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莫舒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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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北疆回蟠龍谷的路,鐵牧雲走了整整七天。

  來的時候她趕得急,每天天不亮就上馬,天黑透了才找地方歇腳。

  回去的時候她卻慢了,像是有人在她心裡拴了一塊石頭,拖著她往下墜。

  她不知道自己在遲疑什麼。

  北疆的事情她樣樣都記住了,回去只需要原樣說給莫舒聽就行了。

  可她就是不想那麼快回去。

  第三天傍晚,她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歇腳,靠著樹幹坐下,把靴子脫了,腳底板磨出了兩個水泡。

  她盯著那個水泡看了半天,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個畫面。

  幽州城門口,一個老大爺蹲在路邊修車,一個穿著北疆軍服的年輕人蹲在旁邊幫他遞扳手。

  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閒聊,說著下個月的集會上哪家的布料便宜,說誰家孩子學堂里考了頭名。

  鐵牧雲當時站在不遠處看了很久,因為蟠龍谷里從來沒有這種場景。蟠龍谷的人聚在一起,只討論兩件事——怎麼活下去和怎麼殺人。

  而北疆的人聚在一起,討論的是怎麼活得更好。

  她從沒想過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現在她忽然明白了。

  繼續往南走,北邊的天際線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灰濛濛的山影。

  第七天正午,她到了谷口。

  她站在那條熟悉的裂縫前,忽然覺得這道裂縫好像比以前窄了一些,像是有人在不知不覺間把它合攏了一點。

  她側身擠了進去,走了幾步,停在一棵老松樹下。

  那是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樹幹焦黑,但根部又冒出了新枝。

  她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根新枝的嫩芽,然後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她穿過谷口的哨卡時,守兵認識她。

  「鐵校尉回來了?」

  鐵牧雲點了點頭。

  那人又問。

  「北疆咋樣?」

  鐵牧雲想了很久才回答。

  「挺好的。」

  然後她徑直走向蕭烈的茅屋,腳步沒有遲疑。

  碧酥正在門口晾毛巾,看到她時愣了一下。

  「鐵姑娘……你回來了?」

  鐵牧雲在門檻前停住,側過頭問了一句。

  「碧酥,你跟著王爺去過很多地方吧?」

  碧酥點頭。

  「嗯,從京城到北疆,又到青州、雍州、并州……走了好多地方。」

  鐵牧雲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哪個地方最好?」

  碧酥想都沒想。

  「北疆最好!」

  「因為在北疆,所有人都活得有奔頭,都想著怎麼讓北疆更好。」

  鐵牧雲笑著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北疆最好!」

  鐵牧雲掏出令牌交給碧酥,轉身走進對面的茅屋。

  「末將拜見統領,副統領!」

  莫舒擺弄著瓶瓶罐罐,對面坐著鐵弓。

  鐵弓見鐵牧雲回來,很是開心。

  「牧雲,一路辛苦,快來坐。」

  鐵牧雲剛坐下,莫舒就開口了。

  「說吧,你都看到了什麼?」

  鐵牧雲如實回答。

  「火車,不用牛馬牽引,全身用鋼鐵打造,就是一座可以以行千里的宮殿!而且不止一輛,一日之內,便可往返北疆五洲……;

  煉鋼廠,鐵水像河流一樣流出來,周迅帶著末將只看了一小會兒,煉鋼廠就造出無數精鋼,堆起來比人還高……

  「還有水泥!整個北疆的官道都用水泥鋪設,平整無比,馬車走在上面,極為平穩,甚至就連城牆和堡壘,也全都用水泥加固過,固若金湯啊!」

  最可怕的就是火炮!聲如雷霆,多設於城牆之上,火車上也有,還有用馬車拖著走的……三百步外,彈丸快如閃電,能把大山轟出缺口……;


  百姓們安居樂業,甚至就連草原上的北蠻人,王爺都派了先生去叫他們讀書寫字!整個北疆對王爺敬若神明!」

  莫舒的手指頓了一下。

  「楚帝那邊呢?」

  「真的得到了北疆的技術?」

  鐵牧雲答。

  「沒錯!」

  「周巡說,楚帝已經拿到了北疆的煉鋼法和水泥配方……而且,還是王爺故意給他的。」

  鐵弓一巴掌拍在桌上。

  「這等國之重器,豈能輕易與人?」

  「王爺啊!還是太年輕了!」

  鐵牧雲連忙解釋。

  「並非如此!」

  「按周巡的說法,王爺故意將技術交出去,是為了借楚帝的手,在整個大楚建設什麼……工業基礎。」

  「末將覺得,在王爺腦子裡,這些被當做神跡的東西,恐怕還有很多!」

  莫舒手裡的小瓶啪嗒落在桌上。

  「王爺的腦子……」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聲音忽然變了。

  「他手裡那些東西,如果全歸蟠龍衛……我們就不需要躲在山裡了。」

  「多年蟄伏,若能換來一個冠絕天下的北疆……值!」

  他站起來,來回踱了兩步,聲音低沉但帶著一種很久沒有過的熱度。

  「攻堅有無堅不摧的火炮,後勤有迅疾如風的火車,再加上整個草原和北疆五州的資源,天下最好的戰馬,最好的兵器盔甲,還有王爺那獨樹一幟的練兵之法……」

  「一個大楚算什麼?」

  「那是整個天下都會顫抖的戰力!」

  「他腦子裡的東西,比一支大軍還值錢。得讓他心甘情願地把那些東西掏出來。」

  鐵弓眉頭一皺,轉頭看向莫舒。

  「老莫,僭越了!」

  「王爺乃是我蟠龍衛的少主!」

  「你還是收斂些好!」

  莫舒聞言一愣,訕笑兩聲,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茅屋,鐵牧雲也準備跟著離開。

  莫舒走後,鐵弓叫住了鐵牧雲。

  「牧雲,你等等。」

  鐵牧雲停下腳步,鐵弓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

  「北疆的百姓,真的安居樂業,再無戰亂?」

  鐵牧雲點頭。

  鐵弓沉默了一會兒。

  「先帝當年想要的天下,就是老百姓能免去戰亂之苦,能好好過日子。」

  「先帝盼了一輩子,沒做成。」

  他的聲音很輕。

  「少主……做成了?」

  鐵牧雲看著他的眼睛。

  「做成了!」

  「北疆的百姓不只能好好過日子,還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不怕權貴剝削,不怕匪兵打劫。」

  「整個北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就連現在統管北疆的周巡,帶我去煉鋼廠的時候,都會被那些工人打趣,這在其他地方,是不存在的!」

  鐵弓沒有說話,但卻一邊聽,一邊點頭,直到眼眶通紅。

  那天夜裡,鐵弓坐在燈下聽鐵牧雲說了很久。

  她說到北疆的田野、草原的互市、城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放學路上追逐打鬧的孩子。

  鐵弓聽完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落滿灰的木箱前,打開它,從最底下取出一個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斷刀,刀身從中折斷,斷面已經鏽成了暗紅色。

  鐵牧雲認得那把刀。

  「義父……」

  鐵弓把斷刀放在桌上。

  「這是先帝賜我的。」

  「」當初這把刀斷的時候,先帝給我下了最後一道命令……」

  鐵弓的手掌按在那把斷刀上。

  「楚帝繼位以來,世家坐大,兼併田畝,掌控朝政……」


  他抬起頭看著鐵牧雲,眼中儘是自責。

  「可我卻只能龜縮在這深山之中,當縮頭烏龜!」

  「更是聽信莫舒的餿主意,致使無數青州百姓死於瘟疫!」

  「王爺說得對,這是我們的罪!」

  鐵弓一手捏緊斷刀,一手握著刀柄,用力一折!

  刀柄斷開,露出一抹明黃色的錦帛。

  「牧雲,這道密旨你收好,這是王爺能名正言順坐上皇位的憑證!」

  鐵牧雲抽出錦帛,打開一看,上面用血寫著:

  【蕭牧弒君,本罪不可恕,但為大楚計,暫留之,蕭牧賢達,則為之效命,若不賢,則為萬民計,誅殺昏君,扶太子蕭烈登基】

  鐵牧雲雙眼睜大,一臉的不可置信。

  「先帝,當初就知道是……」

  「是!」

  「只是先帝心懷天下,才讓那蕭牧狗賊活到今天!」

  「你答應義父,這份密旨,決不能遺失!」

  鐵牧雲一臉認真的點頭。

  「即使女兒身死,密旨也會萬無一失!」

  「不過,義父為何交予女兒,不是應該直接交予殿下嗎?」

  鐵弓搖了搖頭。

  「為父這些年將蟠龍衛的大權都交給了莫舒……」

  「誰知莫舒卻用那『兵勇散』將手下兒郎控制,原本為父只當是他做事謹慎,待推翻楚帝後,再給兒郎們解藥就罷了。」

  「可從莫舒剛剛的表現來看,此人對先帝,對殿下毫無忠心可言,此刻,他心裡,恐怕只有一顆野心了!」

  「此時殿下被莫舒控制,我若是直接將這密旨交予殿下,恐怕會逼得莫舒翻臉!」

  鐵弓把斷刀重新包好,放回木箱,站起來走出門去。

  鐵牧雲跟在後面。

  「義父,您去哪兒?」

  鐵弓沒有回頭。

  「去見王爺。」

  「有些話,得當面說。」

  鐵弓走進蕭烈的茅屋時,蕭烈正在喝藥。

  他放下碗,看著鐵弓站在門口,魁梧的身形如一堵牆。

  鐵弓沒有寒暄,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王爺,青州的事,末將想贖罪。」

  蕭烈神色一正,抬頭仔細打量著鐵弓。

  「怎麼贖?」

  鐵弓單膝跪地。

  「蟠龍衛今後,聽王爺調遣。」

  「末將不求免罪,只求能替那些死去的人做些事。」

  「王爺讓末將做什麼,末將就做什麼!」

  蕭烈沉默了一會兒。

  「鐵將軍,迷途知返,為時不晚。」

  「你知道孤要的是什麼嗎?」

  鐵弓抬起頭。

  「王爺要的是公道!是百姓該得的公道!」

  蕭烈有些詫異,沒想到鐵弓居然想得如此透出。

  鐵牧雲跟著鐵弓一起跪了下來。

  「殿下!」

  「義父追隨先帝,就是為了隨先帝一起,打造一個太平盛世!」

  「只是後來行差踏錯,這才釀成禍事,求殿下開恩!」

  蕭烈搖了搖頭。

  「孤無權開恩。」

  「等時機成熟之時,孤會讓青州百姓來定奪爾等罪責。」

  「畢竟,受苦的是他們!」

  鐵牧雲急忙開口。

  「殿下,末將願替義父贖罪!」

  蕭烈依舊搖頭,反問一句。

  「那些死於瘟疫的百姓,有人能替他們去死嗎?」

  「公道在人心,此事自有公論。」

  「只是在這之前,蟠龍衛也該改一改了!」

  鐵弓右手猛捶心口。

  「喏!」


  鐵弓離開後,蕭烈靠在床頭,看著門外的夜色。

  碧酥端著一碗新熬的粥走進來,小聲說。

  「王爺,您想讓鐵將軍改什麼?」

  蕭烈接過粥碗。

  「他自己知道。」

  「一支立志建造太平盛世的軍隊,怎麼能靠藥物控制?」

  從這一夜之後,鐵弓便多次要求莫舒替蟠龍衛的將士解除「兵勇散」。

  鐵弓不再像以前那樣事事聽從他的安排,甚至開始1逼問那些藥材運進來,用在了誰身上。

  莫舒找到鐵弓,兩人在練兵場邊相對而立。

  莫舒聲音不高。

  「將軍,莫要動搖初心,我蟠龍衛乃是先帝……。」

  莫舒還沒說完,鐵弓便打斷道。

  「先帝在時,可會用勞什子『兵勇散』毒害自家弟兄?」

  「這些年放權與你,你到底在背地裡做了什麼?」

  莫舒看著他。

  「在下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讓蟠龍衛活下去!」

  鐵弓沉默了一會兒。

  「不!」

  「蟠龍衛不需要這種活法!」

  「蟠龍衛可以戰死與陣前,卻不能成為禍害百姓的屠刀!」

  「我給你三天時間,你最好把弟兄們的毒解了,否則……」

  「別怪我不留情面!」

  鐵弓轉身走了。

  莫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摺扇緩緩合攏。

  當晚莫舒再次走進蕭烈的茅屋。

  蕭烈正在燈下看書,看到莫舒進來,沒有抬頭。

  「莫副統領有話直說。」

  莫舒在桌對面坐下。

  「殿下,你讓牧雲去看北疆,是想讓她激起我的野心,是嗎?」

  蕭烈笑了笑。

  「莫統領沒有野心嗎?」

  莫舒手指輕輕一拈,摺扇打開。

  「野心?我當然有!」

  「我學貫百家,滿腹經綸,其實為了做一個蟠龍衛的副統領?」

  「當初追隨先帝,就是因為先帝有一統天下之資!」

  「可惜,先帝雖有雄才大略,卻終究割捨不下俗世親情,遭了蕭牧的道!」

  「哎,思之……悔也!」

  蕭烈翻了一頁書。

  「你是在後悔沒有及時提醒父王,還是沒有一開始就選擇楚帝?」

  「孤覺得,你和楚帝,或許能成就一對君臣佳話。」

  莫舒點頭。

  「殿下果然通透。」

  「那殿下不妨猜猜,我若選擇楚帝,又會如何?」

  蕭烈終於抬起頭。

  「你會取代楚帝,坐上那把椅子。」

  「蟠龍衛也好,父皇也好,都是你手裡的籌碼。」

  莫舒沒有否認,反而微微笑了。

  「殿下知道得這麼清楚,卻還願意跟我談?」

  蕭烈把書合上。

  「談談又無傷大雅,反正,有孤在,你將一事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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