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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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穀雨。今日早朝,傳來李世英攻下江嶺城的捷報。

  那是皇上一直想收的地方,打了三年,終於被李世英拿了下來。

  滿朝震動,皇上大喜,當朝下旨,晉封李世英為靖江侯,加授征南將軍,賜黃金千兩。

  翊華宮。

  江朔寧端著一盞蘇梅飲,輕輕擱在貴妃椅旁的矮几上:「娘娘,這是小廚房剛做的。」

  清明後,皇上雖沒有明說解禁,但隨口一句「蓉妃怎麼瘦了」,明眼人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小廚房重新生了火,和從前沒什麼兩樣,門口的侍衛也撤了。

  蓉妃靠在貴妃椅上,接過那盞蘇梅飲,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轉了轉,看著淡紅的湯汁在盞壁里微微晃動:

  「這翊華宮,終於又像個有人住的地方了。」

  她抿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像把清明那場漫長的雨也一併含了下去。

  「病好些了?」

  江朔寧剛要開口,就從宮門口傳來一陣朗朗笑聲。隨即宮女太監齊齊跪伏一地,齊聲道:「參見皇上。」

  皇上龍顏大悅,抬了抬手:「都起來吧。」

  宮女太監齊聲謝恩。

  蓉妃從殿裡走了出來,走下台階,朝皇上屈膝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皇上大步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朗聲笑道:

  「蓉兒,你父親果不負朕所望。今兒替朕拿下了江嶺,那可是朕心頭惦了多年的一塊地方。」

  蓉妃微微一怔,旋即紅唇微揚:「父親能為皇上分憂,是他的福分,也是臣妾的福分。」

  皇上緊緊握著她的手:「走,進殿裡說。」

  說完拉著蓉妃朝殿裡走去,經過江朔寧身邊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風過水麵,又旋即移開。

  寶忠走在後面,經過江朔寧身側時壓低了聲音:「身子可大好了?」

  江朔寧微微垂首:「勞公公記掛,奴婢無礙了。」

  夏荷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來到寶忠身側,聲音帶著幾分羞怯:

  「寶忠公公今兒這身紫色衣裳,倒真襯您。」

  江朔寧抬眸看了夏荷一眼,她臉頰微紅,目光黏在寶忠身上。

  宮女與太監對食,宮裡是許的。寶忠生得俊逸,又是在御前當差的人,惦記他的宮女自然不止夏荷一個。

  寶忠聞言,嘴角掛著得體的笑意:

  「夏荷姑娘這身翠色衣裳也好看,倒比春日裡的柳條還要精神幾分。」

  說完轉身朝殿內去了時。袖子輕輕掃過江朔寧交疊在小腹上的手背,沉水香的氣息像一道看不見的痕,拂過又散。

  江朔寧垂著眼,沒有動,也沒有回身。

  夏荷臉「唰」地紅了,拽住江朔寧的袖子:「朔寧姐姐,你聽見了麼?寶忠公公誇我了!」

  江朔寧莞爾一笑,沒有接話,轉身朝殿裡走去。

  夏荷還在原地歡喜得手足無措。逢春從旁邊經過,瞥了她一眼:

  「這麼喜歡,不如跟娘娘討個恩典,把你許給寶忠公公得了。」

  夏荷瞪他:「要你管?」說完,雙手捂著發燙的臉頰,轉身朝後院跑去,步子又輕又快。

  逢春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低笑了一聲:「竟喜歡個太監,沒出息。」

  他搖了搖頭,也轉身走了。日光白晃晃地鋪在院子裡,風穿過海棠,葉子響了一陣,又靜下來。

  (下)

  殿內,江朔寧將茶盞輕輕擱在皇上身側的矮几上。

  皇上瞧見那盞蘇梅飲,盤著腿,指了指:「給朕也來一盞。」

  江朔寧垂首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皇上含笑看向蓉妃:「朕還是最惦記你宮裡的小廚房。」

  蓉妃紅唇微揚:「皇上若惦記,便常來坐坐。只別再一惱怒,又把臣妾的小廚房給撤了。」

  皇上伸手越過矮几,握住蓉妃的手,目光落在她臉上:

  「過去的事,不提了。朕答應你,往後不再讓你禁足。朕心裡,始終是有你的。」


  蓉妃垂眸看著他的手,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去,聲音不疾不徐:

  「皇上慣會說這些話哄臣妾。若心裡真有臣妾,怎的臣妾禁足時,皇上倒封了個宮女做選侍?倒不如在臣妾宮裡挑一個,臣妾自然樂意。」

  話音剛落,江朔寧端著蘇梅飲走了進來,輕輕擱在矮几上。

  皇上笑意不減,看著蓉妃那似嗔非嗔的模樣,看也不看江朔寧,抬手當即指向她:「那就她吧。朕要了她,你可願意?」

  江朔寧聞言,跪伏在地,聲音穩穩的:

  「皇上莫要取笑奴婢了。」

  寶忠站在一側,袖中的手驀地攥緊,面上不露痕跡。

  蓉妃笑了笑,側眸看向江朔寧:「朔寧,皇上能瞧上你,是你的福氣,也是本宮的福氣。還不謝恩?」

  江朔寧伏在地上,心砰砰跳個不停。這時候就是斷了皇上心思的時候,也是讓蓉妃徹底放下戒備。

  沉默一瞬,她緩緩抬眸看向皇上,目光不躲不閃,聲音不卑不亢:

  「皇上,奴婢不願意。奴婢曾對天發過誓,這輩子只服侍娘娘一人,終生不嫁。若違背此誓,奴婢便腸穿肚爛、不得好死,死後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魂飛魄散,再無來世。」

  殿內驟然靜了下來。那盞蘇梅飲的熱氣還懸在空氣里,像一句話被截在了半空。

  寶忠聞言,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閉了閉眼,喉結滾了一回,把那口酸澀硬生生壓下去。

  蓉妃端著茶盞的手也微微一頓,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意外,有打量,還有一絲她沒料到的複雜。

  像是沒想到江朔寧會當眾發這樣的毒誓。

  皇上的笑意僵在嘴角,目光落在江朔寧那決絕的臉上,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江朔寧,朕不過與蓉妃說句玩笑話,你何鬚髮如此重的毒誓?」

  江朔寧叩了三個響頭,抬眸看向皇上,目光不避不退:

  「皇上,奴婢自知不是有福氣的人,也從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奴婢只想安安穩穩伺候娘娘,請皇上莫要與奴婢開這樣的玩笑。」

  她說得懇切,可那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皇上看著她,目光里那層淡淡的笑意沒有散去,反而在嘴角停了一瞬,像風吹過湖面,漣漪剛起就散了,可湖底的那一點暗涌已經動了。

  他沒有回應,只是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蘇梅飲,低頭抿了一口,擱下,才緩緩轉向蓉妃,語氣如常:

  「蓉兒,皇后宮裡你素日裡也該多走動走動,與各宮姐妹也該多來往才是。你禁足這些日子,各宮都惦記著,如今出來了,該去的地方總該去一去。」

  蓉妃看了一眼仍跪伏在地的江朔寧,旋即朝皇上淡淡一笑,聲音不疾不徐:

  「臣妾也是這樣想的。」

  江朔寧仍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沒有抬頭。

  可她心裡清楚,方才那番話在皇上眼裡,未必全是忠心,也許還有幾分欲擒故縱的影子。

  但她不在意了。她說的是真話,她發過的誓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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