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果破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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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風嶺外,亂石橫生。

  嶺腳的一個不知道廢棄了多久的破洞中,腥風一陣陣的往外湧出來,把洞口處那幾棵枯草吹得瑟瑟發抖。

  洞最裡頭,陸山君猛地睜開了眼。

  先是咳了一聲,還沒等緩過勁來,又「哇」地噴出來一大口黑血,濺在身前那塊青石上,竟「滋滋」作響,燒出幾個淺坑。

  吐完這口血,他整個人反倒輕了。

  「這是……哪兒?」

  陸山君撐著石壁站起身,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不是手,而是爪。

  覆有一層金色短毛,指節粗大,五隻黑色的爪子在洞口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寒光。

  隨之而來的是「轟」的一聲,記憶灌滿整個識海。

  上一世的時候,陸山君本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人,加了一整夜的班,回家路上困得睜不開眼,眼皮一沉,再睜開,便成了眼下這副模樣。

  同時,「虎先鋒」這副身體所擁有的記憶也隨之湧現出來。

  黃風嶺,黃風大聖麾下,先鋒虎將。

  一頭修了百餘年的斑斕猛虎,張口便是血盆,吃人無數,凶名傳遍這方圓百里。

  西遊。

  這兩個字一冒出來,陸山君後頸的毛「唰」地全豎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自己竟然靈魂附到了《西遊記》中一隻註定炮灰的妖怪身上。

  在這條路上,神仙菩薩隨處可見,一不留神便是金光下來,捶成肉餅的下場。

  陸山君平復好心情之後,這才注意到身旁的異樣。

  那是一根藤蔓,靜靜臥在石縫裡。

  全身晶瑩剔透如同美玉一般,還有一道淡淡的青色環繞在其上。

  青氣清涼,不像凡間之物,鼻子微微動了動,吸入一口,識海中的混沌也隨之消散了一些。

  藤上原來有兩個拇指大小的果子。

  此刻,只剩一枚。

  第二顆桃子的蒂頭上還掛著一些水分,可以判斷出是他方才迷迷糊糊昏睡時,鬼使神差,自己摘下吞了的。

  陸山君心頭一震。

  修行人有一個說法叫作「胎中之迷」。

  魂魄入了新身,便如嬰孩重坐母胎,蒙昧不知前事,一層無形的障,糊在元神上頭。

  普通的轉世投胎的人,十個裡面有九個都會一直在這層障礙里渾渾噩噩地活著直到死亡。

  但是這來歷不明的靈果,一吃到嘴裡就把他那口氣給沖開了。

  不光開了迷障,連這具妖軀里那股子腥臭濁氣,也被滌了個乾淨。

  「好東西啊……」

  陸山君盯著那剩下的一枚果子,喉頭滾了滾,眼裡放光。

  這時洞外突然響起了山聲。

  「大哥……大哥你醒啦?!」

  一頭比尋常老虎還要壯上兩圈的黑斑大虎,撞進洞來,嗓門震得洞頂碎石「簌簌」往下掉。

  它兩條後腿一撐,竟人立而起,前爪上……還扛著一個人。

  一個穿青布道袍,頭戴蓮花冠的老道士,被它像扛麻袋似的,橫擱在肩頭。

  「大哥你可算醒了。這幾日你昏死過去,把俺彪子急的,毛都揪掉一把。」

  陸山君消化了一下記憶,眼前此虎就是陸山君的二弟。

  虎二把肩上背著的老道「咚」地往地上一擱,咧著滿嘴獠牙,憨笑著。

  「喏,俺尋思著給大哥接風洗塵,特地下了山,逮了個道士回來。這玩意兒肉嫩,燉了補身子!」

  那老道被這一摔,齜了齜牙,卻出奇地沒喊也沒叫,只正正坐在地上,伸手捋了捋花白的鬍子,一雙眼半睜半閉。

  陸山君沒有過多在意,盯著虎二,看了好半晌,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彪子啊,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虎二一愣,撓了撓頭:「打俺記事起,就跟在大哥身邊……總有六七十了吧?」

  「六十多年了,」


  陸山君搖頭,痛心疾首,「六十多年,你還是這副蠢樣。我問你……人,能吃麼?」

  虎二理直氣壯,獠牙一呲:「咋不能吃?香著哩!」

  「你已有取死之道。」

  陸山君搖了搖頭,「我且問你,人身上,有什麼?」

  虎二被問住了,瞪著一雙銅鈴也似的虎眼,憋了半天,憋出仨字:「……有肉?」

  「有因果!」

  陸山君字斟句酌。

  這西遊路上,但凡吃錯一個不該吃的人,招來的不是取經的,就是降妖的,再不濟也是個路過的散仙。

  到時一道金光罩下來,管你是不是先鋒大將,照樣捶成肉泥。

  虧本的買賣是萬萬不能做的。

  「你道這天地間,修行人為何頭一條便忌諱吃人?」

  他負著爪,在洞中踱起步來,半文半白,慢悠悠地謅。

  「《道經》里有句話,叫『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人,是這天地間萬物之靈,身負三魂七魄,又繫著一縷本命業力。你吃他一口肉,便沾他一身怨。奪他一條命,便結他一樁仇。」

  他越說越像那麼回事,連自己都信了幾分。

  「怨氣入腹,業力纏身,日積月累,便在你那元神上頭,凝成一團化不開的黑障。」

  陸山君伸出一爪,往虎二腦門上不輕不重一點。

  「你只當眼下吃得痛快,可你修個三百年、五百年,眼看著就要破境登仙,飛升在即……」

  「『轟』!業障反噬,一身道行付諸東流,打回原形不說,還要墮入畜生道,世世為牲。」

  「你說,虧是不虧?」

  虎二聽得臉都白了,連那一口獠牙都不抖了,結結巴巴:「那……那敢情……吃不得啊!」

  「自然吃不得。」

  陸山君滿意的點了點頭。

  「往後這黃風嶺上上下下,但凡是個人,一根毫毛都不許你動。聽見沒有?」

  「聽見了,聽見了!」

  虎二點頭如搗蒜。

  「大哥說啥就是啥。大哥最有學問了,大哥說的准沒錯!」

  兩人你問我答的時候,坐在地上的一位老道人眼睛半閉半開,漸漸睜開了。

  且說這老道,姓甚名誰、自何方來,暫且按下不表。

  只說他本是雲遊路過黃風嶺,夜裡觀了觀天象,見這一帶妖氛沖天,黑氣滾滾,動了幾分為民除害的心思,這才故意露了行蹤,引那黑虎來擒。

  他懷中揣著三道太上符籙,一柄三寸桃木劍,本想著進了這虎穴,尋個空子,將這一窩吃人的孽畜,一併超度了,也算積一樁功德。

  但是萬萬沒想到的是,這隻虎妖之首,並沒有急著把他抓去烹煮,反而一本正經地教訓手下說不能吃人。

  更叫他心驚的是,那番話雖謅得東拼西湊,七零八落,可內里那點道理,竟當真不假。

  「業力纏身、黑障糊神、世世代代為牲畜」,雖然語言粗俗,但是道理非常實在,隱約契合了天道輪迴,因果不爽的基本原理。

  「咦……這孽畜,竟生了慧根?」

  陸山君這頭,訓完了話,目光重又落回那根白藤上。

  只剩一枚的靈果,正泛著瑩瑩青光,瞧著喜人。

  他略一沉吟。

  這果子若是自己吞了,自是再洗一層濁氣,於修行有益。

  可他低頭看了看虎二那一身翻湧的濁氣。

  這傻弟弟跟了他六十多年,凡事都聽他的,他若先顧自己,倒不像個當哥哥的了。

  罷了。

  陸山君伸爪一摘,轉手便將那枚靈果,塞進了虎二嘴裡:「吃了。」

  虎二也不問是什麼。

  大哥給的,閉著眼就嚼。

  下一刻,黑虎渾身劇震,「哇」地噴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腥臭無比,落地竟也「滋滋」冒起白煙。

  吐罷,虎二隻覺得一身輕快,連那身黑斑都亮了三分,懵懵懂懂:「大哥……俺這是咋了……」


  「替你洗了一身濁氣。」

  陸山君抬爪,在它腦袋上拍了拍,語氣難得地軟了些,「往後跟著我,好生修行。」

  做完這些,陸山君才轉向那老道,爪子一揮,乾脆利落。

  「道長,你走吧。我虎冢不留你。這頓『接風』,作罷了。」

  那老道猛地一怔,顯然沒料到,自己竟能囫圇個兒地,從這虎穴里走出去。

  老道緩緩起身,整了整道袍,抬眼深深看了陸山君一眼,只朝他拱手一禮,轉身出了洞。

  陸山君站在洞口,看著青袍人的背影融入了茫茫雲霧之中,長舒了一口氣。

  西遊路險象環生,少惹一起因果,便多一份生機。

  這老道分明有些來歷,今日賣他一個人情,放他走,是穩妥的。

  可就在他轉身要往洞裡去的當口,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洞口那塊青石上,落著一物。

  是一本書。

  巴掌大小,青皮線裝,邊角已被翻磨得起了毛邊,一看便有些年頭了。

  方才那老道走得急,竟把它落在了這裡。

  陸山君俯下身,將那書拾起,拂去封皮上的塵土。

  六個古拙小字,撞入眼帘。

  《小真武引氣訣》。

  緊接著,一片青色虛影,緩緩在識海中鋪展開來。

  一行行清光,浮浮沉沉,玄之又玄,恍若道韻流轉。

  【姓名:陸山君】

  【種族:虎妖】

  【壽元:89/300】

  【道行:煉精化氣】

  【功法:《小真武引氣訣》(未入門0/100)】

  【法術:無】

  【神通:無】

  【批註:吞食靈果,洗髓滌穢,胎中迷障已破,根骨清奇,可修上乘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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