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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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柳泉被膝蓋的刺痛感叫醒了,跪了整整一夜晚,膝蓋以下完全麻木。

  窗外傳來了幾聲鳥叫,昨晚的一切他都還記得,父親的那幾句話,一字一句,每一個停頓和嘆氣,都在腦海里反覆回放了一整夜。

  柳泉遵照父親的話,準備找二族長柳長風簡單的賠個禮。沿路幾個早起的僕役在走廊里灑掃,看到他遠遠的走過來,低著頭側身讓路,目光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柳泉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昨晚大族長親自罰他跪祠堂的事,不出幾個時辰就傳遍了全族,一個庶子被罰跪祠堂,在柳家不算啥新鮮事,但是大族長親自開口罰的,而且還是罰了整整一夜,那就另當別論了。

  通往二族長柳長風的住處要經過一條長長的巷道,巷道兩旁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半死不活的藤蔓。

  柳泉走的很慢,膝蓋的疼痛讓他走路的步伐有些僵硬,但他還是儘量讓自己的腰背挺直。

  走到巷道盡頭的時候,他迎面撞上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柳雲逸。柳泉停下了腳步。

  柳雲逸顯然不是恰好路過,他帶著兩個跟班站在巷口,雙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昨天那種貓戲耗子般的笑容。他還是穿著昨天那件華麗的衣服,整個人看上去神清氣爽,與跪了一夜的柳泉狼狽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呦,聽說你昨晚在祠堂跪了一整夜?還是被自己親爹,大族長親自罰的?嘖嘖,我都有點同情你了。」柳雲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柳泉並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的站在巷口,等著柳雲逸把話說話。

  柳雲逸見他不出聲,反而笑得更加開心了,他往前走了兩步,湊近柳泉,壓低聲音說道:「你以為昨天在演武場上耍了幾句嘴皮子就能贏我?你一個庶子,拿什麼跟我斗?我爹只要一句話,你就得跪一整夜。下次只要我爹再說話,你怕是連跪下來的地方都沒有了。」

  說完,他又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的彈了一下柳泉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個動作很輕,輕的幾乎是在拍一個老朋友,但他的侮辱性比一巴掌更甚,柳雲逸的兩個跟班對視一眼,捂著嘴笑了。

  柳泉的下頜緊繃了一瞬,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了好幾個念頭:推開他的手,罵回去,甚至直接動手。

  最後這些念頭也只是在他的腦海里閃過了不到一秒鐘,然後就全部被他壓了下去。

  父親柳長淵昨晚說的話雖然刺耳,但有幾句是對的,那就是叫他現在必須忍耐,他現在確確實實沒有跟柳雲逸正面起衝突的資格,不是因為怕他,而是因為不值得。

  用一次衝動去換一時的痛快,然後換來更重的懲罰和更深的打壓,這筆帳不划算。

  「兄長說的是,昨晚爹已經教訓過我了,讓我以後安分守已,不要再衝撞嫡系。」柳泉開口,聲音平靜的讓柳雲逸笑容僵了一瞬。

  柳雲逸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竟然這麼幹脆地認慫了。他仔細打量著柳泉的表情,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到一絲不甘或憤怒的痕跡。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柳泉就那麼安安靜靜的站著,微微低著頭,姿態恭順的無可挑剔。

  「知道就好,記住了,以後看到我繞道走,別讓我再瞧見你那張晦氣的臉。」柳雲逸收回手指,在衣袍上擦了擦,像是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說完後,他揚長而去,身後的那兩位小跟班小跑著著跟上了。巷道里迴蕩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低了的笑聲。

  柳泉獨自站在巷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就是方才柳雲逸彈過的地方,然後自己再用掌心輕輕拂了拂。

  「不會太久的。」他輕生對自己說。

  柳泉繼續往前走,這一次他的腳步比之前快了幾分。當他走到了柳家西側時候,經過了庶子和旁支子弟共用的修煉區。

  說是修煉區,其實就是幾間破舊的靜室圍著一塊比演武場小了大半的沙土地。地面坑坑窪窪的,角落裡堆著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破舊木人樁,木頭都已經開裂了,纏在上面的麻繩鬆散得像老頭的牙床。

  二族長住的地方和大族長那邊格局相仿,都是三進三出的大院子,但細看就能發現差別,父親的院子裡種的都是松柏,柳長風的院子裡都是各地搜羅來的奇石異木,廊下掛著品相極好的聚靈燈籠,連台階兩旁的石獅子都比大族長門口的那對更胖一圈。

  柳泉走到門口,整了整衣袍,衣袍還是昨天那件,皺巴巴的,他沒有換衣服,不是忘了,是故意的。既然要來賠禮,就該讓對方看到他被罰過的痕跡。


  門口的僕從進去通報,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出來,說二族長在偏院等他。柳泉跟著小廝穿過院子,偏院的門半開著,柳泉跨過門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柳長風。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見這位二族長,父親柳長淵和柳長風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

  父親是那種不怒自威的長者,眉間常年帶著一道豎紋,看起來總在思考著什麼事情。而自己這位所謂的二叔柳長風的臉更圓潤,嘴角天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和和氣氣的,像個精明的商人。

  但柳泉知道,這種人才是最難對付的,他的刀從來不亮在外面,柳泉躬身行禮:「侄兒見過二叔。」

  柳長風沒有立刻讓他起來,他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盞,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柳泉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膝蓋的疼痛讓他的小腿微微發顫,但他的腰背挺得筆直:躬身可以,彎腰不行,這是他的底線。

  「起來吧。」過了好一會兒,柳長風才放下茶盞,聲音不咸不淡。柳泉直起身,目光微垂,落在了柳長風面前的地磚上。

  「大族長罰你跪了一夜祠堂,看來是跪明白了?」柳長風打量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審視:「泉兒,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呢。」

  「回二叔的話,昨晚我父親教訓了我很多,讓我今天務必來給二伯賠個禮。」柳泉的聲音平穩,不快不慢:「昨天在演武場,我出言不遜,頂撞了兄長,是我年輕氣盛不懂事,壞了族中的規矩,請二叔看在我年少無知的份上,別往心裏面去。」

  這番話說完,屋子裡安靜了片刻。柳長風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從茶盞邊緣上方打量著柳泉,那目光很沉。

  「你今天來向我賠禮,雲逸剛走不在,而我特意沒讓他在,你知道為什麼嘛?」柳長風放下茶盞。

  柳泉沉默了一瞬:「晚輩不知。」

  「因為你剛在巷口見過他了。」柳長風說。

  這句話讓柳泉的後背微微一緊,巷口的事發生到現在不過一刻鐘,柳長風卻已經知道了,消息竟然比他走路還快!

  「雲逸這孩子在巷口跟你說了什麼,我不問,你跟他說了什麼,我也不問,你們年輕人之間的口角,我當長輩的本不想摻合。」

  柳長風站起來,負手走到窗邊,背對著柳泉:「但有一件事情,我要當面跟你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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