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遺詔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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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明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十七八圈。

  他是被管家從被窩裡叫起來的,披著外袍跑到前廳時,看到馬貴背著一個人正站在門檻外面,身後還跟著兩個渾身是土的女子。

  杜明當時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爺?」

  他聲音都在發抖。

  「您怎麼……」

  蕭烈伏在馬貴背上,有氣無力地抬了一下眼皮。

  「杜大人,借個地方躲幾天。」

  杜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把人迎了進來,還順帶把府上最偏僻的客房騰了出來。

  彭軒找上門來的時候,是第二天傍晚。

  杜明正在和蕭烈商量,管家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大人!彭都督帶兵把府衙圍了!」

  杜明的手頓了一下,站起來整了整衣冠。

  蕭烈靠在床頭,聲音很輕。

  「杜大人,扛得住嗎?」

  杜明看了一眼蕭烈那張蒼白的臉。

  「王爺放心,下官別的本事沒有,裝糊塗還是會的。」

  府衙大門外,彭軒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

  他看到杜明走出來,冷冷一笑。

  「杜大人,本都督聽說,昨天有人看到一夥江湖人往你府上送了三個穿軍服的人?」

  杜明拱手。

  「都督消息倒是靈通。不過送人的有,穿軍服的沒有。」

  彭軒眯起眼。

  「杜大人,本都督是奉了聖命!」

  「你若是包庇朝廷要犯……」

  杜明抬起頭。

  「都督,本官是并州知州。」

  「你帶兵圍我府衙,可有聖旨?」

  彭軒噎了一下。杜明語氣平淡。

  「沒有聖旨,你就帶兵圍了州府衙門?」

  「莫不是都督與叛黨勾結,意圖謀反?」

  「若是傳出去,彭都督就不怕御史台參你一本?」

  「我杜家最重禮法綱常,雖大多在禮部為官,但御史台也不是沒人!」

  彭軒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咬著牙。

  「好,本都督就在城外等著。」

  「杜大人,你最好別讓本都督抓到什麼把柄。」

  他撥轉馬頭,帶著人走了。

  杜明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人馬遠去,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轉身快步走回客房,關上門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王爺,彭軒暫時退走了。」

  「但這麼躲下去也不是辦法,若是彭軒上稟陛下,搞不好真能派兵進府搜查啊!」

  蕭烈靠坐在床頭。

  「能拖幾天?」

  杜明想了想。

  「最多五天,從并州到京都,往返最快五天!」

  蕭烈點了點頭。

  「夠了。」

  他轉頭看向站在角落裡的鐵牧雲。

  「鐵姑娘,把先帝遺詔拿出來吧。」

  鐵牧雲愣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捲明黃色的錦帛,雙手遞了過去。

  蕭烈接過來,展開,先帝的血書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密旨,沉默了一會兒。

  「孤也是剛剛才知道,父皇還留下這麼一道遺詔。」

  「有這道遺詔在手,本王就算帶兵踏碎京都都是名正言順!」

  杜明伸長了脖子看向血書,一見上面的內容,頓時瞪大了雙眼。

  【蕭牧弒君,本罪不可恕,但為大楚計,暫留之,蕭牧賢達,則為之效命,若不賢,則為萬民計,誅殺昏君,扶太子蕭烈登基】

  「當今陛下……居然……居然……」

  「不當人子!」

  「如此昏君,人人得而誅之!」


  杜家以禮教綱常傳家,杜明能有這反映,蕭烈一點都不奇怪。

  至於遺詔的真實性?

  寫遺詔的是皇帝專用的明黃布料,字跡也是先帝親筆,上面還有先帝的私章。

  這三樣湊一塊兒,蕭烈說他是假的,杜明都不信!

  只見杜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微臣懇請殿下起兵,誅昏君,正綱常!」

  「微臣這就寫信回家,待殿下兵臨京都之時,我杜家上下原為內應!」

  蕭烈搖了搖頭。

  「起兵,乃是下下策。」

  「再說了,孤要想起兵,早就動手了。」

  「兵戈一起,民不聊生。」

  「左右不過是我們蕭家的事,何苦為難百姓?」

  他抬眼看向窗外。

  「況且,兵勇散的解藥還在楚帝手裡。」

  「如果孤直接起兵,蟠龍衛那些被控制的弟兄就再也救不回來了。」

  「楚帝一定會在玉石俱焚前毀掉那些解藥。」

  他轉頭看向杜明。

  「杜大人,你替孤抄一份遺詔的副本,連帶著先帝的私章也要拓印下來。」

  「用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杜明愣住了。

  「送去京城?那不是直接告訴那昏君……」

  蕭烈看著他。

  「就是要告訴他!」

  「讓他知道孤隨時能把他從皇位上拉下來!」

  「然後孤會派人通知雍州世家,讓他們在朝堂上動起來。」

  「青州、雍州、并州,孤都要!」

  「還有兵勇散的解藥配方。」

  杜明倒吸一口涼氣。

  「王爺,這條件……」

  「會不會有些獅子大開口?」

  蕭烈把密旨重新卷好,遞給鐵牧雲。

  「你猜,楚帝會不會答應?」

  鐵牧雲搖了搖頭。

  「楚帝沒那麼傻吧?」

  「大楚一共就十三州,北疆五州已經在王爺手裡了,要是在割捨青州、雍州和并州,那他還當什麼皇帝?」

  「誰家皇帝把半個國家都給出去啊?」

  蕭烈沒有作答,而是搖頭晃腦地念起詩文來。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三洲之地,本王的聲望在青州自不必多說,雍州實際上已經在孤手中……」

  「在楚帝看來,無非就是用并州的幾座工廠來換皇位安穩。」

  「這買賣,他肯定會做!」

  就在那份密旨副本送到京城之前,雍州世家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傳開了。

  王家老太爺王守誠坐在自家正堂里,手裡捏著一封從并州送來的密信。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信遞給旁邊的李家家主。

  「你看看吧。」

  李家家主接過去看了,看完之後也沉默了很久。

  王守誠開口。

  「當初在雍州文會上,王爺口口聲聲說著為天下萬民,起初我是不信的……」

  他頓了頓。

  「現在看來,王爺是認真的。」

  「遺詔在手都不願百姓遭受兵戈之苦,這份胸襟……老夫服了!」

  「那可是九五之位啊!」

  李家家主放下信。

  「王老爺子,咱們怎麼選?」

  王守誠站起來,走到窗前。

  「咱們的根已經扎在北疆的產業鏈上了,沒得選。」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王家在朝中的所有人,該動起來了。」

  遺詔副本傳到楚地手中已是第三天傍晚。


  第二天的朝堂上。

  幾個雍州出身的官員幾乎是同時站了出來,有人問。

  「先帝駕崩時的隨行御醫是何人?為何事後被處斬?」

  有人接話。

  「臣查閱舊檔,發現先帝發病前三日,曾有專人從京城送過一副補藥。」

  有人把話頭輕輕一挑。

  「那道藥方,可還在太醫院存檔?」

  滿殿寂靜。

  楚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站出來的官員,終於明白了那封遺詔的分量!

  它不只是一道遺詔,是一個開關。

  一旦被人按下,整個朝堂都會開始鬆動。

  他開始一條一條地拆那封密旨上列舉的「建議」。

  青州、雍州、并州……

  他已經失去了北疆五州,如果再失去這三州,大楚十三州便只剩下五州還在他手裡。

  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是那份密旨的最後一句。

  「若陛下願以賢德治天下,先帝遺詔便只是一道遺詔。」

  那是蕭烈留給他的一條退路,也是一根勒住他脖子的繩索!

  他不「賢德」,那條繩索就會收緊,直至把他勒死在皇位上。

  雍州世家的關係開始發力。

  先是幾個御史聯名上書要求徹查先帝死因,然後幾個兵部官員開始「無意間」提及「先帝舊部在北疆的動向」,最後連禮部都有人站出來說了一句。

  「先帝臨終前,可曾留下什麼遺言?」

  這句話像一滴水滴進了滾油里,朝堂上的聲音一下子炸開了。

  楚帝坐在龍椅上,感覺那張椅子像一塊正在慢慢裂開的冰。

  他最終還是低頭了。

  聖旨擬好的那天,他坐在御書房裡,把那份密旨的副本又看了一遍。然後他閉上眼睛,對身邊的太監說了一句。

  「送去吧。」

  「心源引的配方,也一併送去吧。」

  太監領旨退下後,楚帝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御書房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良久,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皇兄,朕不及你……認了!」

  「可如今,朕連自己的侄兒都壓不住了!」

  聖旨送到并州時,徐德也到了。

  杜明府上的客房裡,徐德蹲在蕭烈床邊,搭了脈之後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王爺,您這經脈封得夠徹底。」

  「不過……還好那人沒下死手。」

  蕭烈靠在床頭笑了笑。

  「還能解?」

  徐德頭也不抬。

  「能!但得疼幾天。」

  蕭烈閉上眼。

  「開始吧。」

  「哦~對了,那莫舒也是你醫家之人?」

  徐德嘆息一聲,緩緩道來。

  「莫舒,是在下的師叔……」

  「原本是追隨先帝的,先帝駕崩後,就再無音訊。」

  蕭烈皺了皺眉。

  「明明是個醫者,卻弄出個『兵勇散』這等邪物!」

  「罷了,你先動手吧。」

  徐德的手很穩。

  銀針刺入穴位的速度很快,每一針都精準地落在經脈的節點上。

  蕭烈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胸口散開,像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河面開始裂開冰層,疼痛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但那股疼痛並不尖銳,像是身體發育時的陣痛。

  徐德收針時擦了擦額頭的汗。

  「經脈通了。」

  「但您虧空得太厲害,得用藥浴補一補。」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藥方遞過去。

  「這是從《射經》里那份淬體方子,正好用上。」

  「王爺,您得好好泡幾天。」

  藥浴的藥湯是深褐色的,熱氣蒸騰上來時帶著一股辛辣的草木氣味。


  蕭烈坐在浴桶里,水沒過胸口,能感覺到那些藥力正順著毛孔往骨頭裡滲。

  五天後,蕭烈從浴桶里站起來時,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已經攥得緊實了。

  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院子裡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噼啪作響,像是一副重新上緊的鏈條。

  徐德坐在廊下喝茶,看了他一眼。

  「王爺,您現在這身子骨,比去狼顧山之前還好。」

  蕭烈活動了一下肩膀。

  「那得謝謝你這位天下帝醫啊。」

  徐德翻了個白眼,沒接話。

  蕭烈換好衣袍走出院門時,勒多已經在院外候著了。

  他看到蕭烈大步走出來,眼眶紅了。

  「王爺,您……」

  蕭烈拍了拍他的肩膀。

  「幾尺高的漢子,別整這齣。」

  「走吧,該跟彭軒算帳了。」

  彭軒是在自己的營帳里被拿下的,陷陣營的士兵衝進去時他還在睡覺,看到蕭烈站在帳門口整個人都傻了。

  「你……你怎麼會……」

  蕭烈走進來拿起桌上的印信看了一眼。

  「彭都督,勾結亂黨、謀殺親王,你自己認還是孤幫你認?」

  彭軒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陛下不會放過你的。」

  蕭烈把印信放回桌上。

  「你猜,他會不會承認他指使過你?」

  他把印信丟給身後的勒多。

  「押下去,按律法押往京城,交給楚帝處理。」

  彭軒被帶走後,蕭烈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影。

  「傳令北疆,調兵進駐青州、雍州、并州。」

  勒多抱拳。

  「末將這就去辦。」

  蕭烈補了一句。

  「青州交給蕭雄,那裡有養馬場需要人盯著。」

  「雍州交給羅大牛,那混不吝的性子正好壓著那些世家。」

  「并州交給沈崇遠,讓他以新軍的鑄兵工廠為基礎,把地脈資源摸清楚。」

  勒多一一記下,領命而去。

  消息傳回北疆時,周巡正在和五皇子與六皇子扯皮。

  他聽完傳信,終於長舒一口氣。

  「王爺可算回來了。」

  屏退傳令兵後,周巡起身朝著五皇子和六皇子拱手。

  「兩位王爺,若是要面見北疆王,可前去并州!」

  「若是不願,在下就代王爺派人送兩位回京!」

  五皇子蕭瑾和六皇子蕭燁面面相覷。

  不是?蕭烈就這么正大光明地活過來了?

  那父皇的旨意怎麼辦?

  五皇子蕭瑾氣呼呼地拍在桌案上。

  「哼!本王自己回京,不勞王兄費心!」

  六皇子眼珠子一轉,朝著周巡拱手。

  「周先生,不知……小王能否長留北疆,跟著王兄做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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