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鑄我為劍,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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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戲?」

  戲台婉轉哀怨的楚人美目光一凝,雖不明白班主為什麼要讓自己變戲;不過班主怎麼吩咐,自己怎麼聽怎麼做就是了!

  畢竟班主所站的角度,不是自己能比的。

  「倉!嘟倉嘟倉

  七倉七倉哐嚓哐嚓……」

  戲班的鑼鼓聲整體一變,變戲的空檔間,戲台下的有些「觀眾」忍不住要動作起來,早有察覺的楚人美寒潭水影一凝,台下再次變得老實起來。

  「鏘——我欲鑄劍;鏘——鑄我為劍。」

  台上婉轉哀怨的戲腔,驟然轉為蒼涼悲愴。那股悲愴如寒潮般層層蔓延,將台下因「變戲」而起的騷動一寸寸壓了下去,直至徹底沉寂。

  楚人美扮演的莫邪立於台上,一襲素衣,長發半披,眉心畫著一道暗紅的劍紋。

  她低垂著眼,望著掌間那柄並不存在的劍胚,像是當真看見了火爐中翻滾的鐵水、崩裂的劍鋒,看見了那個即將走向爐火的人……

  她的情感雖不算真摯貼切,唱到高潮處甚至有一絲『差點韻味』,但對尋常伶人而言,這齣《干將莫邪》絕對在及格線以上;更何況,演技不夠,後台還有霓裳那位「特效師」兜底呢。

  若放在專業的票友面前,這齣戲或許還欠些火候;但用來應付台下這群老實的「觀眾」,已是綽綽有餘。

  當然,楚人美並沒有就此應付將就,借著戲台傳來的每一次反饋與共鳴,她認真地揣摩著《干將莫邪》這齣戲中每一段唱腔、每一次停頓所承載的分量。

  雖不清楚主上為何特意選《干將莫邪》這齣戲讓自己來唱,但她隱約覺得,這齣戲今後在戲台上恐怕少不了。

  無論生前做伶人,還是死後做戲鬼,自己在戲曲上的追求從未變過,不過是一步一步往更高處走。

  「班主既點了這齣戲,她便朝這個方向好好唱下去。」

  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戲」,台上的楚人美壓力不小,作為『特效師』的霓裳忍不住秀眉一蹙。

  「沒辦法,壓力真的大呀!」

  不僅要用幻術,呈現出《干將莫邪》中鑄劍的場景;更要將淨化空間中那些微弱的錘鍊波動,按照主上的吩咐和設想,借戲台的律動一點點催發出來,以此引導出台下更多的相關情念。

  好不容易穩定了一些,主上便再次給自己上起難度來,原本淨化空間只是一些錘鍊的痕跡,忽然間一層暗沉的黑炎直接蒙了上來,連周圍的血肉煉獄都被牽引著微微震顫起來。

  霓裳眼中灼灼,更大的壓力下沒有任何不滿,反而湧起一絲躍躍欲試的光亮。主上既然加了這個難度,那定有他的用意。

  「自己要做的,就是讓這場火,燒得更加好看。」

  指尖輕撥,幻術如弦絲般漫開,戲台上的金鐵交擊聲里,平添了幾分灼人熱意。

  火光翻湧間,隱約有扭曲的肉塊與筋膜的輪廓在熱浪中起伏,孽煞順著那些縫隙滲出來,像浸透油脂的煙氣,帶著一股發悶的壓迫感,粘在觀者心頭,久久不散……

  黑炎升騰的熾熱與血肉的詭異,對台下那些麻木的虔信徒來說,只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新奇畫面。

  可對那些從血肉煉獄中被釋放出來的靈魂而言,灼熱和血肉的氣息撲面,讓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焚燒、被撕裂、被溶解的痛苦時刻。

  孽煞與怨念在感同身受中翻湧升騰,情念也隨之猛烈爆發……

  無論是虔信徒,還是煉獄歸來的魂靈,【戲生圖】對兩者釋放出的情念來者不拒。

  圖上那尊自誕生起便一直暗淡的火爐·幻影,此刻泛起微弱的亮光。情念與孽煞湧入爐中,化作薪火與鍛材,讓爐身原本模糊不清的銘文,產生了一種『妖邪』的美感。

  台上一錘一錘的鍛打聲,突然開始穿透了台下那些「觀眾」的麻木與掙扎。像是在那沉悶的聲響里,有什麼東西被一點點敲松、剝落,殘存的恐懼、不甘、怨懟,都在那規律的迴響中慢慢沉澱下來,只剩下一種被錘壓後的清明與空曠。

  「這是成了?」

  莊恕還沒來得及感應火爐·幻影的更多變化,血肉煉獄深處便猛地顫抖起來。

  不似先前那般試探性的抖動,而是整片空間從骨骼深處發出的劇烈震顫,仿佛有活物硬生生從熔岩深處掙出。

  緊接著,一聲震天的怪叫撕開了那片血肉與孽煞的沉寂。


  「桀——!」

  聲音像是鐵鏽磨過鐵鏽,又像岩漿灌進喉嚨,悶啞中帶著一股壓制許久、終於傾瀉而出的暴怒。

  『該隱』改造體本沒有把這次異動放在心上,自己從被囚禁起,觀測和試探早已不是一次兩次了,教廷各種手段它早已摸透,無非就是換一種方式來磨它、耗它、逼它變形,最後把自己徹底煉化。

  至於最後的每次結果,顯而易見,自己不過是換一種形態繼續蟄伏下去;但這一次不同,自己等得越久,越覺得不對。

  淨化空間翻動煉獄的孽煞,將其收納蠶食,起初對它而言不過是疥癬之疾,癢一癢便過去了,可就在剛才,整片空間的氣息變了。

  可就在剛才,整片空間的氣息為之一變,孽煞和血肉不再只是被空間翻攪,而是被抽離、被碾實、被反覆捶打……像是有人在煉獄深處用看不見的錘子,一錘一錘地把那些積攢了數百年的東西敲碎、壓實、重新塑形。

  『該隱』改造體不知道那空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它感覺得到,自己的根基正在一點點變質,像一條腿被抽走了骨頭。

  掘根挖墳,也不過如此,它哪裡還忍得住?

  「桀——!」

  關山雪剛立穩的堂口也被這股震顫波及,她微微皺眉,目光穿過翻湧的血霧與孽煞,投向煉獄最深處。

  那怪物終於站了出來!

  三張臉歪斜地堆疊,縫線爬滿全身,膿液滴落處滋滋冒煙,一條手臂連著巨鐮,另一隻卻在痙攣般蜷曲。

  身上似有被時間壓扁過的古老氣味,仿佛不是從血肉中生出來的,而是從某個舊約書頁里撕下來的殘頁,混著百年異端殘魂的腐化記憶。

  三張臉上,六隻眼睛同時睜開,齊齊盯向莊恕的方向,盯著那個正在對自己掘根挖墳的人。

  「終於到最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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