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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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和眯著眼靠在供桌邊,抱著鐵盒子摩挲。

  油燈噼啪一聲,迸出個燈花兒來。

  古怪甜膩的油香,反倒讓他的思緒越來越清醒。

  問題太多了,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要麼趁著夜色逃離這個詭異的村子,躲避所有存在的問題。

  要麼就儘快找到應對的方法,主動靠近這個世界,找到這些問題的解法......以及自己成為肉的原因。

  「轟——」一聲巨響,醞釀了一個下午的雨,終於肆無忌憚地砸了下來。

  破廟缺了瓦片的幾處,一股股水柱順著澆下來,不及時就在地上點出幾個小水坑。

  周和眼向外望去,夜幕昏沉里又多了道水幕。

  隱約有一道極快的光向著破廟方向衝過來。

  不幾時,又有叮叮噹噹的聲音穿透雨幕。

  「有人來了?」

  周和蹙了蹙眉頭,將鐵盒揣進破衣內兜。

  他迅速把刀子反握在右手,借著牙齒和左手的幫助,將刀柄黃布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因為神像與廟的後牆似乎是一體的,不能鑽到後面去。

  周和只能挪著身體藏進供桌側面陰影里。

  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推著車,從雨幕里沖了進來,叮叮噹噹的響聲,就是來自於他推著的那輛車。

  「嘿呀,好大的雨!」

  那人影嚷嚷著踩進廟門,突然又像是發現了什麼,頓住了腳步。

  周和在陰影里屏住了呼吸,手指慢慢放鬆,又捏緊刀柄。

  那身影倒著向後退了兩步,然後開始念叨,聲音不小:

  「撥浪鼓,鼓撥浪,叮鈴噹啷就是響;

  走大道,走小巷,我是個窮苦尕貨郎;

  有胭脂呢有水粉,賣給住家大姑娘;

  有香菸呢有旱菸,賣給老漢吃得香……「

  念著念著,大概是覺得雨確實太大,聲音越來越急,乾脆烏哩烏拉一連串,含含糊糊敷衍了事的走完了規矩,最後像是隨口編順口溜一樣喊了幾句:

  「見佛爺,我心裡定,佛爺你是好神明,借我片瓦遮身體,我數香油孝敬你!」

  念叨完,推著車就進了破廟,四下打量一番,順著就看向了周和藏身的地方:

  「好朋友莫怪,都是江湖路上人,借宿一晚,搭個伙子?」

  周和沒有說話,藏在陰影里,借著豆大的燈光,和雨幕里透過來的一絲光亮,快速打量。

  那人看起來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一身青色短打被雨濕透,半長不長的頭髮下,臉部狹長,眼睛隱在陰影里。

  貨郎見周和不說話,也不惱。

  拱著手對神像拜了拜,笑呵呵的轉身,將小車推到牆邊。

  靠著小車,他大張著雙腿,伸個懶腰,然後脫下外衣,攥在手裡擰出水柱。

  自在的像是坐在自家的炕頭。

  一時間,廟裡只有油燈間或閃動一下,窗外的雷聲也不再響。

  倒有種詭異的寧靜和諧。

  那貨郎擰乾了手裡的外衣,又大喇喇脫下內襯擰乾,赤著身子脫下褲子繼續擰。

  周和還是不說話,只是眉頭一直緊皺著。

  這詭異的破廟裡,深夜,大雨,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究竟是好是壞?

  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還是太少,如果貿然搭話,萬一被認出來,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先躲著,見機行事。

  貨郎擰乾褲子,搭在小推車上,轉身向著周和,臉上笑嘻嘻,道:

  「朋友,要不你閉一下眼?我這就要脫褻褲了。」

  見周和還是不做回應,貨郎伸手,從貨架上抓出把飴糖,數了數,又放了幾顆回去,然後將手裡的糖丟向供桌後的陰影里。

  周和下意識縮了一下,三顆糖有兩顆掉在地上,一顆落在他腿上。

  「好朋友,我這糖可不一般,是從金城饞嘴巴鋪子裡進的貨,想來你是吃過的。」

  貨郎還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兩隻手托著褻褲腰間,繼續道:


  「我用這糖,請你出來陪我說說話,你得我給這個面子。」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古怪,周和不準備回答。

  將腿上那顆糖用手拂下去,站起身,走出陰影,倚著供桌,語氣冷淡道:

  「萍水相逢,哪有什麼話說?」

  話出口,周和就攥緊了手中的刀子,瞳孔微縮。

  不對!

  自己不是不想回答嗎?

  對方這是用了什麼手段?竟然能影響自己的意識?

  「怎麼?朋友是認不出我?」

  那貨郎竟然真的一邊說話,一邊彎腰脫下了褻褲,完全不在意周和盯著自己。

  周和嘴巴囁嚅一下,他馬上咬緊牙關,想要克制自己搭話的衝動,但話語卻不自主的從他嘴巴里流出來:

  「認不出。」

  那貨郎似乎也是有些意外,將褻褲搭在車扶手,語氣自然道:

  「我是貨郎呀!」

  周和沒有在意他的動作,心思電轉。

  對方似乎是有什麼特殊的手段,能讓自己必須搭話。

  但是說話的內容,又好像是自己決定的,並沒有被操控引導的感覺。

  某種催眠的手段嗎?

  周和回想貨郎進來以後的動作和語言,並沒有自己熟悉的催眠該有的引導。

  除了那句——「我用這糖,請你出來陪我說說話,你得我給這個面子。」

  跟糖有關?

  周和壓下心裡紛雜的念頭,重複對方最後兩個字:

  「貨郎?」

  這是在面對表達欲較強,但是無法正常交流的病人的時候,周和經常用的話術技巧。

  用重複對方關鍵詞,加以反問的方式來拆解對方的問題,既不暴露自己,又能讓對方一直說。

  「貨郎做的就是走街串巷,買進換出的活兒,用一顆糖換你幾句話,這價我算是給得高高的了。」

  長臉貨郎笑著說。

  他說完這句,周和本能的思考要重複那個高高的還是一顆糖,卻突然發現自己沒有了那種,必須回答對方的衝動。

  貨郎見此,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鼻尖聳了聳:

  「忘了朋友是出了門的肉客。」

  周和不說話,握緊了手中刀子。

  對方知道自己是肉客?

  貨郎像是有些懊惱,拍拍自己額頭,道:

  「嗨呀,你看這事兒!明知道朋友出了門,是我價兒給低了——要不再吃一顆糖?。」

  刀子的觸感,給了周和幾分安全感,短暫思考後,他主動開口拒絕道:

  「可不敢再吃你的糖。」

  就在剛剛,周和意識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錯誤的思維模式。

  因為對這個世界過於陌生,他下意識採取比較保守的甚至被動的防禦模式。

  但貨郎來之前,自己梳理出來的那麼多問題,哪一個都不是被動防禦可以解決的!

  對方可以點破自己的肉客身份,那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是不是也看得出來?

  如果是這樣,貿然逃離村子,到底還是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但留下來,頂著周少爺的身份嘗試融入這個世界,也同樣有問題。

  雞叫以後,老韓就要來這破廟。

  那自己現在最急需的就是信息,大量的,關於這個世界的信息。

  而面前的貨郎,在剛剛的對話和動作里表現出來的,強烈的表達欲望,以及毫不在意形象,特立獨行的舉止,讓周和在簡單分析後,初步判斷認為,他是一個好的信息渠道。

  至於對方詭異的「催眠」,還有潛在的威脅是否存在?

  周和很清楚,那一定是有的。

  但現在就是一個死局,如果要破局,冒險是一種必然,龜縮等於等死。

  所以他必須要從貨郎「套」出一些信息。

  最好,是和這個世界有關,和自己的那些問題有關的。

  所以他主動開了口。

  而貨郎也幾乎在同時開了口:

  「我有門生意想和朋友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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