第8章 被偷走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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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案組負責調檔和信息研判的趙警官從紙箱底抽出一張發黃的演出備案單,組裡都叫他老趙。

  檔案室位於舊文化館地下二層,牆根返潮,紙頁帶著霉味。

  數字系統檢索不到「羅鈞」,二〇一三年的紙質詞曲欄卻並排寫著兩個名字:羅鈞、沈嘉言。

  六個月後的發行備案,只剩沈嘉言。

  「版權轉讓協議是複印件,撤訴記錄也只有結果。」老趙用軟刷掃去裝訂孔旁的灰,「但早期演出備案改不了。第一次公開唱這首歌時,羅鈞還在署名里。」

  林深將兩張備案單平放在冷光燈下。歌名都是《南方來信》,時長相差七秒。劇院裡循環播放的,正是多出的七秒哼唱。

  蘇默翻開同期小報。半版報導里,羅鈞指控經紀公司盜用未發表作品,三天後撤訴,報導下方留著記者手寫的舊地址。

  蘇默按住報導末尾,「撤訴後發生了什麼?」

  老趙把另一冊雜誌推過來。頁邊被人撕掉一角,只剩幾行短訊:演出取消、合作終止、精神狀態不穩定。

  「他被說成蹭熱度。半年後自殺。」老趙壓住備案單翹起的紙角,「網上的維權內容刪得差不多了,紙還在。」

  同一隻紙箱還保存著星河劇院的改造驗收單。聲學維護負責人一欄寫著高志堅,負責範圍包括側廊、監聽室和地下設備井。數字圖紙偏偏缺了這三處的附頁。

  羅鈞的姐姐羅青禾住在南岸老小區五樓。樓道窗關不嚴,風從鐵框縫隙灌進來,每層感應燈都慢半拍。

  羅青禾聽完來意,沒有讓他們坐客廳沙發,而是從衣櫃頂取下一個餅乾鐵盒。盒蓋中央凹下兩厘米,邊緣纏著透明膠。

  「沈嘉言死了,我昨晚看見了。」她把鐵盒放在摺疊桌上,「網上還在說他那首歌救過多少人。」

  林深將證件收回內袋,「我們來問這首歌原來是誰寫的。」

  羅青禾沒有碰證件,「現在才問?」

  冰箱壓縮機在廚房牆後啟動,低沉振動透過地磚傳到桌腿。羅青禾掀開盒蓋,裡面放著三盤磁帶、幾頁手稿和一張已經褪色的起訴材料。

  她抽出最下面那盤磁帶,「歌火了以後,羅鈞去公司要署名。公司拿出合同,說他簽的是永久轉讓。那筆錢只夠交三個月房租,他以為是預付款。」

  蘇默沒有碰鐵盒,「沈嘉言知道?」

  「羅鈞在後台堵過他。」羅青禾將一張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演出日期,「沈嘉言讓保安把人請出去。第二天,網上就有人說羅鈞吸毒、勒索、精神有問題。」

  林深翻到照片背面的日期,「這些指控有證據嗎?」

  羅青禾按下錄音機艙門,「沒有。可台上那個人有燈,有話筒,有幾十萬粉絲。羅鈞只有一盤磁帶。」

  羅青禾把磁帶放進舊錄音機。按鍵落下時發出塑料脆響,轉軸空轉兩秒,沙聲里才浮出年輕男人的哼唱。

  聲音不穩,換氣急,第四個音略微下沉。

  林深聽過這七秒。星河劇院的黑暗裡,它被循環放在掌聲之前,音高、換氣和尾端的磁帶摩擦完全一致。

  羅青禾握著錄音機電源線,「他錄這段時一夜沒睡。他說,只要有人肯從頭聽完,就能證明歌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林深按停轉軸,「原帶離開過你手裡?」

  羅青禾捏住開裂的磁帶盒,「三個月前,有個人借走過。」

  林深打開記錄本,「姓名和單位。」

  「名片寫著公益聲學研究,單位查不到。」羅青禾看向廚房,「五十歲上下,頭髮有些白。坐在這兒時不怎麼看人,一直聽冰箱壓縮機。」

  蘇默把椅子向門邊挪開半寸,「他提過沈嘉言嗎?」

  「他說,沈嘉言不是唯一一個拿走別人聲音的人。」羅青禾停了停,「原話大概是:有些人拿走聲音,有些人讓別人永遠說不出話。」

  蘇默將椅子轉向羅青禾,「他說替誰討公道了嗎?」

  「沒有。他願意聽磁帶,我就借了。」羅青禾把盒底朝上,「一個月後還回來,塑料盒換過,末尾也被剪掉一截。」

  盒底有反覆描壓的鉛筆痕。老趙將側燈貼近表面,凹痕里顯出一個數字:30。

  林深沒有替數字下定義,「原盒上有這個數字嗎?」


  羅青禾摸過盒底的凹痕,「不記得。」

  林深讓物證員暫緩封袋,「借磁帶的人留下過聯繫方式嗎?」

  羅青禾搖頭,「號碼停機,名片後來也不見了。」

  林深讓物證員分別封存磁帶、盒子和電源線。羅青禾看著封口貼壓住鐵盒邊緣,臉上第一次出現遲疑。

  羅青禾按住即將合攏的鐵盒,「你們會把它鎖進柜子,再也沒人聽嗎?」

  「先做無損備份,原件恆溫保存。」林深把編號寫完整,「備份用於比對,原件不會再被私人借走。」

  羅青禾沒有鬆開盒蓋,「那羅鈞的名字呢?」

  林深停住筆,「版權歸屬由法院和主管部門處理。刑案里,我們會寫清磁帶來源和創作者身份。」

  這不是承諾把歌還給羅鈞,只是承諾不再把他的名字刪掉。羅青禾聽懂了,沒有道謝。

  下樓時,雨剛落下來。路邊GG屏正循環播放沈嘉言的紀念短片,他穿白襯衫站在聚光燈下,《南方來信》的副歌從商場外牆傳出。隔著車流,原唱的七秒哼唱已經聽不見。

  蘇默把物證箱抱在膝上,「兇手選沈嘉言,不只是因為容易接近。」

  林深關掉車載廣播,「他需要一個有罪名的聽眾。」

  「還需要觀眾接受這場懲罰。」蘇默用指腹壓住箱蓋上的封條,「受害者越不乾淨,殺人越容易被包裝成歸還。」

  技術組的電話在此時接入。沈嘉言死亡前一周,連續三次聯繫高志堅。最後一條簡訊只有一句:母帶在你那裡,對不對?

  高志堅沒有回覆。

  沈嘉言發出簡訊後的十三分鐘,高志堅的手機撥過一個無法回呼的網絡號碼,通話持續四十七秒。第二天,他取消了兩場錄音預約,又從工作室後門搬入三箱吸音材料。監控只能看見箱體,無法確認裡面裝了什麼。

  林深將三段時間寫進出警記錄。高志堅可能在躲沈嘉言,也可能在為另一個人做準備;兩種解釋都需要先見到本人。

  老趙調出地址。高志堅的工作室位於城北舊錄音街,下午兩點十八分獨自進入,此後監控沒有拍到任何人離開。

  林深將警燈吸到車頂,「通知轄區,先確認生命跡象。」

  二十分鐘後,工作室的鐵門擋在走廊盡頭。門從內側掛著機械鎖,窗簾嚴密合攏。門縫下沒有燈,林深貼近門板,也聽不見空調、腳步或設備電流。

  整間房像被從樓里切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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