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林言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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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言被一腳踹了出來。

  他感覺肺里火燒火燎的,好像殘思里的水也灌進了他自己的肺里。

  手機還舉在水面以上,楚楚的emoji臉一副促狹的表情。

  「哥哥,你剛才哭了哦。」

  「胡說。」

  林言抹了把臉,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黑水還是別的什麼。

  「楚楚錄像了」

  「……」

  「騙你的,錄不了。」

  林言沒搭理。

  造浪池裡的情況比剛才更糟了。

  巨蛙站在池子正中央,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目光呆滯,像是在回憶什麼。

  「哥!」

  身後傳來那對情侶的聲音。

  林言回頭,情侶男孩被女孩拖著,他勉強支撐著,兩人都只能把腦袋仰在水面上。

  男孩身上的綠毛已經爬到下巴,它們還在他身上蔓延。

  他堅持不了多久了。

  林言的思緒還沒完全從殘思里拔出來。

  他腦子裡還殘留著陳樹最後一刻的感覺。

  無處宣洩的恨意,只求一死的悔意。

  他甩了甩頭,強迫把自己帶回到現在。

  「哥,我,我不想變成那個……」

  男孩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他的嘴角在抽動,綠毛已經爬到他嘴角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

  「放心,你不會死,我一定要你家長給你領回去。」

  男孩突然傻了,像是想到了那番情景。

  水位終於停漲,但與此同時,泳池中央的陳樹身上開始掉下綠色絨毛。

  它們浮在水面上,從中間向四周侵蝕。

  被這東西沾上就麻煩了。

  林言想著,往岸邊遊了幾步,踩到一個凸起的台階,站穩之後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水,快速思考。

  這個怪誕的規則,到現在為止他已經摸清了大致輪廓。

  售票亭測試快樂,戲水池訓練快樂,造浪池……則是在收割快樂。

  那些變成賣崽青蛙的人,全是被強制快樂的。

  不快樂就會被絨毛吞噬,那如果快樂呢?

  「哥哥,我好像在哪見過……」楚楚突然出聲打斷了林言的思路。

  「等一下。」

  林言有思考片刻,咬了咬牙,像是做了個艱難的決定。

  他閉上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在他自己看來非常離譜的事。

  他開始想趙雪。

  趙雪是他大學時期的一個學妹。

  學舞蹈的,瓜子臉,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林言跟她處了大概三個月,最後因為他同時還在跟隔壁系的系花來往,趙雪發現之後扇了他一巴掌就走了。

  但客觀來說,趙雪笑起來確實很好看。

  舞蹈功底很強。

  他又想了想陳雅。

  陳雅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實習時認識的行政。

  比他大四歲,腿很長,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

  那段關係維持了大概兩個月,散夥的時候陳雅把他拉黑了。

  他還記得她第一次約他看電影時穿的那條黑裙子。

  真是個膽大的女人。

  他又想了想劉思雨,想了想那個在漫展上認識的coser,想了想公司樓下奶茶店那個總給他多加珍珠的店員。

  林言調動他的畢生功力,在腦海里把那些前女友們的身影一幀一幀地翻出來。

  那些約會的片段,那些曖昧的瞬間,那些讓他腎上腺素飆升的畫面。

  他像一台放映機,在腦子裡循環播放這些素材。

  然後他突然咧嘴笑了。

  發自內心,又回味無窮的微笑。

  這笑容里確實是真心實意的。


  他是真的回憶起了那些確實讓他快樂過的片段。

  一個能把十八段關係同時維護得滴水不漏的男人,他的快樂是普通人無法想像的。

  他嘴角上揚的角度恰到好處,眼睛微微眯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現在真的很爽」的氣質。

  蔓延到他面前的綠色絨毛停住了。

  它們像是失去了目標,在原地蠕動了幾下,突然像是枯萎一般,紛紛沉進水裡。

  林言周圍一圈成了淨土,他鬆了一口氣。

  「你看……」

  他的話還沒說完,整個造浪池突然地震了一下。

  巨蛙動了。

  它抬起頭,青蛙頭套從左轉到右,最後定格在林言的方向上。

  裂開的頭套上,陳樹的臉浮在最上層。

  它看著林言,笑了。

  「嗬,嗬嗬嗬。」

  笑聲又干又澀,感染力卻很強,讓人感覺他似乎真的很快樂。

  「你很快樂?」

  陳樹的聲音很輕,就像他上班時哄其他孩子那樣。

  「你這麼快樂……」

  它的手臂緩緩抬起來,青蛙手蹼指向林言,手指上的黑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就留下來,永遠留在這裡陪我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言變動彈不得,他感覺全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

  那所在的水域突然失去了流動性,變得像膠水一樣黏稠。

  然後那層水逐漸收縮,像一個透明手掌正在握拳,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過來。

  黑水升了起來,在他頭頂合攏,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個半圓形的黑色水罩里。

  水罩還在收縮,林言氣得一拳砸上去,胳膊直接穿了過去,但水罩的外壁立刻又合上了,沒有任何破綻。。

  水罩的內壁在往他身體上貼,他能感覺到那層水膜正在試圖覆蓋他的口鼻。

  尼瑪!

  玩賴的是吧!

  不快樂要死,快樂了也要死。

  合著橫豎都是死唄。

  「我真的會謝……」林言在水罩里苦笑了一聲。

  「喂!樹哥!商量一下唄!」

  他試圖拖延時間,但陳樹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此時林言突然閉目沉思。

  他剛才在陳樹的記憶里看到了全過程。

  那個叫阿峰的網紅,小明的死,陳樹把自己沉進池底。

  這個怪誕的底層邏輯不是強迫人快樂。

  它是一個父親臨死前的一個執念。

  扭曲之後變成的一台自動運行的機器。

  它要的是永恆,是所有人都永遠快樂地留在這裡,永遠不再有傷害。

  只要有人真的開心了,它就想把那個人留下。

  因為在這個怪誕的認知里,外面那個世界沒有真正的快樂,只有利用和流量。

  它的解決方案是把人關起來,永遠關在它造的這個世界裡。

  林言的水罩已經收縮到緊貼他身體了,他感覺自己的手腳開始發麻。

  空氣中的含氧量在急劇下降,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就在林言開始覺得缺氧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林言第一次覺得這玩意居然能這麼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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