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敬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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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木橫空,遮天蔽日,惡狠狠砸在金城城牆上,騰起漫天黃色霧氣。

  整個金城都在顫抖,似乎受不住這般巨力,下一秒就要被砸碎湮滅。

  「嘭——嘭」兩聲響。

  初時極細微。

  但沒有人能忽視這個聲音。

  像是心跳,緩慢,細微,難以察覺的心臟跳動。

  此刻,明明那麼輕微,但卻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動也不動,聽著這心臟跳動。

  貨郎不再呲著牙,秦娘子也冷著臉,白木匠捧著錛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是金城的心跳。

  金城的心臟在跳動。

  半空中的桃川大爺有一瞬間,似乎是有些驚慌,但又強行鎮定下來,輕輕咳嗽一聲,驚擾了全場的沉默。

  .......可他只是個人皮團成的球,哪裡來的咳嗽?

  分明還是心虛。

  周和按著自己的帽檐,緩緩吐氣。

  越來越有趣了。

  隨著桃川大爺的咳嗽,一聲幽長的嘆息響起,沒有人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只是突然就在耳邊響起,在空中迴蕩:

  「唉——」

  半空中的桃川大爺,整個球都縮起來,看起來小了一大圈,然後漸漸打開,臉上帶了些猙獰色彩:

  「金城,我只想要我的盆子!」

  聲音還是一樣響徹天地,卻沒有了先前的張狂與不可一世。

  「桃川兄弟說的有理,但我這金城,攢了許多年才有的家底,經不起多大風浪。」

  神秘的聲音語氣平和,聽起來倒是有些親切。

  「什麼意思?」

  桃川大爺追問,卻沒有人回應他。

  一時間,整個金城都安靜了下來,只有桃川大爺粗重的喘息聲。

  「大......大爺,金城大爺的意思,或許是請您收著些神通,他許了您拿回寶盆。」

  地上,包澤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跪在地上,謙卑道。

  桃川大爺聞言,面上擠出個笑:

  「老哥哥,果真是這樣?」

  沒有人回應他。

  但他似乎是從這沉默中獲知了什麼,笑容變得有些危險:

  「老哥哥還是心疼你的金城,那我便聽您的,至於你......」

  他低下頭,看向貨郎,一字一頓:

  「今天就和你的相好兒一起,死在爺爺手中吧。」

  說罷,他猛一揮手。

  等等,哪裡來的手?

  周和試圖回想,卻完全想不起桃川大爺什麼時候生出來了手,長出來了腳,立在場中。

  那手腳與上次見到的不同,上次是由一大片林子裡的白楊樹,纏繞著形成的,巨大而詭異。

  而此時桃川大爺的手腳,不那麼巨大,看著跟一般人等高,但詭異之處,分毫未減。

  他渾身赤裸著,兩隻臂膊從肉球下生出,沒有身子,從兩隻手腕處,各抽出一條長長的皮膚,贅連著兩條腿腳,站在地上。

  除此之外,空空蕩蕩。

  而那兩隻手,分外巨大,活脫脫有個人頭那麼大。

  或者說,那就是兩個人頭,先前在白樺林子裡見過的,兩個黑衣男子的臉,就長在他的手心裡,閉著眼,張著嘴。

  周和渾身一涼。

  什麼時候?

  明明先前自己還見到,這其中一人跪在地上說話,甚至沒有眨眼,這人就沒了,變成了一隻手?

  他不由得按住了自己的帽檐,呼吸間,想到了另一個人。

  不對,是另一個神。

  張弓爺爺。

  難道這就是湫神行當嗎?

  但戰場中間,沒有那麼多時間讓他思考。

  桃川大爺一聲獰笑,也不多說什麼,揮手就砸向貨郎方向。

  樸實無華的揮手。

  卻讓空間都隱隱有些變形,足以可見力量究竟有多大。


  一陣香火氣息隨著他揮手,在空氣中瀰漫。

  說時遲,那時快,手已經來到了貨郎面前,手心的包寬,張大了嘴巴,狠狠向下撕咬。

  「嘿,大爺,您這心可真狠,養兩個捻子可得不少時間呢。」

  貨郎笑著,手裡撐了把傘,傘面花花綠綠。

  「箏」

  一聲,桃川大爺的手與傘面撞在一起,發出響動,貨郎絲毫未損,嘴裡還在念念叨叨:

  「這幾年安逸,怎麼手上勁兒都沒了?要不要買點兒土肥?我明兒就送去桃川窩子裡。」

  桃川大爺哪裡經得起這般激將?

  也不多說話,兩腿立在原地,兩手開弓,掀起狂風,一下一下像是要拍碎大地一樣,砸向貨郎和他身後的車子。

  但貨郎手裡那把洋傘,卻巍然不動,硬生生將要命的巨手,變成了打情罵俏似的。

  「桃川大爺,莫要玩耍了,這野驢子不知道憋著什麼壞水。」

  白木匠開口,手裡錛子舉起,嘴裡念念有詞:

  「好物件兒誒,你聽木匠說:

  打你造你是好工,使你用你是營生;

  見了鐵木削成土,見了人頭削見骨。」

  「鋥!」

  一聲脆響,錛子在在空中畫出條直線,也不見多快,也沒有靠近。

  貨郎本就不長的頭髮,一瞬間就掉下一層。

  還帶著些血珠兒。

  竟然連頭皮都剃掉了!

  「木匠,當我是瞎的嗎?」

  秦娘子一聲冷哼,甩起水袖,「啪」一聲打在木匠手上。

  白木匠猛的一縮手,險些連手中的錛子都拿不穩。

  「秦娘子,我以為你還要晚些時候才出手呢。」

  白木匠不再多說,手中錛子調轉個頭,向著秦娘子剃去。

  「髒兮兮的東西,莫要動我。」

  白娘子水袖拂動,明明極輕極軟的物件,卻偏偏每一下,都能讓錛子換個方向。

  桃川大爺此時也急了,不再呆立原地動手,而是將兩隻巨手收回,抓著自己的兩條腿就往下壓。

  柏油地面龜裂,兩個大坑出現,他還在繼續用力。

  再往下陷,就露出來地面下的黃土。

  將兩腳埋在黃土裡,桃川大爺看著倒矮了大半截。

  空氣中的香火味兒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貨郎見機,手忙腳亂地在車裡摸索,一邊尋物件,一邊還念叨:

  「誒呀我的好大爺,您說您這一把歲數了,咋還這麼大氣性啊——我的樹呢,昨兒就收在這兒的呀。」

  桃川大爺冷哼一聲,雙手高舉,捏了個印,像是捧著什麼玩意兒:

  「莫叫喚了,爺爺我不陪你耍了——爺爺請你吃桃子!」

  他手裡無根生出百十上千個桃子,個個圓潤飽滿,粉嫩可愛。

  然後那些桃子上,個個都生出張小嘴,嘻嘻哈哈笑著,從桃川大爺手上跳下來,咕嚕咕嚕滾向貨郎。

  等近了身,就張開小嘴,咬在貨郎身上,也不拘泥咬的是衣裳,還是皮肉。

  像極了一群粉色的圓潤的螞蟻。

  貨郎很快被淹沒,嘴裡還慘叫著:

  「啊呀!要被吃了——桃川大爺,商量個生意,我這好身子給你當樹肥,你要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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