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真正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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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和東島人那一戰,其實我贏了。

  那時候我十六歲,打遍天下無敵手,正是風頭大盛的時候,帶領整個混天幫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江湖上誰見到我不敬三分,畏七分。

  我為此十分得意,卻忘了老幫主一直教我的『樹大招風』。

  果然,東邊一個什麼邪馬台島,就是大家說的東島,來了群啥『忍著』,說聽聞大雍國高手如雲,特意前來討教武學。

  他們表面上說得很恭敬,實際上就是來打架的。

  否則叫什麼『忍著』,明擺著叫別人『給老子忍著!』的意思。

  這我能忍嗎?咱江湖上混的,得講道義,我和混天幫都快混成江湖老大了,那必須得保護下面各門各派。

  東島人來挑釁,勢必是我們混天幫作為最強者前去應戰。

  聽說對方來了十個人,我心說不算事,我兩刀給他們十個『忍著』打成『死著』。

  我扛刀隻身赴戰,對方也算假客氣,並不圍攻,只一個個輪流上場。

  我兩個回合打趴八個,他們感覺要輸,就說先不打了,讓我見個人。

  那時我並未注意到,四周突然起了層薄薄的灰霧。

  我們中原武林用毒,多是正大光明的毒粉,毒藥,暗器,或兵器塗毒。

  這種霧裡有毒的事情,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裡面大概摻了什麼令人神志失常出現幻覺的草藥。

  兩個『忍著』持刀帶了個人上來,刀鋒挾持的中間,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

  我這才發現師兄竟然比我早一步來。

  他擔心我獨自應戰不利,想早點來,先替我解決幾個,不料東島人早有準備,用軟經散捕獲了他。

  見此情景,我正欲發作,卻見師兄毫無徵兆地突然舉刀自盡,鮮血濺得有三尺那麼高。

  我整個人驚呆在原地,連刀都忘了拔。

  孰不知,在師兄的眼裡,我亦是如此慘死他眼前。

  但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還是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一切都是迷霧造成的幻覺。

  我們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都以為對方已死,近乎崩潰地愣在原地。

  一個東島人對師兄耳語,只要他肯武功盡散,他們就救我一命。

  師兄毫不猶豫,當場用刀挑破四肢重要經脈,自廢全部武功。

  另一個東島人又對我說,『裴殿,我的有個新研製的秘藥,名之硃砂媚,請你的嘗一嘗。此藥非常容易解。只要你肯吃,我們的可以救你的師兄。』

  說實話,我當時已經被迷霧搞得腦子不清醒了。但聽了還是想罵娘。

  我他媽叫裴靈幽,裴殿是個毛玩意兒?

  不就是毒藥嗎?啥能有我師兄的命重要。

  我二話不說將東島人遞來的毒藥吃下去。

  東島人滿意地放了我和我師兄,然後離開。

  這可不是他們講江湖道義,是他們知道,讓我們活著,遠遠比直接殺死我們更有威力。

  幾個時辰後,灰霧散去,我和師兄清醒,才知一切都是騙局。

  從那天開始,師兄修習二十多年的好武功全沒了。

  我們整個混天幫深受打擊。

  老幫主開始嚴禁混天幫弟子再在江湖上露面,錢也不掙了,江湖地位也不要了,只要我們隨便干點什麼能餬口就好。

  三年時間,曾經那麼輝煌的混天幫,慢慢銷聲匿跡。

  很多人甚至以為我死了。

  我知道,這都是老幫主為了保護我們。

  他生怕我也出事,最得意的一雙大弟子都沒了。

  但他不知道我其實已經中了硃砂媚的毒。

  誰都不知道,每個月沒有月亮的那天,我身上毒性都會發作一次。

  就像今天這樣,經脈寸寸斷裂,又連起來,再斷,再連起來......

  東島人給我說了解毒的法子,說只要找一童子身合歡就能解。

  對方如果功夫不濟,會七竅流血暴斃而亡;如果武功高深如我,則會繼承我的硃砂媚,所有毒性轉移到他身上。


  你說說,東島人多噁心,明知道我們禮儀之邦最重貞潔,偏偏搞這種陰險下作的毒藥。

  他們就是樂意見到我們崩塌穢亂。

  老子偏不如他們意!我就自己扛!

  可時間一長,毒藥發作的次數多了,我承認我也沒有那麼講究禮儀。

  別的女子是保住貞潔,不然會死。

  但我是保住貞潔才會死。

  我開始尋找合適的解毒人,三年時間,翻遍形形色色的男人。

  今天遇到一個武功高強的,可惜長太醜;明天遇到一個長得帥的,可惜沒武功,我可不想看那麼帥的臉七個孔都冒血,哈哈......

  好吧我承認,也許不是都不合適,只是我下不了手。

  這硃砂媚太他媽缺德了。

  我也不敢將這事告訴任何人。包括我師兄,他一直以為他成功救了我一命。

  沒辦法,我們混江湖的,暴露弱點就等於找死。

  這世上我沒有可以真正毫無負擔去依賴和信任的人。

  哦,硃砂媚唯一有個好處就是能做春夢,三天兩頭夢見各式各樣的大美男啊,饞得我哈哈哈哈......」

  裴靈幽躺在蒲團上自言自語,發出陣陣苦笑。

  她其實還想說,如今終於碰到又帥又武功高強的鄺野了。

  他除了不喜歡她這個優點,其他啥缺點也沒有,太合適做她的解毒人。可今後又該怎麼辦呢……

  但她說不動了,身上痛苦減輕,困意和疲乏就接踵而來。

  她昏昏沉沉睡過去,最後看見的,是一雙如星海般璀璨而冰冷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

  等裴靈幽再次醒來,漫長的黑夜已過去,天邊微微泛出魚肚白。

  望著布滿藍寶石的高深殿頂,她茫然片刻,逐漸回憶昨夜,才知當時看到的並不是真正的星空。

  毒發混沌之時,強烈的求生欲望加上殿宇窗口透出的藍色光芒,令她將窗戶沿當成了天際線,誤入此地。

  她記得是一個手很涼的少年救了她,不知道用的什麼方法,好像是念什麼經。

  她又不是孫悟空,念經竟然能助她熬過毒發,怪稀奇的。

  她想找昨夜的少年好好問問,扶著酸痛的身體慢慢站起,這才發現身上衣服已被換成乾淨柔軟的素袍,只是穿得亂七八糟,袖子都是反的。

  周圍並不見任何侍從的身影,除了她身子底下這張又貴又硬的紫檀床,到處只有華麗肅穆的裝飾。

  殿宇看起來很空曠,安靜到她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抬眼向窗外看去,白茫茫的雲霧和天空好似虛無,連鳥獸鳴叫聲都聽不到。

  「你醒了。」

  昨夜那好聽的少年音在外間響起,像從銀河另一端傳來那樣遠。

  裴靈幽眉頭微挑,邊循聲音往外間走,邊活動已經恢復如常的四肢。

  她重點活動了下拳腳,估摸一會兒能派上用場。

  那少年是唯一見到她脆弱模樣、知道她隱秘弱點的傢伙。

  救命恩人不能殺,她只得好好威脅一番再走。

  她心裡開始琢磨:

  打輕點?怕他記不住。

  打重點,唉,不忍心,但那都是為了他好,省得江湖上的人尋她仇時先找到這裡。

  手不能打,能救人呢。

  踢屁股也不行,踢疼了不好睡覺坐凳子。

  嗯,那就打臉吧,給他腮幫子掐腫了再走!

  裴靈幽心中剛打定主意,少年的聲音再次在外間響起,放佛能聽見她心裡話:

  「不了吧,臉若腫,會影響我開口講話,於明日典禮無益。」

  裴靈幽被窺破心思,頓時一驚,腦子沒過,也沒管啥典禮的,心裡就又蹦出一句:

  誰能聽見誰是狗!

  這次,外間的少年沒有應聲,安靜片刻後說:

  「我不是狗,我叫司霖。」

  這有問必答,連罵人髒話也認真回,給裴靈幽整樂了。

  她走到外間去看,只見一位身量清瘦的少年正盤腿坐在巨大的案桌前。

  他桌上供奉的不是任何神像,而是一方描繪了陰陽魚圖樣的黑白冰盞,裡面盛有一泓清水。

  案桌上,巨大的香燭日夜不停燃燒,藍色火苗無聲搖曳,散發出陣陣藍煙。

  看來昨夜吸引裴靈幽的,正是這奇異的藍燭。

  裊裊煙霧間,少年蒼白的皮膚若隱若現。

  他一身湛藍素袍潔淨到底,頭戴高帽硬翅的素冠,腰束黑色海棠神結,氣質疏冷又高遠。

  那易碎又冷冰冰的樣子,乍一看,裴靈幽還以為是哪個道觀里的神像活過來了。

  少年和這殿宇一樣,都有種拒人千里之外、不近人情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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