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看望李雲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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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6月,泉城的天熱得早,才上午九點多鐘,太陽就已經毒辣辣地掛在頭頂上。

  一輛美式吉普車卷著一路黃土,停在了泉城野戰醫院門口。車門一開,從副駕駛上跳下來一個二十出頭的警衛員,利落地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劉禹衡從車裡鑽出來,上身草綠色軍裝敞著兩顆扣子,腰間扎著武裝帶,二十五歲的年紀,長了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眉宇間帶著沙場磨出來的銳氣,也有幾分年輕人特有的張揚。

  「小孫,人在哪個院?」劉禹衡拍了拍身上的灰。

  警衛員小孫早就打探好了,手一指:「劉司令員,往東邊那個跨院走,李雲龍李師長住最裡頭那間。」

  劉禹衡大步流星地往東邊跨院走去,小孫緊跟在後頭。跨院不大,青磚灰瓦的平房圍成一個小天井,中間擺著幾張石桌石凳,牆角種了一叢竹子,看著倒是清靜。

  這地方是野戰醫院專門給團級以上傷員養傷用的,條件比普通病房好得多,但也簡陋得很,不過是有個獨立的院子罷了。

  還沒進院門,劉禹衡就扯開了嗓子,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李雲龍!李雲龍!你他娘的又調戲哪個小護士呢?」

  話音未落,屋裡就傳出一聲中氣十足的怒罵:「誰他娘的造老子的謠!他娘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伴隨著罵聲,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拄著拐杖的中年男人在一個小護士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身邊扶著的小護士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白色護士服,長得眉清目秀,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和習以為常的神情,顯然沒少聽這位李師長口無遮攔的渾話。

  劉禹衡一看李雲龍這德性,咧開嘴笑了,對著李雲龍就是一通調侃:「你個老小子,在醫院的小日子過得挺舒服啊!有小護士扶著,有專人伺候著,我看你胖了不少啊!」

  李雲龍一看來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臉上笑開了花,嘴裡卻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原來是你小子!他娘的,別亂瞎說!老子這是傷員,傷員懂不懂?」

  說著,用下巴朝一旁的石凳努了努嘴,「坐,快坐!」

  劉禹衡也不客氣,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了下來,順手把軍帽摘了放在石桌上。警衛員小孫筆挺地站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

  李雲龍也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拐杖靠在一邊,然後對著劉禹衡介紹旁邊的小護士,語氣倒是正經了幾分:「這是老子的護士,小田,田雨。別聽這王八蛋瞎咧咧,小田同志工作認真負責,是個好同志。」

  李雲龍又指著劉禹衡對田雨說:「劉禹衡,老子的老戰友,10縱副司令。」

  小護士田雨微微點了點頭,說了句:「劉司令員好。」

  劉禹衡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警衛員小孫倒是先說話了,語氣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驕傲:「報告李師長,我們司令員上個月剛剛升任10縱司令員了。」

  李雲龍一怔,目光落在劉禹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娘的!」李雲龍一拍石桌,隨後笑罵起來,「你小子上個月就升了司令員?」

  「好你個劉禹衡,當年老子當新一團團長的時候,你就是旅長身邊的一個正連級參謀。老子當獨立團團長的時候,你小子也就是個副營長。後來到抗戰結束的時候,你就跟老子平級。再後來咱倆還是一起提的師長。現在倒好,你他娘的都當縱隊司令了,老子還是個師長!這找誰說理去啊?」

  李雲龍越說越來勁,一張臉漲得通紅。

  劉禹衡大笑兩聲,伸手點了點李雲龍,毫不客氣地說:「你個老小子,大錯小錯沒少犯,給你個師長就不得了了!你看看你這腿上,老子當年告沒告訴過你,你是指揮員,不是他娘的小分隊隊長?讓你當師長都是組織上寬大處理了,你還想當縱隊司令?」

  「你李大團長當團長的時候是挨處分最多的團長,當師長的時候是挨處分最多的師長,要是讓你當了縱隊司令,那還不得把整個縱隊都帶溝里去?」

  李雲龍嘴一撇,想反駁,卻發現還真沒什麼好反駁的。他確實沒少犯錯誤,違抗命令、擅自行動,哪一樁拎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要不是仗打得漂亮,功勞擺在那裡,別說師長了,團長都當不安穩。

  「行行行,算你小子說得有理。」李雲龍擺擺手,認了。

  劉禹衡見他不吭聲了,又接著說:「老孔、老丁也都提了縱隊副司令了,老趙也是縱隊政委了。」

  李雲龍一聽這話,直接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跟吃了黃連似的:「行了行了,別說了!老子還以為你是來看老子的,弄了半天,你小子就是來氣老子的吧?左一個司令員右一個副司令,再一個是政委,合著就老子一個人原地踏步?你回去告訴他們,等老子腿好了,上了戰場,非得打個大勝仗給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知道,咱老李不是吃素的!」


  劉禹衡笑了笑,收斂了幾分調侃的神色,說:「我可沒工夫專門來氣你。我是進京赴命的,路過泉城,順道來看看你這個老傷員。」

  「進京赴命?」李雲龍眉頭一皺,把拐杖往身邊挪了挪,表情認真起來,「怎麼回事?你不是在前線打得好好的嗎?怎麼突然要進京?」

  劉禹衡往石凳上一靠,仰頭看著那棵老槐樹,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他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老子在前線打得好好的,部隊都推進到兩廣邊上了,馬上就要打進去,突然接到命令,讓我回京,把部隊交給副手指揮。你說這算什麼事?」

  說到最後,劉禹衡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甘心。他今年才二十五歲,正是最想在戰場上建功立業的年紀。

  「可惜了了老子那接近四萬人的縱隊啊,兵強馬壯,清一色的美式裝備,榴彈炮團老子都攢了兩個,他娘的都留給別人了!」

  李雲龍一聽這裝備,眼睛都亮了,「嚯」了一聲:「他娘的,你小子沒少攢家底啊!四萬人,清一色美式裝備,還有兩個榴彈炮團?老子一個師才多少人,裝備還有很多小鬼子的,你小子一個縱隊就鬧了兩個榴彈炮團?富得流油啊!是不是你小子多吃多占,被人發現了?」

  劉禹衡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多吃多占也該老旅長來管啊,一個電報就能把我罵得狗血淋頭,犯不著把我千里迢迢調回去。再說了,我那點家底都是正兒八經繳來的、領來的,清清白白,誰查都不怕。」

  「那是為啥?」李雲龍想不明白了。

  「不知道。」劉禹衡兩手一攤,倒也有幾分豁達,「不管了,不管怎麼樣,咱都認命了。組織上讓幹啥就幹啥,讓回京就回京。正好,這趟回了京城還能找找家裡人。一晃十多年沒回京城了,也不知道還在不在。這些年南征北戰,家書都沒寄過幾封,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惦記著我這個兒子。」

  李雲龍沉默了片刻,臉上的嬉笑怒罵都收了起來,難得露出了幾分沉重。

  他點了點頭,說:「那是得好好找找。等戰爭結束了,老子也回大別山找找,看看誰還活著。當年從大別山出來的時候,家裡就剩老娘一個人了,也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他們都是苦出身,從十幾歲就扛槍打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了十幾年,家是什麼、親人在哪裡,早就顧不上了。現在仗快打完了,這些被壓在心底十幾年的事情,反而慢慢浮了上來,讓人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劉禹衡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問李雲龍說:「你腿上的傷休養得如何了?啥時候能回部隊?」

  李雲龍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把胸脯拍得咚咚響,大咧咧地說:「都好的差不多了!能吃能睡!」

  他拍了拍受傷的腿,又「嘶」了一聲,顯然碰到了痛處,「就是這個腿,還不太能走動。這不,院長那個老頑固,非說還要再休養三個月。老子說一個月就能上戰場,他說不行,讓老子老老實實躺著。你說氣不氣人?」

  劉禹衡一聽就笑了,說:「得,那你老小子繼續養著吧。三個月就三個月,正好趁這個機會做做『私事』,爭取給自己找個媳婦。你看看你,都快四十的人了,還打著光棍,不像話。」

  這話一出,旁邊站著的田雨臉上微微一紅,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眼睛看向別處,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李雲龍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臉皮厚得跟城牆似的,反而咧嘴一笑,說:「你小子不也二十四了,還單著呢?要不要老子給你介紹一個?小田她們醫院有不少好姑娘,比你在戰場上找對象的機會多多了。要不要老子幫你說說?」

  劉禹衡連連擺手,說:「得得得,你李大師長什麼時候改行幹上這媒婆買賣了?我可跟你說,老子沒那閒工夫。找媳婦的事,等革命成功了再說。」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去?」李雲龍不依不饒,「等革命成功了,好姑娘都被別人挑走了,就剩下歪瓜裂棗了。」

  劉禹衡懶得跟他掰扯這個話題,轉身對著警衛員小孫招了招手:「小孫,把東西拿來。」

  小孫應了一聲,把拎著的包放到石桌上,露出了裡面的東西,十幾個牛肉罐頭、二十多盒午餐肉罐頭、兩條大前門香菸,還有足足四瓶汾酒,瓶身上的土都沒擦乾淨,顯然是剛弄到沒多久的。

  李雲龍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跟見了親娘似的,伸出粗糙的手指頭在那些東西上劃拉了一圈,嘴裡嘖嘖有聲:「嚯!汾酒!這可是好東西啊!你小子從哪兒弄來的?」


  劉禹衡笑了笑,說:「從一個國民黨將軍的倉庫里順的。那傢伙跑得快,東西都沒來得及搬走,便宜了老子。你省著點喝,夠你喝到出院了。」

  李雲龍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跟偷了雞的黃鼠狼似的。

  劉禹衡看李雲龍那副饞樣,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拍了拍身上的土,從石凳上站起來,把軍帽往頭上一扣,說:「得了,老子也該走了。還得趕路呢,天黑前要到火車站。」

  李雲龍一聽這話,急了,一把撐著拐杖站起來,拐杖在地面上篤篤地響了幾聲:「別別別啊!吃完飯再走!陪老子喝兩盅!你看你帶來的汾酒,你自己不喝一杯?哪有送人酒自己不喝的禮數?」

  劉禹衡已經邁步往外走了,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別了!你李師長自己慢慢喝吧,老子一會兒還得趕路呢。現在路上也不安全,萬一喝酒誤了事,你替老子進京赴命啊?」

  李雲龍還想挽留,撐著拐杖往前追了兩步,被田雨輕輕扶住了胳膊。

  「老子走了!」劉禹衡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著,乾脆利落。

  「路上小心!到了京城給老子寫封信!」李雲龍也扯開了嗓子。

  「知道了!再聚!」

  劉禹衡大步走出了跨院,小孫小跑著跟得上。吉普車的引擎聲很快響了起來,轟隆隆的,在安靜的野戰醫院裡格外響亮。

  李雲龍站在院門口,撐著拐杖,目送著那輛吉普車揚起一路塵土,漸漸消失在道路盡頭。田雨站在他身邊,輕聲說:「老李,進去吧,太陽太大了。」

  李雲龍沒動,眼睛還望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小子,二十五年紀就當縱隊司令了,比老子當年猛多了。」

  一陣風吹過來,吹動了院裡那叢竹子,沙沙作響。李雲龍站了一會兒,終於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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