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挪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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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和突然想起來。

  在破廟裡,貨郎曾經扔過了幾顆糖,自己只是碰到,就按他說的一樣,走出去與貨郎對話了。

  貨郎、貨郎。

  走街串巷,可不僅僅是賣貨,還有壓價收貨、以物易物的事兒要做。

  周和像個局外人,站在原地。

  這是難得的,可以獲取信息的機會,他很用心,一邊關注戰場,一邊在心裡琢磨。

  一點異常也不想放過。

  果然,白木匠剛剛打開木盒子上的鎖,還沒有來得及將斧子放進去,秦娘子就突然開了口,嗓音清亮,婉轉悽苦:

  「彩球兒打中貧窮漢,

  我父悔婚把臉翻。

  相府將我薛郎趕,

  三擊掌氣走兒寶釧。」

  王寶釧。

  初開口時,白木匠還抓著木盒子,等第一個落下,便停下了手中動作,眼睛盯著秦娘子。

  待第一句唱完,面上就帶了不忍之色。

  等唱到「三擊掌」時,他竟突然坐倒在地,滿臉委頓,拊掌拍膝,一下一下,用力落下。

  而那盒子自然掉到了地上,手中的斧子也落下來。

  貨郎趁了這個工夫,從兜里掏出幾個銅錢,劈頭蓋臉丟向白木匠,正正好好,都跌在白木匠手上。

  陳二驢口中喊道:

  「我這可是把價兒給得高高的了,只是借用一剎,又不是不還,好朋友還是給個面子吧?」

  言罷,白木匠面上一邊悲苦,一邊氣憤,嘴角抽動,手卻不聽使喚,徑直將斧子丟了過去。

  貨郎伸手接住斧子,手起斧落,乾脆利落地將纏在身上的樹根砍掉。

  那樹根落在地上,還扭動著,不斷向著貨郎奔去。

  貨郎兩條腿在地上倒騰,一邊躲著樹根,一邊又想踩死樹根。

  周和看去,只覺得有些眼熟。

  倒像是在跳踢踏舞。

  「啊呀,桃大爺,買賣不成仁義在,您神通廣大,收收神通,我花錢買命如何?」

  「買命?你怕是想哄著我把命賣給你吧?」

  桃川大爺終於開口,面上的憤怒之色被壓制,繼續道:

  「我不與你二人鬥法了,盆子我自找人來討。」

  說罷,他的肉頭又開始收縮,看著是要散開,又像上次在林子裡似的離開。

  貨郎見此,也不再玩鬧,任由樹根在地上拱,將花盆立在地上,表情變得嚴肅:

  「大費周章請您過來,是有生意要做,如今買賣不成,您可不要急著走。」

  說罷,他雙手如叉,從被樹根拱破了的地上,挖了些土放進花盆,又從車上翻出個水壺,「咕嘟嘟」將水倒在花盆裡。

  「好土好水,我再給您加點好肥,請您挪個窩吧。」

  也不見他怎麼動作,桃川大爺縮在一起的肉球腦袋,慢慢僵在原地。

  貨郎繼續道:

  「您也不虧,桃川窩子裡,窮山惡水,我這花盆是寶物,水土也好,您該謝謝我的。」

  桃川大爺似乎是想掙扎的。

  但他被困在了那個人皮纏成的肉球里,周和透過皮子,能清晰看到肉球里,煙霧一樣滾動著的存在。

  那是桃川大爺?

  周和隱隱有些明悟。

  秦娘子的唱腔停了下來。

  面色頹唐的白木匠此刻眼裡,已經沒有了先前的自然和鬆弛,一對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轉著。

  桃川大爺肉皮子裡,煙氣像是瘋了一樣,左右突著,但那肉皮子,此刻卻像是一把鎖,鎖著他困著他。

  貨郎在花盆前面蹲下,手裡撫摸著花盆,嘴裡念念有詞:

  「盆兒是木頭做,好水鋪成河

  貴土墊著底,輕您進來坐。」

  念叨罷了,貨郎指著花盆,眼神看向桃川大爺。

  桃川大爺身體僵硬,被皮子鎖著,怎麼也出不來,此刻聽到貨郎的念叨,面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下一刻,他的腿腳都掉落在地上,手心裡兩張人臉張大了嘴,無聲慘叫。

  懸在半空的肉球也跌倒了地上,「咕嚕咕嚕」滾動著,向著貨郎花盆的位置滾去。

  肉頭滾過周和面前,周和隱約看見已經幾乎透明的皮子裡,一張煙氣組合成的人臉,張大了嘴巴,鬚髮俱全,根根豎立。

  但還是堅定而緩慢地滾動著。

  周和此時對貨郎更多了幾分忌憚。

  按按漁夫帽的帽檐,周和又哂笑一聲。

  現在想那麼多幹什麼。

  反正已經上了棋盤,當了棋子。

  就看看這位棋手,要什麼時候才用那隻大手抓起自己,又要將自己放在哪裡。

  以及,什麼時候,讓自己去兌子。

  「秦娘子,停手吧。」

  老木匠喟嘆一聲,從地上站起身,將地上的木盒收起,又伸伸手,向著貨郎示意,讓對方將自己的斧子還來。

  秦娘子向著貨郎遞過去一個徵求的眼神,見貨郎點頭,也將自己的妝奩盒子收回來。

  「白木匠,要回去了?」

  「不回去又能怎麼樣?我是欠了桃川大爺的人情,又不是欠了他的命。」

  木匠面色也不是很好看,收起自己的工具,轉身從攤子上抽出幾塊板子,手裡斧子揮動,不幾下,就砍出個看著粗糙的木鳥形狀。

  向著貨郎點點頭,白木匠騎上木鳥,長嘆一聲:

  「桃川大爺,對不住了。」

  說罷也不回頭,嘴裡念叨幾句,木鳥生出靈性,眼珠子轉了幾下,撲騰著翅膀飛上了天。

  不幾時,便不見了人影。

  地上的攤子也不顧了。

  貨郎見他走了,又呲著牙笑了出來,看向已經近在咫尺的桃川大爺:

  「桃大爺,我是誠心誠意要跟你做生意的,你呀,就依了我吧。」

  「死驢子,你說話能不能別那麼賤嗖嗖的?」

  秦娘子遞了個白眼過來。

  貨郎嘿嘿笑了兩聲,將花盆傾斜了些,等著桃川大爺鑽進來。

  「周少爺,該您出手了。」

  等桃川大爺進了花盆,貨郎轉向周和的方向,笑嘻嘻招手。

  周和按按頭上的漁夫帽,將臉藏在陰影里,伸手進懷裡,摸下揣在懷裡的刀子。

  「少爺,您想好,有的水深,有的水髒。」

  身後,老韓突然開口。

  周和搖搖頭,露出個笑臉看向他:

  「水深淹不死個兒高的,水髒......也污不了身上髒的,韓管家,我該去做事了。」

  說罷,他拔腿,慢慢邁向場中。

  花盆裡,桃川大爺已經認命了一般,偃旗息鼓,皮子裡的煙氣已經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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