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疑心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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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淵解夢館,每日接待不同的病人,解心結,除夢魘,日復一日......每個來的人,都是本性善良的,而有些人沒有被夢魘纏身,心底的惡不容易被發現。

  【心淵解夢館】,館內的光線很柔和,林硯坐在書桌後的藤椅上,身姿鬆弛,神情平靜,他穿著簡單的白色休閒襯衣,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乾淨利落的手腕。

  作為專攻夢境心理解析的諮詢師,也是唯一能踏入他人心淵夢境,破解潛意識心魔的人,他的身上永遠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氣場。

  剛過中午,老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解夢館古樸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了,推門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沉重,打破了室內所有的安寧,走進來的是一個女人,名叫田雪,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年紀。

  她身形清瘦,穿著一身乾淨樸素的素色連衣裙,頭髮簡單束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秀卻極度憔悴的臉。她的眼底布滿了濃重的青黑,像是很多天沒有好好睡過一個安穩覺,眼結膜泛著紅血絲,整個人渾身都透著一股神經質的疲憊感。

  她站在門口,遲遲不敢往裡走,雙手緊緊攥著裙擺,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身體甚至在微微發抖,像是渾身都被看不見的恐懼緊緊纏繞著。

  林硯抬眸看向她,目光溫和,沒有絲毫探究和壓迫感,只是輕輕開口,聲音低沉舒緩,自帶安撫人心的力量:「進來坐,不用緊張。」

  簡單一句話,像是瞬間卸下了田雪緊繃到斷裂的神經。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桌後的林硯,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腳步虛浮地走進房間,輕輕帶上身後的木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線和聲響。

  她慢慢坐到長桌對面的椅子上,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卻止不住渾身的顫抖,眼神慌亂地掃視著整間屋子,仿佛生怕某個陰暗的角落裡,藏著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

  「林老師……我是別人推薦過來的。」田雪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哭了無數次,「我實在撐不下去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瘋了。」

  林硯微微點頭,伸手將桌上的溫水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平靜溫柔:「慢慢說,原原本本講出來。」

  她低頭盯著面前的水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緩緩開口,把積壓在心底一個多月的所有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一切都是從一個多月前開始的。」田雪的聲音緩慢又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和我老公結婚五年了,感情一直很好,從來沒有吵過架,他溫柔體貼,事事都會讓著我,對我無微不至,所有人都說我嫁得好。我們的小家很溫馨,日子平淡安穩,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說到這裡,她的嘴角下意識地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可這笑意轉瞬即逝,立刻被濃重的惶恐和苦澀取代。

  「可是一個多月前,他突然變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爭吵,他突然對我變得特別的冷漠。以前他下班第一時間就是回家,會給我發消息,會和我分享一天的瑣事,晚上我們會一起吃飯,聊天,散步。但從那天開始,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回家之後也不說話了,不再跟我溝通,也不碰我,甚至都很少正眼看我。」田雪的聲音開始微微哽咽。

  「我主動跟他說話,他只會敷衍地點頭搖頭;我主動靠近他,他會下意識的躲開;我問他是不是工作累了,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他都說沒有,只說是單純的不想說話。」

  從丈夫開始冷漠的那一天起,田雪的整個世界,就徹底崩塌扭曲了,心理上的落差和不安,像是一顆種子,深深埋進了她的心底,瘋狂生根發芽,也正是從這天開始,詭異的夢境,纏上了她。

  「從他冷漠的那天晚上開始,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同一個夢,沒有一天例外。」田雪抬起頭,眼神里布滿了極致的恐懼,瞳孔微微收縮,顯然回憶夢境對她來說,是一件極度煎熬的事情。

  「我的夢裡,永遠都是同一個畫面:我的丈夫,背著我,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和一個陌生女人約會,有時候是在我們談戀愛時去過的河邊,有時候是在電影院,有時候甚至就在我們家樓下的小巷子裡......可是我永遠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崩潰,「不管我在夢裡怎麼拼命湊近去看,那個女人的臉永遠是模糊的,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霧,輪廓朦朧,五官全無。我能看見她的身形,能看見她的長髮,能看見她挽著我丈夫的胳膊,笑得很溫柔,可我就是看不清她是誰!」

  「每一次我都拼命去追,想要衝上去質問,想要抓住那個女人,想要看清她的樣子,想要問問我丈夫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可我永遠抓不到他們,每當我快要追上,眼前的畫面就會瞬間崩塌,我直接從夢裡驚醒,一身冷汗淋漓。」


  一個多月,夜夜如此,日復一日折磨著她的精神,如果只是單純的噩夢,尚且可以自我安慰是胡思亂想。可讓田雪徹底崩潰的,是現實里接踵而至的詭異錯覺。

  「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他對我的冷漠,我心裡胡思亂想才會做噩夢,可慢慢的,我發現不對勁,太不對勁了。」田雪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像是在抵禦無形的陰冷。

  「我的家裡不乾淨......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總能聽見細碎的聲響,輕微的腳步聲,衣角摩擦的聲音,輕輕的呼吸聲,可我每次開燈檢查,家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有好幾次,都是深夜,我躺在床上睡不著,他就躺在我身邊,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可他的身側,總是貼著一個模糊的女人影子!那個影子虛無縹緲,沒有清晰的五官,和我夢裡那個女人一模一樣!我眼睜睜看著她依偎在我丈夫的懷裡,和他親密相擁,甚至親熱依偎!」

  田雪咽了一口口水,接著說:「我丈夫是招惹了不乾淨的東西,是這個女鬼纏上了他,迷惑了他,才讓他對我如此冷漠,徹底變了一個人!」

  這句話說完,田雪再也忍不住,雙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徹底爆發出來,她掙扎了一個多月,不敢跟丈夫細說,走投無路之下,她才經人介紹,來到了【心淵解夢館】。

  哭了許久,田雪才慢慢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通紅的眼睛緊緊盯著林硯,帶著最後一絲祈求:「林老師,我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真的撞鬼了?是不是女鬼纏上了我老公,毀了我的家?我每天活在恐懼里,不敢睡覺,不敢在家待,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林硯始終靜靜的聽著,全程沒有打斷她的傾訴,目光平靜地看著情緒崩潰的田雪,眼底沒有絲毫詫異,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世間絕大多數的鬼怪夢魘,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妖邪鬼魅,而是人心滋生的心魔。

  等田雪的情緒漸漸平復,哭聲慢慢停歇,林硯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柔沉穩,「首先,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你家裡並沒有鬼,沒有任何不乾淨的東西,也沒有女鬼纏上你的丈夫。」

  田雪瞬間愣住了,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可是我明明看見了……我的夢裡,甚至現實里也看見了她影子……」

  「你看見的,只是你心底的疑心刻畫出來的暗鬼。」林硯緩緩解釋,語氣舒緩,條理清晰,「你所有的異常狀態,都是因為你丈夫一個多月前突然的冷漠,這是所有事情的導火索,但這只是現實的情緒落差,並不是背叛,更不是撞邪。」

  「你丈夫的突然冷漠,大概是來自生活和工作的雙重壓力,成年人的世界裡,很多的壓力是無法言說的,是不想帶給家人焦慮的,他不解釋,不溝通,不說話,甚至刻意的疏遠你,不是不愛了,也不是出軌了,更不是被什麼鬼魅纏身了,只是他陷入了情緒的內耗,自顧不暇,沒有多餘的精力來維持溫柔和熱情。」

  田雪怔怔地聽著,身體微微僵住,眼底滿是茫然,她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這一個多月來,她所有的思緒,都被困在「他變心了...他外面有人了...家裡有鬼了...」的極端猜忌里,卻從來沒想過,丈夫只是壓力過載。

  林硯繼續緩緩剖析,字字句句直指核心,「當你習慣了最依賴,最信任的伴侶所有的溫柔和熱情,突然他對你冷漠疏離,你的內心會瞬間產生巨大的落差和不安,你沒有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釋,你的大腦自動腦補了最壞的結果,你的潛意識裡最害怕的就是丈夫背叛,婚姻破裂,幸福崩塌。所以你的夢境,就刻畫出丈夫出軌,背離你們的感情。」

  林硯目光澄澈,緩緩道出真相,「如果現實里真的有第三者,你的夢境會清晰的復刻對方的樣貌,可你夢中的女人永遠模糊,因為這個女人根本就不存在,她只是你具象化的影子,她是你內心的焦慮,才捏造出來的敵人,是你對現狀的不安才滋生出執念。」

  田雪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神從恐懼迷茫,慢慢變成了愧疚和酸澀,「那……那我在家裡看見的鬼影,看見他和女鬼親熱的畫面,也是假的?」

  不錯!那些全是你的心魔幻視。」林硯語氣平靜,一語道破所有真相,一番透徹的心理剖析,像是一道光,瞬間刺破了籠罩在田雪心頭一個多月的層層迷霧。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淚還在不停往下掉,可這一次的眼淚,不再是恐懼和絕望,而是極致的愧疚和悔恨,她苦苦折磨自己一個多月,夜夜噩夢纏身,日日惶恐不安,所有的一切,全都是自己的胡思亂想。

  丈夫沒有背叛,沒有變心,沒有詭異異常,只是他累了,壓力大了,沉默了,而她,卻用無盡的猜忌,困住了自己,也曲解了所有的溫柔。


  「我……我竟然一直在胡思亂想……」田雪喃喃自語,聲音哽咽,「我每天都在偷偷怨恨他的冷漠,偷偷猜忌他出軌,甚至覺得他撞了邪,原來……原來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人心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離別和背叛,而是無中生有的猜忌。」林硯輕輕開口,語氣溫和,帶著治癒的力量。

  「道理你已經聽懂了,但潛意識的執念還在。」林硯抬眸看向她,語氣認真,「我現在入夢,清除你心底所有的猜忌心魔。」

  田雪猛地點頭:「麻煩你了,林老師,我想要徹底好起來。」

  「放鬆身體,閉上眼睛......」田雪按照引導,慢慢閉上雙眼,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心神慢慢沉靜。

  入夢成功,這裡是田雪的夢境,是她潛意識執念構築的世界,天色灰濛濛的,沒有陽光,沒有雲朵,整片天空籠罩著一層渾濁的霧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前方不遠處的林蔭小道上,兩道身影緩緩走著,男人身形挺拔,背影溫柔,正是田雪的丈夫,而他的身側,依偎著一道模糊的女人身影,依舊是那張永遠看不清的朦朧白臉。

  兩人並肩慢行,低聲說笑,姿態親密無間,和田雪描述的一模一樣,這就是困住她一個多月的噩夢循環。

  林硯清楚地看見,這整個夢境世界,全都是灰色負面的執念構築而成,而那個模糊的女人身影,根本不是什麼鬼魅,什麼第三者,就是一團凝聚成型的黑色心魔,是田雪心底的無數負面情緒凝聚成的具象化暗鬼。

  林硯緩步向前走去,步伐從容沉穩,每走一步,腳下渾濁的霧氣便自動退散,前方依舊在親昵說笑的兩道身影毫無察覺,依舊重複著固化的夢境劇情。

  夢境裡的灰白天空,瞬間裂開一道縫隙,溫暖的天光穿透厚重的霧靄,灑落整片昏暗的世界,那個虛化的女人漸漸的消散,壓抑的氛圍一掃而空,冰冷的風變得溫和。

  林硯輕聲開口:「你的夢境裡沒有背叛,沒有第三者,沒有暗鬼。你心底的執念,已經散了。」

  溫柔的聲音傳入夢境分身的腦海,田雪瞬間僵在原地,滿臉的悲憤和絕望緩緩褪去,迷茫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身側,看著徹底變得明亮溫暖的夢境天地,困住她一個多月的追逐,結束了,糾纏她無數夜晚的噩夢,破了,根植在她潛意識裡的猜忌心魔,被徹底根除。

  畫面一轉,真實的場景緩緩浮現,沒有約會,沒有疏離,沒有親密外人,只有田雪的丈夫,獨自坐在書房的書桌前,微微低頭,眉頭緊鎖,指尖捏著工作文件,滿臉疲憊,焦慮,煩躁,眼底是化不開的壓力和疲憊。

  他沒有變心,沒有消遣,沒有背叛,他只是獨自扛著所有生活和工作的重壓,默默焦慮,默默內耗,無暇顧及情緒,無力維持溫柔。

  這,才是現實最真實的模樣,這就是被田雪的猜忌徹底忽略,遺忘的真相,田雪怔怔看著書房裡疲憊孤單的丈夫,眼淚無聲滑落,心底只剩濃濃的愧疚和心疼。

  她終於徹底懂了,懂了丈夫的沉默,懂了丈夫的冷漠,懂了所有自己腦補出來的虛假傷害。

  林硯聲音平緩響起:「人心之暗,從來不敵本心之明。所有的夢魘,皆為心結,心結一解,夢境自安。」

  話音落下,夢境徹底崩塌,林硯的意識瞬間回歸現實。

  與此同時,長桌對面的田雪睫毛輕輕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眼眸不再慌亂,眼底的青黑雖然還在,但眼神已經徹底釋然,積壓了一個多月的沉重枷鎖,徹底從她的心底卸下。

  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身緊繃的肌肉徹底放鬆,整個人前所未有的輕鬆,「我……我全都明白了。」

  田雪輕聲開口,語氣釋然又愧疚,「是我太敏感,太自卑,太愛胡思亂想,是我用自己的猜忌,困住了自己,誤會了他,折磨了自己這麼久,家裡從來沒有鬼,他從來沒有變過,是我的心,生出了陰暗。」

  這一刻,她徹底解開了所有心結,潛意識的執念徹底消散,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會做詭異的背叛噩夢,再也不會看見莫名鬼影,再也不會覺得家中陰冷詭異,所有的折磨,到此為止。

  林硯輕輕點頭:「回去之後,好好溝通,多一點關懷,多一點包容,放平心態,從今晚開始,你不會再做噩夢了。」

  田雪用力點頭,眼眶微紅,這一次卻是全然的感激,她鄭重地向林硯道謝,整理好情緒,告別解夢館,腳步輕盈,踏實的走出了這條老街。

  林硯翻開微微泛光的黑色手記,一行字赫然出現空白的一頁上:

  【執念的根源:疑心生鬼,猜忌成魔。】

  【夢魘的枷鎖:習慣的被愛突然降溫,胡思亂想。】

  【暗淵的侵蝕度:重度寄生,黑暗最喜歡的養料。】

  一個人的心可以浩如煙海,善惡,真假,是非,黑白...它可以藏下很多東西,也可以隱瞞很多東西......

  林硯輕輕揉著太陽穴緩解著頭疼的症狀,想起蘇晚在身邊的時候,自己的頭痛會緩解很多。

  其實夫妻之間,一個人習慣了另一個人的付出,疼愛,當降溫時多半都會去找對方的問題,而從不會想,自己做的好不好。

  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意,由遠而近,林硯眉頭微微皺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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