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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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茫的大山深處,霧氣瀰漫,只露出一個個山頭,仿佛一座座孤島。

  巫民的寨子便在這些山里。

  一個山坡上,幾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著。

  南邊是一個山崖,山崖下有一棟三層吊腳樓,是寨子中最高大的建築。門前立著兩根木柱,柱上刻著猙獰的圖騰,線條粗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吊腳樓二層的廳堂里,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榻上,赤著上身。

  他肩背寬厚,肌肉虬結,像老樹錯節的根。裸露出來的皮膚是山里人常有的古銅色,混著日頭曬出來的褐紅,像是抹了一層薄薄的桐油。頭髮用一根青布條隨意地扎著,垂在腦後。

  門檻外面,一條白色的小蛇探頭探腦。

  它爬過門檻,遊了進來。它的樣子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像是一個摸進別人家裡的小偷一般。

  小蛇沿著牆角走了一圈,才來到中年人身前,吐出了一隻小小的圓柱形紙筒。

  一旁的侍女走上前,將紙筒撿起並擦拭乾淨,隨後恭敬地呈到中年人面前。

  「哦?無常無相的來信麼……」中年人打開紙筒,取出裡面的信件,瀏覽過後,目光漸漸變得沉凝起來。

  細微的呢喃在屋裡散開:「白木林……殭屍……呵,真諷刺啊。」

  ……

  城南的小院裡,兩道人影穿插交錯。

  一黑一白,仿佛兩條旋轉的陰陽魚一般。

  白影是柳無相,白衣獵獵,她的身形仿佛風中飄絮一般,輕柔無定。

  黑影是厲無常,黑衣黑褲,他的動作沒有那麼輕盈,招式的銜接也不夠流暢。

  柳無相一掌拍來,打向厲無常肩頭,快要擊中時,便又錯了開去,只是貼著他的衣襟。

  她輕笑一聲,又忽然飄至他的身後。

  一掌掌拍出,綿密如同流水,鋪天蓋地地壓過來。

  厲無常左支右絀,不斷格擋,但依然被打的連連後退,顯得手忙腳亂。

  不過那密集的掌勢,只是看著兇狠,實際上,每次快要觸及他時,便會繞開,落到身側的空處,只掀起陣陣清風。

  柳無相忽然欺身而進,一掌拍向厲無常的胸口。

  這一掌又快又疾,厲無常僵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應對,只是下意識地一拳打出。

  白影變了招。她身體一扭,這一拳便貼著她的腰間滑過。她順勢倒去,貼在了黑影懷中,右手摸上了他的臉頰。

  兩人就這麼站定了,收斂了內息,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柳無相輕聲道:「大哥進步很快嘛。」

  「是你讓著我。」

  柳無相沒有回應,只是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把幾縷碎發別到耳後,點評道:

  「玄冥掌已經入了門,留影步也不差,只是有些呆板,你需要更多自己的理解。」

  她頓了頓,繼續說:「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下手不夠狠!」

  「對你我又怎麼能狠得起來?你又不是敵人。」

  柳無相露出痴痴的笑,那笑容甜膩膩的,像是吃了蜜似的。

  厲無常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柳無相背後陡然一空,沒了借力,身子晃了晃,總算沒跌倒。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怨的神情,眼波流轉間,像是一池春水被風吹皺了,泛起細細的漣漪。

  厲無常輕咳一聲:「休息一會兒吧。」

  兩人到樹下的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茶水已經涼透,卻正好入口。

  距離徐嘯龍拜訪已經過去了兩天,這兩天中,他厲無常一直在苦練武技、身法,休息之時,也不忘讓柳無相教他認字,熟悉人體經絡圖,過的十分緊張且忙碌。

  雖然累了些,收穫卻也是巨大的,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成長,或是學識上的,或是武技上的。

  這個過程中,元寶功不可沒,但他自己的努力,也同樣重要。元寶只能抓住那一絲進步的靈感,而靈感怎麼來的,卻需要厲無常自己尋找。

  修煉之時,他自己有意識地改變運氣的節奏,讓真氣在某個穴竅多停頓一下,或者在某段經脈行地更快一些,進行各種嘗試。這些「不同」都將會化為元寶的實踐數據,然後進行總結,分析出最佳的節奏。


  厲無常通過模擬,學會這最佳節奏,然後以此為基礎,再進行調整。

  短短兩日的功夫,他便將留影步、玄冥掌兩門武技,都提升到了「小成」級別。

  比起武技,功法上的進展就慢多了。因為功法走一個大周天下來,就要一個時辰,耗時耗力,還費精神,實踐的次數不夠,便也沒那麼容易進步。

  功法、武技,根據熟練度,大致可以分為入門、小成、大成、圓滿四個等級。

  當然,某些天縱奇才,也能將一門武功推陳出新,達到前無古人的程度,不過那種情況,幾乎可以算一門新的武功了,便不計在熟練度的等級範圍內。

  厲無常的武技到了小成階段後,再想進步,便是有元寶相助,也沒那麼容易了……這需要他更多地練習,直到觸發那能讓他進步的運氣節奏。

  收斂了思緒,厲無常放下茶杯,看向身側:「小妹,我讓你查的,關於虎魚幫的事情,進展如何了?」

  柳無相給他添了一杯,說道:

  「我已經吩咐下去了,赤鯉幫和兩岸會都動了起來,有結果便會立即來報。放心吧,赤鯉幫對這事可比我們更加上心,畢竟虎魚幫,可是他們一直以來的死對頭。」

  正說著,院門就被敲響了。

  門是虛掩著的,沒有鎖,厲無常下意識地將左手放在了置於石桌的刀鞘上,開口說道:「進。」

  柳無相低頭瞥了一眼他的左手,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身高超過兩米的漢子。

  此人名為劉小刀,是赤鯉幫的三當家。

  「見過鬼爺,柳姑娘。」劉小刀向前走了幾步,來到距離兩人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單膝跪地。

  「說。」厲無常放鬆下來,右手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稟報鬼爺,我們已經查明虎魚幫的三名當家最近的動向……他們的大當家,最近一直住在城南的關廂區,並沒有外出。二當家在蘆葦村,三當家不知去了哪裡,今兒個早上才回來。

  「我們問出來,虎魚幫明日可能會去對岸接一趟貨。因此今晚,他們的三位當家,估計都會回蘆葦村準備。」劉小刀說道。

  虎魚幫便是徐家手下最重要的一隻白手套,占了縣城外東邊的幾個漁村,主要業務是向漁民、船夫收取保護費,也時常會為徐家跑湘州,與那邊的巫民進行交易,收取山貨。

  「今晚,蘆葦村麼……我知道了。安排個人,在南邊關廂候著。」厲無常放下茶杯,動作稍顯用力,發出「噠」的一聲清響。

  「是。」劉小刀趕緊回答,神情中滿是期待。

  「下去吧。」

  「小的告退。」劉小刀一抱拳,退了出去,出去時還把門合攏,恢復原樣。

  「看來他們比我更加急不可耐啊。」厲無常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柳無相咯咯一笑:「那是自然,在我們來之前,赤鯉幫在虎魚幫面前,可是一直吃癟啊……也就我們的支持,讓他們不必再顧忌來自徐家的壓力,才有了反抗的資格。若能拔掉虎魚幫,最占便宜的,還是他們。」

  厲無常看了一下自己顯得有些蒼白的手掌,手上冒著絲絲寒氣,輕輕一笑:

  「正好檢驗一下我這兩天的成果……」

  柳無相想了想,問道:「不過,動了虎魚幫真的沒問題嗎?縣尉的調停和才過了沒多久,我們這麼急不可耐地動手,會不會被他視為對他權威的挑釁?」

  厲無常笑道:「我們對付虎魚幫,關他徐家什麼事?」

  柳無相抿了抿嘴唇:「哼哼哼,說的也是。」

  是夜,大風,烏雲閉月。

  天黑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塊墨潑在了天上,連一顆星星都透不出來。

  整條街空蕩蕩的,兩邊的店鋪都已上了門板,窗縫裡偶爾漏出一點燭光。遠處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仿佛也被這風壓了回去。

  街面盡頭,一盞昏黃的燈火搖搖晃晃地移過來,燈籠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更夫提著燈籠,邊走邊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兩道身影迎面走來。

  一黑一白,黑的腰間掛著一把橫刀,白的步子靈動,仿佛林中漫步的白狐。

  更夫看到兩人,下意識地低下頭,走到路旁避讓。


  兩人徑直來到南邊城門,丟了一兩碎銀子給守城的士兵。士兵掃了他們一眼,見厲無常腰間掛著橫刀,也不多問,直接摸出鑰匙,打開了角門。

  門軸顯然是常上油的,轉起來無聲無息。兩人一前一後通過角門,出了城。

  夜晚宵禁,這規矩是對普通人的。江湖武人想要出城,守城的士兵若是沒有得到上邊特別的通知,一般不會多問,收個夜路費,便放行了。

  上面的人都知道,是默許的。

  當官的都是武者,他們清楚地知道,一名武者,想要翻越城牆,並不是件難事……一個身法好些的八品武者就能做到。

  如果把城門管得太嚴,結果不會是讓江湖人「守規矩」,只會讓他們選擇成本更低、後果更嚴重的替代方案:

  直接翻牆,或者殺人硬闖。

  這樣性質就從「違規出城」變成了「闖關」,官府必須追查,將極大地增加治理成本。與其擴大衝突,引發一連串麻煩,不如維持一條灰色通道,如此,反而不會把事情鬧到明面上來。

  當然,出城管的松,夜間進城便嚴了,武人也一樣……城牆防的就是外面的人!

  這無論給多少夜路費,守城的士卒也不敢開,除非縣令或者縣尉親自到場驗明身份,不然開了,是會掉腦袋的。

  看著那一黑一白兩道遠去的背影,守城的士卒不知嘟囔了句什麼,便關上了角門。

  風從城牆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越刮越大,越刮越大……

  厲無常的衣袖在風中翻飛,帶來陣陣涼意。

  但他胸中的血液,卻比平時更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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