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生在皇家,何來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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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憫離開楚京的那天,天氣陰沉。

  鸞駕緩緩駛出城門,姜憫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郭。

  楚國皇宮的飛檐翹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公主,怎麼了?」

  侍女輕聲問。

  姜憫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心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楚帝答應了她的請求雖好,但太過突然。

  之前拖了半個月,不置可否;

  如今突然鬆口,還讓她親自去北疆。

  這根本不符合大國禮儀!

  楚帝在拖延什麼?又在算計什麼?

  「讓暗衛散出去。」

  姜憫壓低聲音。

  「沿路仔細探查,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侍女點頭,悄悄退了出去。

  使團一路北上,沿途的驛站早已接到命令,準備好了食宿。

  第五天夜裡,使團駐紮在蒼州以南的一個驛站。

  姜憫正在燈下看書,窗欞上傳來三聲輕響。

  一長兩短,是暗衛的暗號。

  「進來。」

  一個黑衣女子翻身而入,單膝跪地。

  「公主,屬下發現了這個。」

  她雙手遞上一封密信。

  蠟封上印著楚帝的私章。

  姜憫接過信,展開。

  她的臉色瞬間冷若冰霜,手指微微發顫。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藥隨信到,見機行事,蕭烈之死,嫁禍於景國使團!」

  「事成之後,東宮可期。」

  信紙里還夾著一層薄薄的油紙,油紙里包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姜憫把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

  她把粉末包好,連同密信一起收入袖中。

  「人呢?」

  「抓了活口,在驛站外的林子裡。」

  姜憫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留活口!」

  「加派暗衛,將所有通往北疆的路全都查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黑衣女子一愣。

  「公主,那這信?」

  「你幫那楚帝跑一趟,別露面就行。」

  「本宮正愁如何讓蕭烈脫離楚國,楚帝就給本宮上演一齣好戲。」

  「本宮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場?」

  接下來的幾天,姜憫若無其事地繼續北上。

  她照常看書、撫琴、與張權談詩論畫,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她的暗衛已經散了出去,沿途每一個驛站、每一條岔路、每一座山隘,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進入蒼州地界後,姜憫終於掀開車簾,真正地看向了窗外。

  她愣住了。

  官道是灰白色的,平整堅固,兩輛馬車並排行駛綽綽有餘。

  道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田,莊稼長得齊腰高,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頭。

  田埂上種著桑柳,遠處是炊煙裊裊的村莊,整齊得像畫裡一樣。

  「這……這是北疆?」

  侍女瞪大了眼睛。

  「不是說北疆貧瘠不堪嗎?」

  姜憫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路過的商隊上。

  商隊有十幾輛大車,車上裝滿了布匹、鐵鍋、茶葉。

  趕車的漢子皮膚黝黑,嘴角帶笑。

  那漢子朝著使團的旗幟看了一眼,隨口問道。

  「景國來的?」

  姜憫的護衛點了點頭。

  漢子咧嘴笑了。

  「喲,來買咱們北疆的好東西?我們王爺說了,北疆的大門,永遠為天下人敞開!」


  「歡迎歡迎!」

  說完,一甩鞭子,大車轆轆地駛了過去。

  姜憫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沉默了很久。

  「張權。」

  張權策馬靠近。

  「公主。」

  「蕭烈掌管北疆之前,這兒真是苦寒之地,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張權苦笑。

  「老臣也是從密報上看的。誰能想到……」

  「密報沒寫的東西,太多了。」

  姜憫放下車簾。

  「到了北疆,本宮要親眼看看。」

  …………

  幽州府衙,蕭烈放下毛筆,伸了個懶腰。

  碧酥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走進來,放在桌上。

  「王爺,您該歇了。」

  蕭烈抿了口甜滋滋的蓮子羹,隨口問道。

  「碧酥,蕭瑜最近怎麼樣?」

  碧酥想了想。

  「大皇子啊……訓練挺認真的,羅將軍說他刀法學得很快。就是……」

  她猶豫了一下。

  「就是這幾天好像有心事,訓練總是走神,晚上還聽見他在帳子裡嘆氣。」

  蕭烈臉上的笑容一滯。

  京都那位叔叔果然不消停,哎,也猜到了。

  「知道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碧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輕輕退了出去。

  蕭烈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披上外衣,出了門。

  陷陣營的軍營在幽州城西門外,占地數十畝,四周是高高的圍牆,門口有士兵把守。

  蕭烈沒有騎馬,一個人走著去的。

  守門的士兵看到他,連忙行禮,他擺了擺手,徑直走了進去。

  營房區靜悄悄的,只有巡邏兵的腳步聲。

  蕭烈走到蕭瑜的帳子前,掀開帘子。

  蕭瑜躺在床鋪上,卻沒有睡,手埋在懷裡,像是捏著什麼。

  看到蕭烈,他猛地站起來,下意識側過身去。

  「你……你怎麼來了?」

  蕭烈笑了笑,走到他面前。

  「陷陣營伙食雖然不錯,但畢竟是北方吃食,你吃不慣吧?」

  「走著,孤帶你開開葷。」

  蕭瑜尷尬的笑了笑。

  「去哪兒?」

  蕭烈沒有解釋,轉身出了帳子。

  蕭瑜咬了咬牙,穿上外衣,跟了出去。

  蕭烈帶著蕭瑜出了城,一路往北走。

  沒有騎馬,也沒打燈籠,兩人就這麼借著月色走在山路上。

  蕭瑜不知道蕭烈要帶他去哪兒,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他跟在後面,心跳得很快。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蕭烈在一座小山包上停了下來。

  山頂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他坐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囊,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口,然後遞給蕭瑜。

  「咯,周巡上次從京都帶回來的蜜酒,試試。」

  蕭瑜猶豫了一下,接過酒囊,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表哥,你還記得小時候嗎?」

  「父皇帶我們去北苑打獵。」

  蕭瑜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記得……你騎術不好,從馬上摔下來,哭了一整天。」

  蕭烈笑了。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射箭的時候把箭射到了父皇的靶子上,被罰跪了兩個時辰。」

  蕭瑜的嘴角抽了抽,小聲提醒。

  「你雖是皇叔嫡子,但也該稱皇叔為先帝。」

  兩人沉默了很久。


  蕭烈又喝了一口酒。

  「最近這幾天聽說你睡不好,怎麼了?」

  蕭瑜的手一抖,酒囊差點掉在地上。

  「沒……沒怎麼。」

  「訓練太累了。」

  蕭烈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蕭瑜的臉色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訓練累?你從京城來的時候,比現在還瘦!」

  「那時候你都沒喊過累。」

  蕭瑜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真的沒什麼。」

  蕭烈沒有逼問,又把目光投向遠處。

  「行!你不想說,就不說。」

  「在陷陣營這陣子,如何?」

  蕭烈突然轉換話題,蕭瑜緊繃的神經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蕭烈將酒遞到他面前,才反應過來。

  「哦!很累!」

  「但,很輕鬆!」

  「袍澤們對我都很好,我也不用像在皇宮裡那樣端著……」

  「對了,你那個統領,羅大牛!」

  「每天使不完的牛勁,總能搞些樂子出來。」

  蕭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身上樂子多著呢!」

  「回去吧,下次皇兄可得請孤喝好酒。」

  蕭瑜愣住了。

  他以為蕭烈會質問他,甚至審問。

  可蕭烈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拉著他半夜爬山,喝了幾口京都的酒。

  他的心裡堵得慌。

  「蕭烈……」

  「嗯?」

  「沒什麼。」

  蕭烈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山下走去。

  蕭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

  蕭瑜走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

  蕭烈走在他後面,什麼也沒說,好像在等著蕭瑜主動開口。

  到了城門口,蕭烈停下了。

  「皇兄,如今的日子,自在嗎?」

  蕭瑜猛地回頭,眼神中滿是迷茫,但片刻後,又像是找到什麼般變得堅定無比。

  「自在!比我前二十年都自在!」

  蕭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只要孤在一天,皇兄便能一直這麼自在!」

  說完,他走了。

  蕭瑜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小聲低喃。

  「可生在皇家,又如何自在?」

  蕭瑜伸手摸了摸懷裡的信封,信封下的心臟緩緩跳動著,鼓動著滾燙的血液,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先帝駕崩那年,蕭瑜也才九歲。

  從那天起,他每天接受的教導都只有一個主題——奪嫡!

  可如今,從一個親王淪落成北疆軍卒,他徹底明白了,對龍椅上那位來說,他只是一個棋子……

  「父皇,若我真將蕭烈毒殺,還能活嗎?」

  …………

  回到書房,蕭烈坐在桌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碧酥輕輕推開房門。

  「王爺,如何還不休息?」

  蕭烈苦笑著搖了搖頭。

  「蕭瑜這幾天,有沒有收到什麼信件?」

  碧酥想了想。

  「有。五天前,京城來了一封信。」

  「是驛站送的,說是家書。」

  蕭烈閉上眼睛。

  家書?還是從驛站光明正大送來的?

  如此大張旗鼓,楚帝老年痴呆了?或者……

  這中間還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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