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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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日頭落了,天邊還掛著半片橘紅。宮牆上的影子拉得老長,地上的暑氣還沒散盡,空氣悶悶的,像是憋著一場雨。

  晚膳過後,江朔寧正吩咐宮女收拾碗碟,一回頭,見蓉妃躺在榻上又睡了過去。

  逢春在殿裡換了新冰塊,走到江朔寧身旁,抬眸看了一眼榻上,壓低聲音:

  「娘娘這是怎麼了?剛用完膳就睡了。娘娘很少嗜睡的。」

  江朔寧沒有接話,轉身走出殿外。

  逢春在背後剜了一眼她的背影,嘴裡嘟囔了一句,還是抬腳跟了出去。

  江朔寧立在廊下,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不急不緩:

  「天氣炎熱,娘娘夜裡睡不好,白天自然精神不濟。今兒早上又動了火,難免傷神。夜裡換冰勤快些,別讓殿裡熱著。」

  她一邊說著,目光卻在院子裡四處掃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人。

  逢春站在她身後,睨了她一眼,臉上堆出笑來,語氣殷勤:

  「還是朔寧姐姐最懂娘娘。要是沒姐姐在,今兒夏荷那丫頭不知要受多少苦。」

  江朔寧這才收回目光,側頭看了他一眼,面上沒什麼波瀾,問道:「夏荷呢?」

  逢春聞言,嘆了口氣,面露同情:

  「夏荷額上那口子不淺,換了好幾個帕子都止不住血。我怕她這麼流下去出事,只好讓她悄悄去了太醫院。」

  江朔寧聽後,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朝著廊下走去。

  她臥床這些時日,周政胤再未出現,寶忠那邊也沒有任何消息遞過來。

  今夜的翊華宮安靜得有些過分,殿裡殿外都籠在暮色里,悶熱未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憋著沒有落下來。

  她腳步不快不慢地穿過迴廊,心裡盤算著時辰。

  等到夜色再沉一些,宮牆下的影子足夠深了,得去見見他們兩個。

  內務府。

  寶忠剛從御前值守回來,脊背的墨色衣袍洇濕了一片,黏在背上,面色透著幾分憔悴。

  他低低咳嗽著踏進內務府院子,剛邁過門檻,便聽見角落裡有壓著嗓子的抽泣聲。

  腳步頓了一下,他偏頭循聲望去。

  院牆根下蹲著一個人影,穿著綠色的衣裳,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寶忠走近幾步才看清,是蓉妃宮裡的夏荷。

  「蹲在這兒哭什麼?」

  夏荷嚇了一跳,猛然抬起頭,見是寶忠,急忙站了起來,拿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幾步湊到他跟前,聲音發顫:

  「寶忠公公……奴婢可算等到您了。」

  寶忠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目光從她臉上淡淡掃過,最終落在她額角。

  那裡有一塊被碎瓷劃破的傷口,血雖然止住了,周圍的皮肉卻泛著青紫,看著有些駭人。

  他沒追問傷的來由,只面無表情地開口:「找咱家何事?」

  夏荷憋著嘴不說話,只是抬眸望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捏得指節發白。

  寶忠見狀,欲要開口,嗓子一陣癢,攥著拳頭抵在嘴邊低低咳了兩聲,另一隻手朝她揮了揮:「快走。」

  說完便轉身邁進內務府。

  身後的腳步聲跟了上來。他腳步一頓,回頭見夏荷已經跟進了院子,下意識抬眸往馮禧正的屋子掃了一眼,見裡面漆黑一片,才稍鬆了幾分。

  他壓著咳嗽的聲音,語氣驟然冷了下來:「以後不許來內務府。」

  言畢!寶忠大步朝自己屋裡走去,手剛搭上門框要關門,夏荷忽然幾步沖了進來,一頭鑽進屋裡。

  寶忠一個側身避開,面色徹底沉了下來,低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夏荷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眼淚又涌了出來,哽咽著:

  「寶忠公公,奴婢實在走投無路,才來找您的。如今蓉妃娘娘容不下奴婢,只能求您幫幫奴婢吧。」

  寶忠垂眸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咱家與你非親非故,你憑什麼覺得咱家會幫你?」

  夏荷跪至到寶忠腳下,雙手抓住他的衣擺,仰頭望著他,祈求道:「求您收了奴婢吧。」


  (下)

  江朔寧剛踏進內務府院子,便看到小鹿子正拿著水壺灑地,滿院子濕漉漉的。

  「小鹿子……」她輕聲喚了一聲。

  小鹿子聞聲抬頭,先是一怔,隨即放下水壺,小跑過來:「朔寧姐姐,您怎麼來了?」

  江朔寧抬眸朝寶忠的屋子望了一眼:「我有事找寶忠公公。」

  小鹿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浮出為難之色:「公公已經歇下了。」

  「他屋裡的燈還亮著,我就進去說幾句話。」

  說著江朔寧提步就往寶忠屋裡走。

  小鹿子心頭一緊,快步搶到她面前,雙臂一撐,攔在門前:

  「好姐姐,您別為難奴才了。公公現在不便見您。」

  話音剛落,江朔寧忽然聽見屋裡有女子的聲音。

  她心頭一震,抬手一把推開小鹿子,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

  門被推開的一瞬,夏荷正從身後抱著寶忠,雙臂緊緊箍在他腰間,臉貼在他後背上,眼淚洇濕了一大片衣料。

  「奴婢是真的心悅您。求您讓蓉妃娘娘把奴婢許給您。」

  門「吱呀」一聲響,三個人同時定住了。

  夏荷猛地鬆開手,退後兩步,慌亂地低下頭,拿袖子胡亂擦臉。

  寶忠轉過身,目光撞上江朔寧的那一瞬,臉上的淡定險些沒掛住。

  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指尖不自覺地蜷了蜷,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開口。

  頓了一瞬,才找回了聲音,語氣卻比平時緊了幾分:「進來怎麼不敲門?」

  江朔寧站在門口,目光從夏荷紅透的眼眶和亂糟糟的髮髻上掠過,又落回寶忠臉上,冷笑一聲:

  「是奴婢失禮了,攪了公公雅興。公公繼續。」

  說完,江朔寧立馬轉身,快步穿過院子。

  「朔寧姐姐……」小鹿子急得抓耳撓腮,低聲喊了一聲,又面露惶恐地看向臉色鐵青的寶忠,解釋道,「是朔寧姐姐非要進來。奴才,沒攔住。」

  寶忠快步追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攥了攥拳頭,壓著怒氣道:「需要攔什麼?咱家本就沒做什麼!」

  說完,他轉身看向夏荷,眼眸冷得像臘月的井水,語氣里還是帶著幾分客氣:

  「夏荷姑娘,你年紀尚輕,樣貌不錯,更不比先前的那個衛選侍差。人家眼巴巴往高處走,你倒好,偏要往咱家一個閹人身上撲。」

  「閹人」兩個字從嘴裡說出來,像刀子划過喉嚨。他說得越輕,心裡就割得越深。

  他頓了一下,偏過頭,聲音淡了幾分:

  「咱家這輩子就到這兒了,給不了誰將來,也擔不起誰的情分。你還年輕,別把路走窄了。宮裡頭的日子長著呢,靠誰也不如靠自己。趁著還來得及,把心思該往自己身上放放,總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強。」

  他停了停,聲音像是自言自語:「有些路走錯了還能回頭,可有些路踏進去就是一輩子。別把自個兒搭進去。」

  「往後別來了。」說完,他轉過身,背對著她,不再開口。

  夏荷怔怔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幾下,捂住嘴轉身跑了出去。

  小鹿子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又看看寶忠,小心翼翼道:

  「公公,您要不要去追朔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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