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永強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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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金城,人氣兒倒是不少。

  騎著自行車的郵差,後輪兩邊掛著綠色帆布包,自行車輪子碾過鋪了瀝青的馬路,濺起一窪地上的積水,打髒了周和的褲腿。

  其實也沒什麼髒不髒的。

  周和笑笑,順著進城的大路向前。

  金城的格局是很簡單的,一條河,河東岸是山連著山,西岸狹長的一條線,就是金城了。

  找了個人不多的街邊,周和蹲在路邊,按著自己的漁夫帽,眯著眼,曬著太陽。

  他很享受此刻的靜謐,別的不說,至少這個時候,他是有了幾分自由的念頭。

  有個穿著藍色格子布裙的女孩,不大,看起來也就六七歲的樣子,掙開父親的手,踮著跑到周和面前,手裡捏著幾個鋼蹦兒,找了半天,沒找見破碗,有些不高興。

  她父親走近,瞄了眼周和,眼神驟變,抱起女兒就走。

  周和蹲著的對面,有個招待所,破破爛爛的白色瓷磚,煙燻火燎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那裡放過火,招牌也破了一大半,寫著「永強招待所」,有個向下的台階。

  周和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

  這個招待所應該是地下室,樓上好像是個遊戲廳。

  因為門口三三兩兩聚著幾個看著流里流氣的少年,個個身形消瘦,圍在一起,從兜里湊錢,估計是想去打會兒遊戲。

  再往邊上,有個炒栗子的攤位,大夏天的,也沒幾個人會去吃糖炒栗子,老闆藏在遮陽傘下面,眯著眼睛。

  「真好啊,」周和眼睛也眯起來,「真好啊。」

  他就這樣蹲著,蹲到日頭慢慢向著西邊移。

  他什麼都沒有想,只是有些貪婪的,透過眼睛的縫隙,看向這片安寧的世界。

  下一刻,安寧被打破。

  一輛卡車開過來,卡車車廂里站著幾個穿黑色制服的男子,手都按在腰間。

  在他們中間,有個低著頭被架起來的女人,垂著頭,一頭髒兮兮的頭髮卷在一起,遮住面龐,看不清楚樣子。

  女人脖子後面插著塊牌子,牌子上用黑色炭筆寫著幾個字:

  「不聽話吃肉罪」

  卡車慢悠悠開著,應該是想讓路邊的人都看清,路邊躲著太陽藏起來的人群,也慢慢聚在街邊,眼神盯著車上的女子,沒有人吵,也沒有人鬧。

  只是沉默著,看著卡車開過街口,慢慢消失。

  周和笑了笑,按按自己的帽子,站起身活動活動已經有些僵硬了的腿,走向對面的招待所。

  「老闆,開間房。」

  他走下樓梯,招待所的地下空間有些潮濕,一盞白熾燈亮著,也不是很清楚。

  櫃檯後面,乾巴巴的老頭轉過身來,有些嫌棄的看了周和一眼:

  「大鋪一塊五角,靠里有茅坑,要住的話,把你身上的血肉味兒洗洗,免得別人嫌。」

  周和笑笑,應了一聲,丟過去十塊錢,皺巴巴的,還是老駝子留給他的。

  「住幾天?」

  「住一個禮拜。」

  「行,一個禮拜,」老頭在算盤上扒拉兩下,「差我五角。」

  周和又找出一塊錢,丟在櫃檯上,想了想,又摸了一塊:

  「幫我找點報紙,新的。」

  老頭抬眼,盯著周和瞅了一會兒:

  「還是個認字的先生?咋也淪落到這兒了?」

  周和沒有理他,順著老頭指的方向走進去。

  地下室里不算寬敞,兩邊牆圍著,圍出個過道。

  過道左右就是房間,前面的是單間,沒有窗戶,但好歹只住一個人。

  而周和住的房間,在靠著廁所的位置,水泥地面上被水滲得裂開幾道口子。

  推開房門,一排大炕,炕上拿繩子分開,分成十來個床位。

  有幾個床位掛著帘子,帘子里隱約聽見說話聲。

  周和找了個看著還算乾淨的床位,想想自己也沒有什麼行李可以放,又走出來,走到廁所外面的水池。

  水池也是水泥砌的,水龍頭似乎是關不緊,滴滴答答掉著水珠。


  水珠聲里,兩個男人正對著地上的小子拳打腳踢。

  「狗日的,偷爺爺的錢,你是不是不想活命了?」

  「爺爺饒命,我不敢了。」

  地上的人蜷成一團,聽著聲音不大。

  周和沒有理會,側著身繞過去,在水池裡揉搓著自己的髒衣服,把身上的血污洗了洗。

  洗了個差不多,又走回房間。

  巧的是,躺在他床位邊上,揉著肋骨哼唧著的,似乎就是剛剛挨打的小子。

  「給,你的報紙。」

  老頭走進來,把一沓子報紙丟給周和,周和接過來對著老頭笑笑,靠在床頭開始看。

  「先生,你在看報紙嗎?」

  身邊小子呻喚了大半天,湊到周和身邊,小聲問。

  周和搖搖頭:

  「不是,我是在跳舞。」

  「你分明就是在看報紙......報紙上寫啥了?」

  周和笑笑:

  「寫了金城大爺不讓吃肉。」

  「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麼!」

  少年悶聲道。

  周和看了眼報紙,日期寫的是 1999年 6月21日。

  「這是6月21號的報紙,」又問道:「你叫什麼?」

  「尕狗娃子,都這麼喊我,先生,今天就是21號麼,咋這報紙上新聞都不換?」

  周和搖搖頭:「不知道......尕狗娃兒,你是個賊?」

  尕狗娃子漲紅了臉,低下頭,半晌,瓮聲道:「我幾天沒吃了。」

  「這樣,我每天給你一塊錢,你陪我在金城轉轉,這周邊你都認得嗎?」

  「先生,我打小就是在這兒長大的。」

  尕狗娃子回了句,又問道:「你要去哪兒?」

  周和把報紙疊好,放在床頭,當做枕頭枕著躺下,眼睛盯著地下室屋頂的白熾燈看了半晌,才輕聲道:

  「我不知道。」

  「先生你是哪裡人?」

  「我不知道。」

  「先生你是做啥的?」

  「我不知道。」

  周和的聲音越來越輕。

  自己到底是誰呢?

  又是從哪裡來的?

  要做什麼?

  周和都不知道。

  白熾燈不算亮,偶爾還會稍稍閃一下,周和眼睛也眯了起來。

  「先生,你真的給我錢嗎?」

  周和笑笑,從兜里摸出張一塊的紙幣,遞給尕狗娃兒:

  「明天的。」

  說罷,閉上了眼睛,尕狗娃兒好像還有什麼要問,嘴唇動了幾次,又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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