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棋逢對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北疆,幽州城,深夜。

  蕭瑜的遺體已經收斂入棺,停放在府衙後堂。

  白布覆身,燭火長明,整個後堂安靜得像一座孤島。

  蕭烈跪在靈前,已經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碧酥端著飯菜在門外站了三次,每次都是怎麼端來,怎麼端回去。

  後半夜,靈堂里只剩下蕭烈一個人。

  他腦子裡不斷迴響著蕭瑜臨終前說的那兩句話。

  「來生……不願生在皇家……」

  「妻兒……拜託你……」

  蕭烈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越嚼越苦。

  自在……

  蕭瑜活了二十多年,只在最後這段日子嘗到了自在的滋味。

  可有人不願意讓他自在。

  千里之外的一封密信,一包毒藥,把一個好不容易找到活路的人硬生生逼上了絕路。

  蕭烈的雙手握緊,指節發白。他站起來,走到靈前,伸手撫過那方冰涼的棺木。

  「皇兄,你放心,你的妻兒,孤會好生善待。」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沉睡的人。

  「你的仇,孤替你報!」

  「他不配做大楚的皇帝,更不配做你的父親。」

  …………

  京都,御書房。

  楚帝蕭牧已經三天沒有睡好覺了。

  他的臉色陰沉得嚇人,眼底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面前攤著三份密報。

  一份來自北疆的暗探,說蕭瑜已經死了,死因是「心崩」;

  一份來自幽州城內的眼線,說蕭瑜臨死前跟蕭烈說了話;

  還有一份,是蕭瑜之前傳回來的最後一次密報,上面只有一行字:「兒臣不願再做棋子。」

  楚帝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行字上。

  「不願再做棋子」,他把這句話念了出來,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

  然後他猛地抓起那封密報,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逆子!」

  楚帝站起來,走到窗前,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快了許多。

  他的手攥住窗欞,指節泛白。

  「朕乃天子!」

  「應是天命所歸!」

  「這逆子竟敢反朕!」

  他罵得很兇,聲音很大。

  可罵完之後,御書房卻突然安靜下來。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龍椅上,挺直了背脊,面無表情。

  「傳旨下去。大皇子蕭瑜,因病不治,薨於北疆。」

  「命寧王蕭烈操持,以親王之禮厚葬。」

  太監領命而去。楚帝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御書房裡,沉默了很久。

  …………

  大半個月過去了。

  採風司的人撒出去如泥牛入海,那名失蹤近八年的親衛,連個影子都沒找到。

  姜憫每天都會收到各地傳來的密報,每一條都寫著同一個字——「無」。

  她坐在驛館的書房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卷宗。

  那是她從景國帶來的,關於蕭烈的所有情報。

  從他在京城時的落魄,到蒼梧城的血戰,再到光復北疆、震懾草原、發展工業,事無巨細,全在這裡。

  姜憫這段日子心中總是不安,想要從這些卷宗結合和蕭烈的接觸好好復盤一下,看能不能搞清楚蕭烈在謀劃什麼。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眉頭越蹙越緊。

  蒼梧城下,北蠻驅民攻城,蕭烈率軍直衝數倍於己的敵軍,只為救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

  此時,一個形象漸漸在她心頭浮現。

  蕭烈是心懷蒼生且感性的人,堂堂皇子,卻憑著一腔熱血為一群百姓涉險。

  「如果楚帝真的是他的殺父仇人,他一定會起兵。」


  「殺父之仇,蕭烈不可能不報!」

  嘟囔著,姜憫又翻到另一頁。

  蕭烈前腳與北蠻和談,後腳便奇襲幽州城。

  和談是假的,麻痹是真的,甚至還堂而皇之地將「破壞和談」的罪名扣在了北蠻頭上。

  這時,姜憫心頭的形象又有了轉變。

  蕭烈根本不在乎什麼名聲,他要的是實打實的利益。

  這樣的人,又怎麼會是單純感性的?

  姜憫的手指停在卷宗上,忽然心頭一凜。

  和談!

  蕭烈最擅長的,就是「和談」!

  他跟北蠻和談,是為了麻痹敵人,攻其不備。

  等北蠻忍不住先動手,他就有了「師出有名」的藉口,反手把對方吃掉。

  如今,蕭烈跟自己的約定,不就是另一場「和談」嗎?

  姜憫自認就不會像北蠻一般沉不住氣,那蕭烈在等誰來破壞這場「和談」呢?

  「蕭烈!好手段!」

  姜憫猛地站起來。

  誰最可能動手?楚帝!

  楚帝的暗探沒有回去復命,必然已經警覺。

  若蕭瑜下毒之事敗露,楚帝最怕的是什麼?

  是姜憫將他的罪行公之於眾!

  所以,他一定會派人滅口。

  而一旦楚帝派人刺殺景國使臣,就等於不打自招,若不是他做的,他為什麼要殺人滅口?

  到那時候,根本不需要找到那名親衛,做賊心虛、殺人滅口本身就是鐵證。

  而且,景國使臣在楚國內陸遇刺,這是向景國宣戰!

  蕭烈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證她這位大景憫月公主在刺殺中活下來充當指認楚帝的證人!

  蕭烈要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親衛,是一個讓楚帝自己跳出來的機會!

  而他姜憫,就是那個誘餌。

  想通這一切,姜憫倒吸一口涼氣。

  她以為自己在利用蕭烈,沒想到蕭烈也在利用她。

  多少年了,姜憫自詡足智多謀,已經多少年沒試過被人玩弄於鼓掌之中是什麼滋味兒了!

  她沒有憤怒,反而笑了。

  「有意思。」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啊!」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既然你想讓本宮當誘餌,本宮就讓你看看,誘餌也能咬人!」

  第二天一早,姜憫換了身盛裝,命人備轎。

  張權不解。

  「公主,您要去哪兒?」

  「去州府,見蕭烈。」

  「見蕭烈?可是……咱們沒有提前遞帖子……」

  姜憫笑了。

  「遞帖子?這些繁文縟節,想必寧王殿下不會在意。」

  張權一頭霧水,但公主的性子他了解,說一不二。

  從驛館到州府,只有兩條街。

  姜憫的轎子一出門,她就感覺到了異樣。

  街上的巡邏兵比平時多了兩倍,清一色的陷陣營,鎧甲鋥亮,鋼刀雪亮,一個個也不像往日一般和百姓們有說有笑,反而瞪大了眼睛在提防什麼。

  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把整條街守得密不透風。

  姜憫掀開轎簾,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這黑心的蕭烈早就準備好了!」

  她再往街道兩旁看,心中又是一凜。

  兩旁的店鋪、茶樓、酒肆,多了許多新面孔。

  要知道,作為採風司的掌控者,驛館周邊情況早就摸清楚了!

  那些人表面上是喝茶、吃飯、買東西,但眼神一直在往轎子上瞟。

  有幾個人的手始終縮在袖子裡,袖口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東西。

  姜憫放下轎簾,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如常。

  她知道,那些人是楚帝的暗衛。若不是街上到處都是陷陣營的士兵,他們恐怕早就動手了。


  「楚帝蕭牧,還真是個弒兄篡位的狠人啊!」

  「看來,以後有關於楚帝的情報還要更細緻些了。」

  轎子穩穩地停在了州府門口。

  姜憫下轎,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上台階。

  守門的士兵認出她,連忙進去通報。

  蕭烈正在書房裡修改蒸汽機的圖紙。

  碧酥跑進來,氣喘吁吁。

  「王爺,景國公主來了!就在門口!」

  蕭烈放下筆,眉頭微微皺起。

  來得這麼急?還沒等他出門迎接,姜憫已經自己走了進來。

  按規矩,使節登門,主人需到門口相迎。

  姜憫此舉,不合禮數。

  但蕭烈來不及計較這些,他快步往外走,剛走到正堂門口,就看見姜憫站在府衙大門內,一身盛裝,端莊典雅,面帶微笑,手裡捏著一封信。

  那封信,他認識!

  是楚帝的密信!

  蕭烈的瞳孔微微一縮。

  姜憫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當著門口來來往往的百姓和街對面假裝喝茶的暗探的面,將信遞到蕭烈面前。

  「寧王殿下,此乃大楚皇帝蕭牧的密信。」

  「本宮途中截獲,本不該拆閱。」

  「但擔心信中內容涉及殿下安危,本宮不敢耽擱。」

  「如今原物奉還,望殿下善自珍重。」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楚國家事,本宮身為景國公主,不便參與。」

  蕭烈看著那封信,又看著姜憫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暗罵。

  「好一個憫月公主!」

  這時候姜憫把信還回來,還當著無數楚帝暗探的面,就等於把燙手的山芋扔了出來!

  信在她手裡,楚帝要殺她滅口;可信要是不在她手裡,楚帝完全沒必要冒險去招惹景國!

  而她那一句「不便參與」,更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換句話說,就是——楚帝的罪行,她不管了!她是外人,不摻和!

  現在這罪證就在蕭烈手裡,楚帝要使手段,儘管使,最好把蕭烈逼的造反!

  蕭烈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接過信。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上前一步,一把將姜憫打橫抱起。

  姜憫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她做夢也沒想到,蕭烈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做出如此無禮的舉動。

  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渾身僵硬。

  「你……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蕭烈沒有放。

  反而笑盈盈地抱著她,轉身面向門口。

  「諸位!本王今日當眾宣布!」

  「本王與景國憫月公主,已定下婚約!」

  「一個月後,本王將親自護送公主回景國,登門提親!」

  門口一片譁然。

  百姓們議論紛紛,有人鼓掌叫好,有人起鬨。

  暗探們面面相覷,臉色鐵青。

  本來都不用冒險了,現在你們倆成一家人了,不殺不行了呀!

  蕭烈抱著姜憫,大步走進了府衙,門在身後轟然關上。

  進了正堂,蕭烈才把姜憫放下來。

  姜憫落地的瞬間,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炸毛!

  只見她兩頰緋紅,眼睛瞪得溜圓。

  「蕭烈!你……你……你簡直無禮至極!」

  蕭烈卻已經變了臉色。

  他收起了剛才那副輕挑的表情,拱了拱手。

  「公主冰雪聰明,不僅識破了本王的謀劃,還這麼快就想出了應對之策。」

  「厲害!本王佩服至極啊!」

  姜憫被他這一句夸的噎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惱怒,冷笑一聲。

  「寧王殿下不僅是個無禮之徒,還最喜食言而肥。」

  「說什麼找到親衛,證實楚帝之罪便起兵,全是託詞!」

  「不過是將本宮一個弱女子當誘餌罷了。」

  她盯著蕭烈。

  「如今楚帝的殺手已經潛入北疆,足以證明他心懷鬼胎。」

  「殿下還不起兵,更待何時?」

  蕭烈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笑了。

  「你我已定下婚約,那你便是孤未來的王妃。」

  「哪有王妃攛掇自家王爺謀反的?」

  姜憫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她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別人玩弄陰謀詭計,好歹還遮掩一下,面上留個體面。

  蕭烈倒好,直接破罐子破摔,連臉都不要了。

  「蕭烈!」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

  「若楚帝真是你的殺父仇人,你也要這般不要麵皮地做縮頭烏龜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