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獻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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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和身子被肉客背著,走了約莫有個半小時,來到座野廟前。

  廟很小,灰磚自頂而下。

  沒有門,透著看去黑洞洞的。

  靠著地面的磚縫裡長著些野草,跟著遠處來的風蕩來蕩去,

  「啪」一聲響。

  一片瓦因為年久失修跌下來,落在地上,激起塵土。

  周和被老駝子背著,進了廟裡。

  廟裡灰撲撲的,牆角也生著幾簇野草,野草邊兒蹲著只肥大老鼠。

  老鼠見著老駝子進來,也不驚異,慢悠悠叼著個圓溜溜的東西,幾步鑽進個供桌後面。

  周和眯著眼,順著老鼠走進去的方向看。

  供桌黑漆漆的,透著油光,似乎是經常有人擦洗的樣子。

  跟這廟裡的破落樣子一點兒不搭。

  再抬眼往上看,本該供著神像的位置,朦朦朧朧,隱隱約約。

  像是整個破廟裡的灰塵都聚在一起,擋住了神像的樣子。

  身下駝子腳步不停,走近供桌,背轉過身。

  「咚」

  一聲將周和正面朝上丟在桌上。

  供桌不大,周和的手腳都垂落在地上。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是渾身赤裸著的。

  因為供桌溫潤的觸感,通過皮膚,清晰傳遞到了他的腦子裡。

  異樣的感覺里,周和想起了先前後生說過的那句話:

  「把肉撇了。」

  原來自己是塊肉?

  先前壓下去的恐懼,又在意識海洋里翻騰,席捲衝擊他的理智。

  他趕忙將眼睛閉起,再次強行暗示自己。

  但恐懼這次並沒有如願被壓制。

  因為這是作為「人」的存在,被否定異化產生的恐懼。

  如果自己可以動,周和還可以嘗試掙扎反抗。

  但眼下,自己是作為一塊肉,被丟在供桌上。

  周和放棄了暗示自己,顫抖著把眼睛睜開條縫來。

  嘗試轉移注意力的同時,試著看能不能找到什麼轉機。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是真的肉。

  他也不可能承認,自己只是一塊肉!

  他看著駝子從身上掏出個髒兮兮的紅布包。

  包里裝著個老舊的鐵盒子。

  駝子打開盒子,從一板衛生香里掰出三支,又俯下身在供桌下摸索了半天,摸出個香爐。

  「三炷香,一盞燈......這死老鼠,把燈給咱叼哪兒去了?」

  周和見著駝子整個人都鑽進了供桌下面。

  他猜想,這個肉客大概因為職業的原因,平常都不怎麼跟別人說話。

  所以總是自言自語。

  倒也正常,畢竟破衣爛衫又神神叨叨,一般人也不太願意接觸。

  那肉客還在念叨:

  「尕後生還說啥不送就睜眼了,肉睜眼,睜眼肉,咱當了半輩子肉客,咋就沒見過麼?」

  「到底誰是肉客麼,毛都沒長全還嚇唬人咧!」

  「老先人說的,那都是哄人的。咋可能肉還睜眼?睜眼就醒了,醒了——」

  肉客頓了一下,又道:

  「醒了就不是肉了麼!嘿,你個死老鼠,還把佛爺的腳給咬了個窟窿當窩子,我說咋就尋不見咱的燈。」

  供桌上,周和死死咬住牙。

  他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懼了。

  他意識到,自己在老駝子眼裡,和桌下偷走油燈的老鼠,沒有什麼兩樣。

  不,不對。

  老鼠還能讓駝子罵兩句。

  而自己,只是一塊被擺在桌案上的,不會動的肉!

  從肩頭,到腹部,再到垂在供桌外面的兩隻腳,止不住地抖。

  周和控制不了,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想不想控制。


  腦子裡的念頭紛雜,周和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去抓最重要的那一條思緒:

  自己現在能顫抖,能咬牙,是不是意味著那肌肉鬆弛的藥物在慢慢失效?

  有沒有機會,能讓更多的地方動起來?

  他將意識沉下去,沉到右手食指指尖。

  「誒?」

  老駝子的聲音從供桌側面傳進周和耳朵。

  「這肉的腿子……是不是動彈咧?」

  周和眯著的眼睛,看到駝子從供桌底下鑽出來。

  恐懼感布滿全身,他渾身變得僵硬,血液一下子像被凍了起來。

  駝子手裡攥著個黑漆漆髒兮兮的油燈,皺著眉頭,正在盯著自己的腿。

  然後抬起步子,向著自己走近。

  周和來不及多想,閉緊眼。

  然後把全部的意志力壓在眼皮上——不能睜,不能睜,不能睜。

  他試著催眠自己的身體,暗示自己現在正躺在床上。

  一切都很安全,要放鬆再放鬆,千萬不要抖。

  一點一點地,咬著牙安撫自己的身體,從肩膀開始,到腹部,到膝蓋,到腳踝,讓每一塊肌肉鬆弛下來,讓每一條神經安靜下來。

  他能做到。

  他必須做到。

  雖然不知道被這駝子發現自己睜著眼,會發生什麼。

  但周和清楚,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儘可能恢復身體的活動。

  絕對不能現在被發現。

  駝子的鼻息撲在周和面上,身上的餿臭味道也鑽進了他的鼻子。

  周和沒有動,放鬆且自然。

  他聽到駝子又自語道:

  「後生胡說,我咋還當真了呢?周少爺用了藥,這身子雞叫前咋可能動嘛!」

  腳步聲稍遠了些,大概是走回到了供桌前。

  周和又冒險睜開一絲眼皮。

  看著駝子從老舊盒子裡揪出一團白花花的棉花,琢磨一下,又撕下來不大的一團,把剩下的裝回盒子裡,順手掏出盒火柴。

  「做油燈呀,講究的是尖尖細,尾巴壯,尖細好引火,尾壯站得穩。」

  駝子嫻熟地將棉花纏在火柴上,又將粗壯的尾端插進油燈的洞裡。

  果然穩穩噹噹。

  像是很欣賞自己的手藝,上下打量一番。

  老駝子點點頭,又從盒子裡拿出個裝藥的紅棕色瓶子。

  拔出塞子,一線發黃的油從瓶口滴出到剛搓好的油燈捻子上。

  擦著一根火柴,點著了油燈。

  周和看到駝子把三根衛生香在油燈上點著,插進香爐里,雙膝跪在供桌前,屁股壓在腳後跟上,開始念叨:

  「坐船坐轎坐摩托,坐到佛爺的尕桌桌;

  桌前擺得是老三樣,佛爺你聽老漢說;

  主家姓周家產多,今兒個饞嘴把肉割;

  割來了肉,洗好鍋,周家少爺有話說;

  信佛爺他是頭一個,自家不吃給你托。」

  念叨完,老駝子磕了個頭,背後的駝子抻著,頭也沒有真的挨到地上。

  周和看著,也不像是多麼虔誠的樣子。

  磕完了頭,老駝子站起身,嘆了口氣:

  「這麼好的野肉,不吃,可惜了。」

  說這話的時候,周和能聽出來他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絮絮叨叨的碎嘴子念叨。

  倒是帶了些期待與覬覦。

  像是個想偷嘴的廚子,流著口水點評盤中食材。

  而「可惜」兩個字,是老駝子最後的顧慮。

  周和清楚的感覺到了,對食物的渴望,已經在逐漸壓倒駝子的顧慮。

  他渴望的食物。

  是擺在桌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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