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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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杯冷暖人情,一碗半生貪嗔,

  人心千種模樣,皆藏沉睡夢根。

  溫和治癒難拆自欺,溯源方見本心真,虛實同源一淵夢,雙生身影對峙分。

  淺灰色的情緒薄霧在心淵虛空緩緩流動,方才幾重夢境碎影散去之後,整片天地少了幾分壓抑,卻依舊漂浮著無數細碎、零散的執念碎片,如同漫天浮沉的塵埃,每一塊碎片都封存著一個普通人不願直面的隱秘心事。

  林硯站在薄霧一側,一身素白襯衣,周身縈繞著溫潤柔和的微光,那是常年安撫創傷、消解苦難心結沉澱下來的心淵本源之力,自帶撫平人情緒躁動的氣場。

  他剛才聽完林辰的那一番關於治癒與自省的論述,心中五味雜陳,雖然沒有全部認同,卻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反駁。

  一旁的林辰身形與他一模一樣,眉眼輪廓分毫不差,唯獨周身縈繞的霧氣是冷調的深灰,不帶半分柔和,只帶著剖開一切偽裝的清醒銳利。

  他抬眼望向漫天漂浮的夢境碎片,淡淡開口:「世間受委屈、受傷害之人,需要你的溫柔寬慰。可世上太多人,困在自己的自私狹隘里,看不見旁人的苦楚,日復一日放任心底陰暗肆意生長,這類心結,需要溯源照見真相。」

  話音落下,他抬手輕輕一拂,四塊大小不一的夢境碎片自漫天塵埃之中漂浮而出,落在二人身前,四塊碎片分別映出四段截然不同的人間糾葛,四段藏在人心深處、不起眼卻傷人至深的執念。

  最先亮起的第一塊碎片,畫面落在老舊居民樓狹小的出租屋內,男人邊港三十出頭,身形健壯,四肢健全,有穩定工作,每月工資足夠養活自己,卻常年對生養自己的母親百般苛待。

  老太太今年已經六十七歲,腿腳常年風濕,行動不便,早年獨自拉扯邊港長大,省吃儉用供他讀書成家,耗盡半生積蓄。

  如今老人沒有勞動能力,退休金微薄,只是想搬來和兒子同住,有個依靠,卻被邊港百般嫌棄。

  夢境之中,清晰還原著日常一幕幕:老人主動包攬家裡所有家務,洗衣做飯拖地,一日三餐全由她操持,可邊港從來沒有一句好話。

  飯菜口味稍有不合心意,便冷言冷語斥責;老人捨不得扔剩菜,簡單熱一熱繼續吃,他便嘲諷老太太吝嗇、晦氣;老人偶爾念叨身體難受,想去醫院檢查,邊港只說她小題大做,浪費錢,從不肯陪同就醫,更不願拿出一分醫藥費。

  鄰居時常勸說邊港善待老人,他表面敷衍點頭,轉頭回家就把所有負面情緒撒在母親身上。

  他心底藏著根深蒂固的執念,總覺得母親當年沒有給自己攢下豐厚家底,耽誤了自己買房娶妻,心中積攢多年怨懟,全然無視老人半生付出。

  平日裡吃喝玩樂出手大方,抽菸聚餐、外出遊玩從不心疼花錢,唯獨對待生養自己的母親,分毫不願付出,甚至刻意剋扣老人的生活費。

  薄薄一層灰色霧氣包裹著這片夢境碎片,全是老太太日復一日藏在心底的委屈、寒心與落寞。

  林辰目光落在碎片之上,聲音平靜無波,將邊港心底三層自私執念一一剖開,全程沒有半分斥責,只客觀還原他潛意識裡真實的想法:

  「第一,你將成年之後生活不順的所有遺憾,全部歸咎於年邁母親,不肯承認自身的懶惰與短視,肆意宣洩怨氣;

  第二,心安理得享受老人無償的照顧與付出,卻不願承擔贍養長輩本該盡到的責任,索取無度,毫無感恩之心;

  第三,只顧自身享樂安逸,漠視親人病痛苦楚,任由怨恨遮蓋血脈親情,放任冷漠在心底生根。」

  話音落,整片夢境碎片開始流轉無數畫面。老人年輕時起早貪黑擺攤賺錢、寒冬臘月徒手洗衣、生病硬扛著也要湊學費、多年獨自承受生活苦難的一幕幕,全部湧入邊港的潛意識。

  他清晰感受到老人多年的疲憊與心酸,往日自己刻薄傷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不耐煩的神情,在意識之中無限放大。

  濃烈的羞愧席捲他的心神,心底積壓多年的怨懟,在看清全部真相之後,開始一點點瓦解。

  林硯靜靜旁觀,輕聲道:「夢境只能喚醒他心底的良知,現實之中贍養老人的責任,依舊需要他親身踐行。」

  林辰微微頷首:「我從不會借夢境干預現實規則,只是撕開自我蒙蔽的偽裝,讓他看清自己帶給至親的傷害,能否改過,全憑他自身選擇。」

  說完,第一塊夢境碎片霧氣變淡,懸浮一旁,緊接著第二塊執念碎片緩緩亮起,畫面切換至精緻寬敞的商品房,主角是年僅二十九歲的繼母宋甜甜。


  男人老周帶著八歲的女兒小雅和宋甜甜再婚,他本以為能給女兒一個完整溫暖的新家,不曾想宋甜甜從心底排斥這個並非自己親生的小姑娘。

  表面上,在外人面前,她總會裝作溫柔和善的模樣,給孩子買零食、主動關心學業,塑造溫柔後媽的形象;可關起家門,對待小雅處處苛刻刁難。

  夢境碎片完整記錄下無人知曉的私下種種:孩子的校服刻意不清洗,飯菜永遠是大人吃完之後剩下的殘羹冷飯;小姑娘想要一點零花錢買文具,換來的只有冷嘲熱諷;孩子不小心打碎杯子,便是一頓嚴厲訓斥,言語刻薄傷人;平日裡偷偷藏起孩子的書本玩具,刻意孤立小雅,還經常在老周面前歪曲事實,謊稱孩子調皮頑劣、不懂事,挑撥父女二人的關係。

  她心底藏著偏執的私心,認定小雅會分走丈夫的關心與財產,打心底不願接納這個孩子,一心只想打壓小姑娘,讓一切將來只屬於自己和未來親生兒女。

  她從不覺得自己行為過分,只覺得自己沒有苛待打罵,已經算得上寬容,刻意忽略孩子敏感脆弱的內心。

  整片碎片纏繞著小女孩灰暗壓抑的情緒霧氣,孩童不敢言說的委屈、小心翼翼的討好、深夜獨自躲在被子裡落淚的畫面,層層疊疊鋪展開來。

  林辰目光落在畫面之中,條理清晰拆解宋甜甜心底的執念:

  「一、無法放下私心偏見,不能接納丈夫的孩子,將孩童視作阻礙,心生排斥與敵意;

  二、擅長偽裝溫柔假面,當面和善背後刁難,依靠謊言挑撥父女感情,用冷暴力傷害年幼孩童;

  三、只顧自身利益得失,無視孩童渴望親情的單純心愿,任由狹隘私心磨滅心底本該有的善意包容。」

  轉瞬之間,小雅所有壓抑的情緒盡數湧入宋甜甜的潛意識。她真切體會到一個失去生母的孩子,渴望家庭溫暖卻不斷被冷落、刁難的無助。

  他看著小姑娘一次次小心翼翼討好自己,卻屢屢遭受冷遇,心底偽裝出來的強勢冷漠徹底崩塌,濃重的愧疚填滿意識,心底的偏執偏見開始鬆動。

  兩塊夢境碎片並列漂浮,第三塊執念碎片緊隨其後亮起,場景是一間寫字樓的辦公工位,年輕女生張熙坐在電腦前,指尖反覆滑動同事的聊天界面。

  張熙和同部門女生小孟是表面交好的同事,平日裡一起吃飯逛街,對外宣稱關係不錯,可她內心總無端猜忌小孟私下議論自己。

  每次借拿手機、借充電寶的機會,她總會趁對方不注意,偷偷解鎖手機,翻看微信、簡訊所有聊天記錄,但凡看見小孟和其他同事談論日常瑣事,便下意識認定對方在背後說自己壞話,隨手截圖保存聊天記錄,私下和其他人吐槽、歪曲對話內容,四處散播揣測。

  即便小孟從未說過一句詆毀她的話語,張熙依舊控制不住窺探他人隱私的欲望,一次又一次偷看手機、截圖留存。

  她自己也清楚偷看別人私訊不對,可心底的猜忌與不安讓她控制不住自己,總覺得所有人都在背後議論自己,只能依靠窺探他人隱私獲取虛無的安全感,全然忽略窺探隱私本身就是冒犯他人邊界的行為。

  灰色薄霧包裹這片碎片,裡面藏著小孟被無端猜忌、莫名被背後議論的委屈,還有無數次隱私被窺探、不被尊重的壓抑情緒。

  林辰緩緩開口,點破張熙心底困住自己的三重執念:

  「第一,內心自卑敏感,滋生無端猜忌,不信任身邊同行之人,總主觀臆斷他人懷有惡意;

  第二,無視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肆意窺探他人私人聊天記錄,隨意截圖傳播,侵犯他人隱私;

  第三,明知自身行為不妥,卻不願克制心底的窺探欲,依靠窺探別人填補內心的不安,不斷消耗身邊人的信任。」

  無數細碎畫面湧入張熙的意識:小孟真心把她當作朋友,無話不談,毫無防備地將手機交給她,換來的卻是偷偷翻看、截圖造謠。

  換位思考之下,她清晰感受到被人私自窺探隱私的難堪與不適,心底扭曲的猜忌感慢慢消散,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傷人。

  三塊夢境碎片微光浮動,第四塊執念碎片終於緩緩鋪開,畫面落在一間裝修精緻的奶茶店內,女人趙芳坐在閨蜜任琳對面,看似貼心勸解,實則不斷挑撥任琳和丈夫的夫妻關係。

  任琳和丈夫結婚五年,平日裡偶爾會有夫妻間普通的小爭吵,沒有原則性矛盾,每次和閨蜜趙芳傾訴委屈,本意只是想找人傾訴情緒,希望得到勸解安慰。

  可趙芳心底藏著扭曲的嫉妒,見閨蜜家庭和睦、丈夫體貼,心中滋生出不平衡,非但不勸解調和,反而不斷添油加醋,放大夫妻之間的微小矛盾。


  每次任琳吐槽丈夫一點小毛病,趙芳便順著話語不斷貶低男方,刻意放大對方的缺點,編造許多負面揣測,不停勸說任琳分開;私下還偷偷給任琳丈夫發消息,歪曲任琳的想法,兩頭挑撥,原本簡單的夫妻拌嘴,被她不斷放大,二人隔閡越來越深,險些走到離婚的地步。

  她清楚夫妻二人並無重大矛盾,僅僅是自己見不得閨蜜家庭安穩,借著「為閨蜜好」的藉口肆意挑撥,以此平衡自己內心的嫉妒,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挑撥會毀掉別人安穩的婚姻。

  整片碎片纏繞著任琳夫妻二人無端生出的隔閡、誤解、失望,一層厚重的灰霧久久不散。

  林辰平靜拆解她心底的陰暗執念:

  「一、心生無端嫉妒,見不得身邊友人家庭和睦,將他人的幸福視作與自己的對比,滋生不平衡;

  二、假借閨蜜關心的名義,刻意添油加醋挑撥夫妻矛盾,兩頭傳話歪曲心意,人為製造隔閡;

  三、明知自己的言語會破壞別人的婚姻,依舊不斷煽風點火,任由嫉妒之心掩蓋待人真誠的本心。」

  無數二人過往恩愛日常、單純傾訴心事的畫面湧入趙芳的意識,她親眼看見因為自己不斷挑撥,昔日和睦的夫妻彼此心生嫌隙,互相猜忌冷淡,心底的嫉妒被濃烈的羞愧壓制,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四塊夢境碎片漂浮在心淵虛空,原本厚重纏繞的灰色霧氣盡數淡化,所有藏在碎片之中的執念,全部被溯源剖析,人心之中的自私、冷漠、猜忌、嫉妒一一攤開,沒有夢境施加的懲罰,只有直面自我之後發自內心的自省。

  林硯望著四塊趨於平靜的夢境碎片,緩緩開口:「我終於明白你為何執著於溯源人心。很多傷人之人,從來不會主動看見自己帶給別人的痛苦,長久活在自我欺騙之中,溫柔安撫受害者,卻無法點醒執迷不悟的加害者。」

  「二者缺一不可。」林辰側過頭,側臉輪廓與林硯完美重合,在漫天夢境碎光之下,兩道身影近乎融為一體,「你渡受過傷害之人走出陰霾,我令心存私慾之人看清本心,二者並存,才算是完整映照人間人心。」

  林硯盯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側臉,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疑惑,一個埋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不受控制脫口而出:「你和我容貌、身形、心淵本源氣息完全相同,行事理念雖有差異,卻同源這片夢境虛空,你到底是誰?」

  林辰抬眼,眼底藏著一層淡淡的迷霧,語氣不悲不喜,拋出一句顛覆林硯認知的話語:「你真的不記得了?我是你的雙胞胎哥哥啊!」

  這句話如同驚雷,猛地砸在林硯心頭,他下意識後退半步,瞳孔驟然收縮,心底翻湧著巨大的震動。

  從小到大,父母從未提起過他有兄弟姐妹,家中舊照片、長輩閒談,所有過往記憶里,他從來都是獨生子,不存在任何雙胞胎兄長。

  這麼多年,不管是現實生活,還是踏入心淵解夢、穿梭無數夢境,他從未感知過另一個血親的存在。

  林硯眉頭緊緊皺起,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茫然與困惑:「不可能,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是獨子,我根本沒有哥哥。你這話從何說起?」

  林辰沒有立刻作答,周身深灰色霧氣緩緩翻湧,整片心淵虛空所有夢境碎片驟然全部懸停,天地間的薄霧全部朝著二人聚攏,將整片空間籠罩在朦朧昏暗之中。

  他靜靜看著滿臉驚疑的林硯,只留下一句懸而未決的話語,迴蕩在無邊夢淵:

  「究竟是我本就存在,只是你遺忘了所有的過往;還是所謂雙胞胎哥哥,只是這片心淵夢境衍生出的虛幻倒影?真相,藏在最深層、從未踏足過的原始夢獄之中。」

  整片心淵虛空徹底陷入沉寂,無數執念碎片靜靜懸浮,兩道一模一樣的身影對峙於灰霧之間,獨生子林硯的人生過往,與「雙胞胎哥哥」這個突如其來的身份,形成無法化解的巨大矛盾,層層迷霧籠罩在二人同源的身世之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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