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擁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

  周政胤見江朔寧面露不悅,心裡也憋了一股悶氣。

  他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他從小在皇陵長大,那裡清冷乾淨,沒有宮裡這些烏七八糟的事。

  回宮之後,他見過宮女和太監搭夥過日子,也聽人說是「腌臢」,他認定了那就是錯的。

  倘若他是龍椅上那個人,決不允許這樣的事在眼皮底下發生。

  可他又不願讓姑姑生氣,遲疑了一下,還是走近兩步,伸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聲音悶悶的:

  「姑姑,我不是這個意思。旁人如何我管不著,可姑姑定然不會和她們一樣,去找太監對食的。我剛才是因為崇嬪和宋章的事,一時不解才說那些話,並非有意詆毀那些對食的人。」

  他說完便低著頭,手指還捏著她的袖角沒鬆開,像個做錯了事又不肯認全錯的孩子。

  江朔寧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袖子,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抽回來:

  「阿胤,你涉世未深,有些事你不能一概而論。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不是所有你理解不了的事,都是錯的。」

  周政胤故作明白地點了點頭,抬眸追問道:「姑姑,你不會這樣的對不對?」

  江朔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和不安,像是非要她親口說出一句什麼話來才能安心。

  「行了。」寶忠適時開口,抬眸看向周政胤,「你的重心是替你母妃翻案,旁的事與你無關。」

  說完,他側過身看向江朔寧,聲音沉了幾分:

  「宋章死了,辛大茂也死了,崇嬪如今搬去蘇妃宮裡同住。皇上雖讓我查案,但要想翻當年的舊帳,崇嬪是唯一的突破口。如何讓她開口,得靠實打實的證據。明日我先去淨身房翻宋章的檔冊。」

  「還有她的女兒。」江朔寧始終沒有看他,打斷道,「她把女兒寄養在枚貴人膝下,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寶忠見她始終不肯看自己一眼,攥了攥拳又鬆開,收回目光落回湖面上,只說了兩個字:「小心。」

  周政胤站在一旁,來回看了看兩人,問道:「那我呢?我做什麼?」

  江朔寧這才看向他:

  「長門宮還沒修繕好,我先安排你去藏書閣。你專心讀書,旁的事交給我們。在你母妃的案子沒有翻過來之前,你隨時都有危險,保護好你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寶忠瞥了他一眼,補了一句:

  「藏書閣清閒,我會給你安排兩個小太監保護你。若真想幫忙,宋章那首詩,不妨讓宮裡的人都知道知道。」

  周政胤眼睛一轉,隨即笑了出來:「我明白了。」

  閃電驟然劃破夜空,電閃雷鳴,狂風肆虐,湖邊的柳枝被吹得瘋狂抽打著空氣。

  「回去吧,要下雨了。」江朔寧轉身就朝前走去。

  周政胤快步追上她,急忙脫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聲音裡帶著關切:「姑姑,你身子剛好,不能再著涼。」

  江朔寧取下外袍塞回他懷裡,目光直視前方:「你穿上,我穿回去會讓人起疑。」

  周政胤低低「哦」了一聲,有些失落地垂下手,餘光瞥見寶忠默默跟在身後,這才想起什麼,回頭問道:

  「寶忠,您的手好些了沒有?」

  江朔寧腳步一頓,轉身看向寶忠,皺眉道:「你的手受傷了?」

  寶忠不動聲色地將右手背到身後,不作回應,大步從兩人中間擦肩而過,冷冷丟下一句:「沒有的事。」

  狂風吹得江朔寧衣裙亂飛,她望著寶忠筆挺堅毅的背影,抿了抿唇,側頭對周政胤道:

  「阿胤,你先回去。我有話和寶忠說。」

  周政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遠的寶忠,撇了撇嘴,垂下頭,攥緊手裡的外袍:「知道了。」

  說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才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下)

  江朔寧連叫了幾聲,寶忠都沒有回頭,步子反而更快了。

  她情急之下提著裙擺快步追上去,一個側身擋在他面前,氣喘吁吁道:「我要看你的手。」

  寶忠被迫停下腳步,垂眸看著她,面上沒什麼表情,右手仍紋絲不動地背在身後:「沒什麼好看的。」


  江朔寧抬頭盯著他,胸口還在起伏,語氣卻穩了下來:

  「有沒有傷,我看一眼就知道了。你藏著,反倒說明有事。」

  兩人就這麼僵在風裡,閃電在天邊又劈了一道,照亮彼此臉上的表情。

  寶忠的眼睫低垂著,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

  片刻後,他極輕地嘆了口氣,像是終於認了輸,把右手從背後緩緩伸出來。

  掌心一個銅錢大小的燙傷,結了深褐色的痂,邊緣微微翹起,周圍的紅腫消了大半,但那圈印子還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肉上。

  江朔寧的目光落在那傷口上,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酸澀從胸口漫到喉嚨,她忍著那陣不適,輕聲問:「馮禧燙的?」

  寶忠收回手,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老人家賞的,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江朔寧沒有接話。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得她裙擺簌簌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收得倒是痛快,可你燙的時候該有多疼。」

  寶忠偏過頭,不看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一下:「疼不疼的,習慣了就一樣了。」

  江朔寧聞言,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發澀:「謝謝你在延禧宮救了我。我欠你的太多了。」

  她頓了頓,像是把什麼話在嘴邊轉了幾圈才捨得吐出來:

  「倘若你對夏荷有意,我……我可以求娘娘,把夏荷許給你。」

  寶忠聞言,身體瞬間一僵,低眸凝視著她。嘴角倏然勾出一抹笑,那笑意沒有一絲溫度,比平時不笑的時候還要讓人發怵。

  「你把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江朔寧被他這副神色釘在原地,遲疑一瞬,重複道:「我……我是說,你若是喜歡夏荷……」

  寶忠笑出聲來,極輕的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氣到了極點反而覺得荒唐。

  「我救你,就是為了讓你給我當月老牽線搭橋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每個字都像裹了薄薄一層冰:

  「江朔寧,你在宮裡這些年,旁的沒學會,倒是學會了怎麼往人心口上捅刀子。你把夏荷往我懷裡塞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願不願意要?」

  他緊緊攥著拳頭,笑意淡了:「還是說,你壓根沒想過?在你眼裡,我就是個無論誰遞過來都該接著的人,對不對?」

  江朔寧被他這一句堵得喉嚨發緊,眼圈更紅。

  她明明不是那個意思,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寶忠心裡「咯噔」一下,猛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說得太重了。

  胸口倏地一陣密密匝匝的疼,像被一根極細的針狠狠扎進去,那痛意順著血脈一寸寸蔓延開來。

  「我不是沖你發火。」他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下來,像被什麼洇濕了稜角,「罷了,我送你回去吧。」

  江朔寧死死咬住下唇,抬眼看他,淚光在眼眶裡搖搖欲墜,聲音從喉嚨里硬擠出來:「抱歉。」

  寶忠望著她那張委屈得幾乎要碎掉的臉,眼淚將落未落,懸在睫尖上晃。

  腦海里忽然閃過那個畫面,池塘底下,陰冷渾濁的水光里,她被人扒光了衣裳關在鐵籠里,蜷成一團,沒有生氣。

  他不再猶豫,伸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連自己都怔了一瞬。

  隨即一把將她拉進懷裡,雙臂緊緊箍住她,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揉進骨頭裡,再也不鬆開。

  「旁人的話誰都傷不到我,唯獨你的話和你的眼淚最能讓我疼。」

  江朔寧身子僵了一瞬,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蜷了蜷,像是想抬起來又不敢,最終還是輕輕攥住他腰側的衣料。

  他身上的沉水香淡淡的,像是從衣料深處一點點滲出來,不濃,卻一直纏在鼻尖。

  他胸口的心跳傳過來,比平時快,一下一下抵著她的額頭。

  過了很久,她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又低又啞:「你燙的時候不疼嗎。」

  寶忠的手臂緊了緊,半晌才回她:「疼。」一個字,輕得像嘆氣。

  她不再多言,雙手緩緩抬起來,環住他的腰,臉埋得更深了些。

  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襟,溫熱的一小片,隔著衣料貼在他胸口上。

  寶忠閉了閉眼,下頜抵在她的髮髻上,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