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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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長門宮。

  周政胤端坐在桌前,手持筆,垂眸在紙上寫字。

  桌上鋪滿了書籍,一根殘燭燃到根部,火苗忽明忽暗地跳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瘦。

  燭火偶爾晃一下,他的側臉也跟著明滅一瞬,眼底沉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比從前靜了,也比從前深了。

  門被輕輕推開,桌上的燭火猛地一晃,險些熄滅。

  周政胤抬眸看去,來人順手合上了門,走了過來。

  一縷極淡的杜若香慢慢漫過來,他心頭微微一動。

  「姑姑……」他輕聲喚了一聲,放下筆,站了起來。

  江朔寧沒有回應,只是走到他身側,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書籍,又落在他方才寫的那張宣紙上。

  她挑了挑眉,伸手拿起來仔細看了看。

  他的字跡有了很大的變化。從最初的生澀歪扭,到如今筆畫之間有了筋骨。

  每一橫每一豎都帶著勁,仿佛不是在寫字,是在拿筆尖跟什麼東西較勁。

  「你在抄書?」江朔寧側眸,驚詫地看向他。

  周政胤伸手從她手裡把宣紙輕輕抽走,微微頷首,捏著紙邊低聲道:

  「寶忠拿來的四書五經我都背會了,便開始抄書。姑姑可以考我。」

  江朔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一摞抄好的紙頁,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有開口。

  沉默了一瞬,只說了句:「不必考了。」

  周政胤抬眼,有些不解。

  江朔寧收回目光,順勢坐了下來,聲音淡淡的:

  「能一筆一划抄到這個份上的人,不需要考。」

  她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你心裡有東西在撐著。好事。」

  周政胤握著宣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沒有接話,只垂下眼,低聲說了句:「……嗯。」

  他想了想,像是要把什麼沉在心底的東西撈起來,才緩緩開口:

  「書中言,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以前不懂,以為只要低頭做人、不惹事、不吭聲,就能安穩活著。可我現在明白了,有些牆不是你繞著走就能躲開的。」

  他抬眸看向江朔寧,燭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它立在那兒,不是因為你在不在,是因為它本就該倒。」

  江朔寧抬眸打量著他:

  「你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你讀懂了。四書五經許多人都會背,可能把它讀成自己的,不多。」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方才說那面牆本就該倒。那你想過沒有,牆倒了之後,你要站在哪兒?」

  周政胤怔了一下,像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燭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垂下眼,沒有立刻回答。

  江朔寧也沒有再追問,只是伸手替他把那根快要燃盡的殘燭換了一根新的,輕輕擱回桌上。

  「想好了再說也不遲。」她收回手,聲音淡淡的,「牆要倒,人得先站穩。」

  周政胤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坐吧,你繼續寫。」江朔寧道。

  周政胤重新坐下來,提筆繼續。江朔寧沒有走,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燭火映著他緊繃的側顏,額前一縷碎發垂落下來,他渾然不覺,目光只落在紙上,筆畫之間不見停頓,行雲流水一般。

  江朔寧看了片刻,忽然發現他寫的那些字並不是在照抄書本。

  他根本沒有看書,是在默寫。

  江朔寧嘴角微微勾了勾。

  寶忠說得沒錯,他真的很聰明。

  (下)

  江朔寧從袖中取出一包油紙包,輕輕放在他手邊,然後拆開,裡面是四塊桂花糕,表面撒著細碎的桂花。

  一股清甜的香氣慢慢散開來,在燭火的氣味里分出一絲暖意。

  「吃吧。」江朔寧說道。

  周政胤筆尖微微一頓,放下筆,拈起一塊桂花糕遞過去:「姑姑吃。」

  江朔寧正低頭理著桌上的書,沒有抬眼:「我不餓。」


  周政胤沒有收回手,就那樣舉著,燭火在指尖晃了一下。

  他聲音比方才輕了些:「我想讓姑姑先嘗一口。」

  江朔寧指尖頓了一下,抬眸看他。他垂著眼,耳根卻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沉默了一瞬,江朔寧伸手接過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咽下去,才開口:「……甜了。」

  「嗯。」周政胤應了一聲,又低聲補了句:「以後姑姑先吃,我再吃。」

  江朔寧沒有再說話,把剩下半塊擱回油紙上,只是將書冊一本本擺齊,指尖撫平捲起的邊角,聲音不疾不徐:

  「這些書你已經熟讀了,該看新的了。過幾日我想法子把你安排到藏書閣去,那兒清閒,書也多,夠你讀的。」

  周政胤猛然看向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姑姑,我真的能去藏書閣?我聽說那裡藏著很多史書和典籍。」

  江朔寧見他高興,也不由彎了彎嘴角:「你想讀書,我來想辦法。你只管用功便是。」

  周政胤重重點頭:「我定不會讓姑姑失望。」

  話音剛落,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帶著幾許關心:

  「姑姑……寶忠的病好些了沒?我想去看看他。可他先前說過,不讓我去內務府找他,都是他來找我。」

  江朔寧別開目光,語氣平平的:「有人照顧他,你不必掛心。也別去內務府,別給他添亂。」

  周政胤望著她的神情,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聲音放得又低又輕:

  「以後姑姑生病了,換我來照顧姑姑。寶忠有人照顧,我便來照顧姑姑……我比他們更仔細。」

  江朔寧聞言,抬眸看他時,那張臉已經湊到了面前,燭火映在他眼底,亮得灼人。

  她心跳忽然亂了節奏,呼吸也跟著滯了一瞬。

  「好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溫熱的氣息落在她臉上:「我會一直守著姑姑,不會讓別人替。」

  江朔寧覺得臉頰燙得不像話,指尖在袖中蜷了又蜷,慌得別開眼,聲音都緊了幾分:

  「說話便說話……不必湊這樣近。」

  周政胤沒有立刻退開,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根上,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才慢慢直起身,聲音裡帶著一點沒藏住的笑意:

  「那我不湊近就是了。」

  話是這麼說,可他身子往後退時,目光還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才垂下去。

  江朔寧沒有看他,只是把碎發往耳後攏了攏。

  燭火噼啪一聲,她才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卻不自覺比平時快了半拍:「……我走了。」

  「姑姑。」周政胤叫住她,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她側臉上,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姑姑說玉嬤嬤是害死我母妃的其中之一。那那碗藥到底是誰遞給玉嬤嬤的,姑姑想過沒有?」

  江朔寧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周政胤往前走了一步,燭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辛公公或許知道的比我們想像中的還多。他那晚說一半留一半。若是能繼續從他嘴裡套出真話,我們便能順著線索一步一步查下去,還我母妃一個清白。」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四書里說『知止而後有定』。我想過了,若不查到底,我這一輩子都定不下來。」

  江朔寧緩緩轉過身,望著他眼底的堅定,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阿胤,你可知道『欲速則不達』?」

  周政胤怔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擋了一下,卻很快又穩住了。

  他垂下眼,像在掂量這四個字的重量,片刻後重新抬眸: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事有緩急』。母妃的事已經等了十七年,不能再等了。我會穩著來,不會莽撞。但我得開始走了。」

  江朔寧看著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冰面下一道極細的裂紋,須臾便合上了。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等有頭緒,我會與你說。」

  她說完,轉身出了門。

  周政胤望著她的背影,脊背不自覺地直了幾分,目光落在桌上那塊被她剛咬過一口的桂花糕上

  他伸手拈起來,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真甜。

  等院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他終於把最後一口也吃完,又拿油紙把剩下幾塊桂花糕仔細包好,揣進懷裡,起身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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