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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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郎討了個沒趣,嘴裡碎碎念著,繞到了摩托車後面,跟周和並排站著:

  「周少爺,我的香灰好用嗎?」

  周和微微點頭,沒跟他提老韓給自己的衣裳,將視線放在車把式身上。

  車把式不知從哪兒掏出根鞭子,握著鞭身兩端,抬頭對著月亮比劃了半天,突然張口開始吟唱。

  跟之前貨郎的念叨、老駝子的唱腔都不一樣,他的吟唱透著股子雄渾悠長的勁兒:

  「鞭長三尺三,打馬出秦關」

  「遇水搭橋過,見山開道穿」

  「嘿!人間大道三丈寬」

  「嘿!過往君子莫怪我擾清閒」

  「腳下生風喲~」

  最後一聲拉得極長,嘶啞的聲音在月光下纏繞,周和好像看見那摩托的前燈閃了閃。

  像一匹駿馬,在眨眼回應它的主人。

  「周少爺沒見過這場面吧?」

  貨郎又往周和身邊蹭了蹭,呲著牙道。

  「車把式是他的行當?」

  周和沒有搭理他,面上帶著笑,轉而問起另一個問題。

  貨郎也不惱,笑嘻嘻點頭道:

  「漆把式是出了門的老鞭梢子了,整個左右攏道,沒幾個比他攢勁的。」

  「學生,陳驢子,別扯閒篇兒了,上車動身。」

  車把式轉過身來,跨上摩托,一腳踩下去,排氣管里噴出一道濃煙。

  周和坐到他身後,兩手放在自己腿邊,貨郎也「嘿」地喊了一聲,跨坐上來,半個屁股坐在後面焊出來的架子上。

  他今天倒是沒有推自己那輛推車。

  周和聽到一聲悶響,強烈的推背感襲來,忍不住向後傾倒。

  下一秒他就看到,車輪碾開黃土,掀起一道土做的波浪,轟鳴著,向前衝去。

  路況明明不算好,按理來說該顛簸,但周和坐在摩托上倒覺得平穩。

  兩側陰沉沉黑魆魆的崖壁,被甩在身後,不幾時就出了溝,上了大路。

  路兩邊間或閃過些不算亮的光彩,再往前是片密林。

  車輪接近的時候,林子裡的樹一起搖動,倒像是一個整體。

  車把是沒有停車,一隻手握著車把,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一沓子紙錢,撒向空中。

  「借路過關,君子莫怪喲——」

  雄渾蒼涼的聲音再次響起,林子慢慢地安靜下來。

  周和默默記著,突然感覺身後一沉。

  半甩過頭,才發現貨郎已經把頭搭在自己肩膀,賊兮兮地笑著:

  「這也就是漆把式了,一般人這幾天可走不了這漳子林。」

  摩托騎得極快,此刻已經將林子甩在身後了。

  他想了想,側過頭問道:

  「到礦上要多久?」

  「天亮就到,天亮就到。」

  倒是比自己想的要快得多,之前老駝子的記憶里,背肉純靠兩隻腳,來回前後得半個月。

  看來這李家是花了血本的。

  「回來路難走喲,咋說也得七八天。」

  騎著摩托的車把式抽空回頭搭了句話:「這世上可沒哪個車把式敢搭野肉。」

  周和抿了抿嘴。

  這野肉到底是什麼?

  他已經零零碎碎聽過很多,跟野肉相關的信息了,但現在還是覺得有種水中看月,模模糊糊的感覺。

  車程極快,一路上也沒遇到什麼事,趕在天亮前,車把式把摩托停在個岔路口。

  三人下車,周和活動活動四肢,跨坐了一夜,感覺自己骨頭都僵了。

  車把式裝了鍋子旱菸,拿出火柴點著,吧嗒吧嗒抽了幾口,開口道:

  「路你們認得,我就不指了。」

  這個路口周和知道,左轉是礦上,往前走是金城,右轉是去夏城的路。

  他點點頭,道了句謝,清晨的風帶著露水撲過來,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撥浪鼓,鼓波浪~」

  叮鈴噹啷的撥浪鼓聲響起,周和轉頭,見貨郎推著車子,手裡搖著撥浪鼓,嬉皮笑臉地望著自己。

  「學生,背肉不是好行當,苦著呢。」

  車把式一鍋子煙抽罷了,磕了磕菸斗,跨坐在摩托上,回過頭說了句,然後也不打招呼,腳一踩就走了,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煙塵。

  等嗆人的煙塵散去,貨郎推著車子走到周和身邊:

  「走吧,這會兒過去正趕上早集,我還能做點生意。」

  周和這次沒有憋著,張嘴直接問:

  「你車子藏在哪兒了?」

  貨郎笑嘻嘻搖搖頭:

  「行當里的技法,可別瞎打聽。」

  「不打聽你的,」周和跟著貨郎,向礦上走去,邊走邊問道:

  「跟我說說肉客的技法」

  貨郎伸出只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搓在一起:

  「周少爺,嘴好張,話好說,但這行當里的事兒,可不能瞎說。」

  周和停下腳步,從衣服兜里掏出幾張百元鈔票,搓開來給貨郎看,然後又收回兜里。

  「我的周少爺呀,這大戶人家是不一樣,」

  貨郎眼睛裡的賊光唰的一下就亮了,忙不迭地開口:

  「要不了那麼多,我知道的也沒多少。」

  周和也笑著開口:

  「你說多少我付多少,值多少我心裡有數。」

  貨郎眨巴了下眼睛,嘬了下牙花子:

  「我先掙 100。」

  「這世上三百六十行,正行只有三十六,正行的正,就正在有技法。」

  「我聽人說過,肉客是第一個正兒八經的正經行當,打這世上有肉開始就有肉客了。」

  「想當肉客簡單,年輕,火力旺,勁兒大就行。」

  「但你也清楚,那種是假肉客,真肉客得拿了路引,攢了盤纏,在肉奶奶那兒掛了號,才算是出門。」

  說到這兒,貨郎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要是有本事,殺個出了門的背肉客,把他吃了,盤纏也歸你,路引也歸你。」

  周和笑笑,又是這一套,說著說著話,冷不丁扔顆釘子出來。

  就跟在破廟裡見面的時候,突然張口說自己吃了老駝子一樣。

  這大概是陳二驢的生意經了。

  一般人在遇到這種事兒的時候,大概率會有被揭穿的感覺,心神失守,自然就會被陳二驢牽著鼻子走。

  陳二驢看到周和臉上的笑,又嘬了下牙花子,繼續道:

  「大多正經行當,都是要過關的,出門是一關,上道是一關。」

  「再往後就沒有什麼名字了,都叫三關四關五六七八關。」

  「但大多行當每過一關,稱呼都不一樣,就好比你現在,就是背肉客。」

  「等你上了道兒,就是割肉客了。」

  「背肉客要說技法嘛,有是有,就是……」

  說到這裡,他停下了嘴,笑嘻嘻盯著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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