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蘇軟日記（人物介紹篇·伍）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初冬 天氣：拉斐爾的身上有很好聞的安神香，暖暖的，讓蟲想睡覺】
今天輪到拉斐爾哄我睡覺。
拉斐爾是蟲神教的教皇。
這個身份聽起來很厲害，很遙遠，就像聖堂壁畫上那些籠罩在光暈里的古老形象。
但在家裡，他就是……嗯，一個需要和其他爸爸們一樣，輪流哄我睡覺的大蟲。
該怎麼稱呼他，其實有點讓我頭疼。
格拉海德爸爸、米迦勒爸爸，還有撒拉弗爸爸，他們都管拉斐爾叫「雌父」。
按理說，我也該這麼叫。
可是這樣的話，其他爸爸們就變成了我的哥哥，好奇怪。
而且拉斐爾看起來……那麼聖潔，那麼莊嚴，一頭長長的棕色頭髮又輕又軟，眼睛是湖水一樣的碧綠，總是穿著繡滿複雜金色紋路的白色長袍，說話聲音又輕又緩，像唱歌一樣。
但他的眼睛裡有種不符合外貌的……睿智？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呃……蘭斯洛特爸爸說那叫老登味，我不太懂。
總之，叫他「雌父」，感覺怪怪的……
所以我乾脆就叫他「拉斐爾」。
他聽了，碧色的眼睛會微微彎起來，像月牙，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好像挺喜歡我這麼叫他。
「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軟軟殿下覺得怎麼順口，就怎麼叫。」
他是真的很疼我。
比其他爸爸們，好像又多了一種……我說不清的重視。
每次看到我，他的眼神都特別柔和，像看著什麼絕世珍寶，還會輕輕摸摸我的頭髮，動作小心得不得了。
拉斐爾說，我是「真正的神子」，是雄父這位新生神明的親生孩子。
所以拉斐爾對我的疼愛里，還混雜著蟲神教教皇對「神之子」的天然崇敬。
不過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個會給我講睡前故事的溫柔大蟲。
拉斐爾的住在新聖堂，他的房間很大，也很安靜，高高的穹頂上畫著我看不懂但很漂亮的星圖。
空氣里飄著一種好聞的香味，他說是安神香，能讓蟲睡得安穩。
拉斐爾坐在床邊，棕色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金色髮帶束在身後，碧綠色的眼眸在柔和的夜燈下，像融化的蜂蜜。
他幫我掖好被角，輕聲問：「軟軟殿下，今天想聽什麼故事？」
我想了想：「那就聽你們蟲神教的故事。」
因為白天我看到聖庭廣場上有好多信徒在祈禱，他們嘴裡念念有詞，好像很有趣。
拉斐爾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像有細碎的金粉落入其中。
「好，」他點點頭，又輕輕給我壓了壓被子，「不過要糾正殿下一點，不是『你們蟲神教』，而是『我們起源神教』。」
「好吧……」拉斐爾堅持要我繼承父業，雖然我並不想當教皇，但他是一個很執著的傢伙，如果不答應，今晚一定會跟我講很多大道理，我可不想聽那些。
拉斐爾開始乖乖地講故事。
他講述了蟲神教古老的起源，講聖徒們的傳說，講教義里的仁慈與守護。
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像最柔和的夜風，又像漂浮的羽毛，加上安神香裊裊的暖意，我很快就有點迷迷糊糊了。
但聽著聽著，故事的味道好像變了。
「……於是，聖光降臨，驅散了黑暗。」拉斐爾的聲音突然充滿感情，「這正如我們偉大的、行走於蟲間的神跡——你的雄父，蘇棠閣下。他的到來，便是新時代的曙光，他帶來的不只是希望，還有您這樣『希望的種子』，這位神明賜予蟲族的慈悲與力量的雙重恩典……」
果然又開始了。
我勉強撐開眼皮。
拉斐爾還在繼續，語調更加虔誠：「你看，聖典第三卷第七章記載，『當星空傾瀉甘霖，荒漠亦能開出希望之花』。這預言正應在蘇棠閣下身上！他來自遙遠的星空，為我們乾涸的精神世界帶來了撫慰的甘霖……」
我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雄父來自藍星，這點我知道，因為我得到了一部分傳承，其中就包括雄父的「記憶」。
不過我並沒有告訴過其他蟲。
「……他的意志，便是神諭的延伸。」拉斐爾越說越投入，綠色的眼眸像狼看到食物一樣仿佛在發光，「他那些看似跳脫、不羈的言行，實則是神明不拘一格的啟示！他宣稱『掌控』，實則是賜予我等追隨的方向；他自稱『邪惡』，實則是以凡蟲之軀，承載神明之責的謙卑！他是光，是電，是劃破長夜的驚雷，是滋潤萬物的春雨……」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拉斐爾的聲音漸漸變成背景音，那些華麗的讚美詞在我腦子裡盤旋，混合著安神香的味道，像一首奇怪的催眠曲。
行走在蟲間的神跡？雄父？
光、電、驚雷、春雨？
拉斐爾描繪的那個光輝萬丈、充滿神性、一舉一動皆含深意的雄父，和我認識的那個會賴床、會偷吃零食、會得意忘形、被雌父一瞪就慫、被克萊因大父一拎就乖的雄父……真的是同一個蟲嗎？
我迷迷糊糊地想，拉斐爾布道的技能一定是點滿了的。
他能把雄父隨地亂扔的襪子，都說成是「神明不拘小節的灑脫」；能把雄父突發奇想的惡作劇，解釋為「對既定秩序的挑戰與啟迪」。
可惜啊。
雄父不吃這套，他最喜歡的食物是巧克力奶（那是一種混合飲品，其中的巧克力是藍星才有的食物，不過雄父說在這裡也找到了，雖然我從來沒見過）。
不過拉斐爾的睡前故事是最好聽的「睡前故事」，因為聽著聽著，就困了。
在徹底沉入夢鄉前，我最後聽到的，是拉斐爾用詠嘆調般的語氣總結：「……所以，軟軟殿下，你身為神子，更應體會你雄父言行中蘊含的無限神性……」
神性？
雄父最大的神性，大概就是能讓身邊所有蟲（包括這位教皇冕下）都心甘情願地圍著他轉，還覺得他天下第一好吧。
我咂咂嘴，在滿是安神香和讚美詩的空氣里，睡著了。
夢裡，雄父頭頂光環，背後光翼，卻抱著巧克力奶噸噸噸地喝，拉斐爾在旁邊一臉神聖地記錄：「看，這便是神明不可侵犯的聖姿……」
噫，好可怕的噩夢。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初冬 天氣：偏廳的壁爐燒得很旺】
今天上午，我在偏廳找一本昨天落下的繪本時，遇到了米迦勒爸爸。
他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雪靜靜飄著，卻沒在看雪。
他低著頭，緊緊攥著智腦通訊器，那頭漂亮的金髮都有些黯淡了。
我看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空又放下，放下又懸空，眉頭蹙著，藍眼睛裡滿是猶豫和不安，好像面前不是智腦屏幕，而是一個會咬蟲的陷阱。
我悄悄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角：「米迦勒爸爸？」
他嚇了一跳，智腦差點脫手，看清是我才鬆了口氣，但表情還是緊繃的。
「軟軟……」他蹲下來看著我，聲音有點乾澀，「你怎麼在這兒？」
「找書呀。」我指了指書架。
米迦勒也算是我的「爸爸」之一。
他很高大，金髮藍眼，長得特別像雄父記憶里的天使——如果天使臉上也帶著揮之不去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的話。
他在家裡總是很安靜，不像艾薩克小爸那樣活躍，也不像其他爸爸那樣圍著雄父轉。
他常常站在不顯眼的角落，或者坐在離大家稍遠一點的位置，藍眼睛看著客廳里嬉笑打鬧的雄父，還有我和弟弟們。
我總覺得他不愛跟我們一起玩，可能因為他是大蟲吧，大蟲總是會覺得幼崽的遊戲幼稚的。
但在我的印象里，米迦勒爸爸一直是驕傲又強大的樣子，很少見他這麼……蔫蔫的。
我看著他臉上掩飾不住的煩惱：「米迦勒爸爸，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嗎？」
米迦勒爸爸的耳朵尖紅了紅，他看了看我，沉默了一瞬，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壓低聲音說：「我……我想聯繫你雄父。但是……怕他不理我。」
「雄父為什麼不理你？」
我更奇怪了。
雄父對家裡這些爸爸們，雖然有時候會鬧脾氣，但總體上還是……嗯，用布萊迪爸爸的話說，「享受被眾星捧月的感覺」，不會故意不理誰吧？
米迦勒爸爸的臉又紅了一點，眼神躲閃：「之前……有一些小誤會。我……我可能惹他生氣了。」
他的手指又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卻始終不敢按下去，「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原來大蟲也會因為怕對方不理自己而不敢發信息啊。
我看著米迦勒爸爸糾結的樣子，忽然覺得他有點像傑伊薩爾想闖禍又怕被傑德洛特訓時的樣子。
「那就發呀。」我說，「雄父不會真的不理你的。他昨天還在念叨說『米迦勒最近怎麼沒來陪我玩？』」
米迦勒爸爸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他……提到我了？」
我用力點頭。
其實雄父的原話是「那個天天臭著臉的蠢金毛跑哪去了？本大爺打遊戲需要個墊腳的……不是，是需要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但我覺得意思差不多。
在我的「鼓勵」下，米迦勒爸爸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去衝鋒陷陣。
他低頭，手指飛快卻又帶著顫抖地在光屏上戳了幾下，然後猛地按下了發送鍵。
發送完，他立刻把智腦扣在胸口，大口喘氣，好像剛剛完成了一項極限任務。
我好奇地踮起腳尖：「米迦勒爸爸，你發了什麼呀？」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光屏分享過來，給我看。
屏幕上，聊天框裡，只有孤零零的兩個字：
【在嗎？】
我：「……」
就這？
醞釀了那麼久，那麼糾結，那麼緊張，就發這兩個字嗎？
難道不應該是「雄主我錯了」之類的嗎？
怪不得他不如其他爸爸受寵呢！
米迦勒爸爸此時也意識到這兩個字有點太……簡陋了，臉更紅了，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我怕說多了惹他煩……『在嗎』比較……安全。」
好吧。
大蟲的世界，我不太懂。
……
下午晚些時候，我去找雄父。
他在娛樂室，陷在沙發里，面前巨大的光屏上正播放著吵鬧的星際冒險直播。
他懷裡抱著一桶零食，尾鉤隨著音樂節奏一點一點，看得津津有味。
再往下，我看到了米迦勒爸爸。
當然，他不在沙發上。
他趴在地上呢。
雄父的兩隻腿，就那樣隨意地搭在他的背上。
米迦勒爸爸背脊寬闊平穩，看上去確實像一塊結實的腳踏。
他的表情很平靜。
甚至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海藍色的眼睛微微低垂，仿佛在看著地毯的花紋，又仿佛在放空心思神遊天外。
雄父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吃著零食，尾鉤還無意識地在米迦勒爸爸背上、臉上戳了戳，好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米迦勒爸爸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背挺得更直了，仿佛這是一種嘉獎。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有點說不出話。
猶豫了那麼久，發了「在嗎？」，就是為了……來當凳子？
我慢慢走過去。
雄父看到我，招招手：「軟軟來！這個直播超好笑！」
我走到沙發邊，看了看雄父，又看了看跪著的米迦勒爸爸。
米迦勒爸爸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眼，對我露出一個很淺，但很溫柔的笑容：「是、是來找雄父玩嗎，軟軟？」
「……」
我蹲下來，好奇地戳了戳他：「米迦勒爸爸，你不累嗎？膝蓋不疼？」
他搖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讓我不太理解的虔誠：「不累。能這樣服侍雄主，是榮幸。這還要謝謝你呀，軟軟！」
榮幸？
呃……我不理解。
我看著米迦勒爸爸臉上那毫不作偽的幸福表情，又看了看完全沉浸在直播里，壓根沒注意腳下踩著什麼的雄父，心裡忽然冒出系統霸霸前幾天教我的新詞——「戀愛腦」
還有一個詞叫什麼「PUA」還是「ABC」的？
米迦勒爸爸這個樣子，不就是典型的……嗎？
雄父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啊？！難道雄父的「神力」還有這種效果？
我默默地坐到了雄父旁邊的地毯上，看著直播，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聽說米迦勒爸爸是厲害的「審判長」，在外面肯定是很威風、很受尊敬的。
可在雄父面前，他就像變了個蟲。
不，不是變了個蟲，是露出了……另一面。
很卑微，很馴服，還很滿足的一面。
這個CPU這太可怕了。
比我見過的任何「反派計劃」都可怕。
不行。
我，蘇軟，作為這個家裡難得清醒（自認為）的雄蟲幼崽，有責任記錄下這一切。
並且，我一定要記得提醒我的弟弟們——這些未來很可能也會被奇奇怪怪的雄蟲（或者別的什麼）迷住的雌蟲——將來找伴侶的時候，眼睛一定要擦亮！
但絕對不能變成「戀愛腦」！絕對不能像米迦勒爸爸這樣！
我要把這個寫進我的「幼崽生存守則」里，以後每天給他們念一遍！
睡前我去弟弟們房間，挨個嚴肅地對他們說：「記住，以後長大了，喜歡誰都可以，但不能當腳凳！也不能覺得當腳凳是榮幸！」
還沒有度過羽化期的蟲形弟弟們都很乖的點點頭扇扇翅膀。
傑德洛特一臉茫然，但還是認真點頭：「是，哥哥。軍規里沒有允許當腳凳的條款。」
傑伊薩爾卻是笑嘻嘻地問：「那如果對方是哥哥呢？我給哥哥當腳凳！」
我彈了一下他的腦門：「我也不行！誰都不行！這是原則問題！」
傑伊薩爾捂著額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唉，教育弟弟，路漫漫其修遠兮。
今天輪到拉斐爾哄我睡覺。
拉斐爾是蟲神教的教皇。
這個身份聽起來很厲害，很遙遠，就像聖堂壁畫上那些籠罩在光暈里的古老形象。
但在家裡，他就是……嗯，一個需要和其他爸爸們一樣，輪流哄我睡覺的大蟲。
該怎麼稱呼他，其實有點讓我頭疼。
格拉海德爸爸、米迦勒爸爸，還有撒拉弗爸爸，他們都管拉斐爾叫「雌父」。
按理說，我也該這麼叫。
可是這樣的話，其他爸爸們就變成了我的哥哥，好奇怪。
而且拉斐爾看起來……那麼聖潔，那麼莊嚴，一頭長長的棕色頭髮又輕又軟，眼睛是湖水一樣的碧綠，總是穿著繡滿複雜金色紋路的白色長袍，說話聲音又輕又緩，像唱歌一樣。
但他的眼睛裡有種不符合外貌的……睿智？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呃……蘭斯洛特爸爸說那叫老登味，我不太懂。
總之，叫他「雌父」，感覺怪怪的……
所以我乾脆就叫他「拉斐爾」。
他聽了，碧色的眼睛會微微彎起來，像月牙，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好像挺喜歡我這麼叫他。
「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軟軟殿下覺得怎麼順口，就怎麼叫。」
他是真的很疼我。
比其他爸爸們，好像又多了一種……我說不清的重視。
每次看到我，他的眼神都特別柔和，像看著什麼絕世珍寶，還會輕輕摸摸我的頭髮，動作小心得不得了。
拉斐爾說，我是「真正的神子」，是雄父這位新生神明的親生孩子。
所以拉斐爾對我的疼愛里，還混雜著蟲神教教皇對「神之子」的天然崇敬。
不過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個會給我講睡前故事的溫柔大蟲。
拉斐爾的住在新聖堂，他的房間很大，也很安靜，高高的穹頂上畫著我看不懂但很漂亮的星圖。
空氣里飄著一種好聞的香味，他說是安神香，能讓蟲睡得安穩。
拉斐爾坐在床邊，棕色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金色髮帶束在身後，碧綠色的眼眸在柔和的夜燈下，像融化的蜂蜜。
他幫我掖好被角，輕聲問：「軟軟殿下，今天想聽什麼故事？」
我想了想：「那就聽你們蟲神教的故事。」
因為白天我看到聖庭廣場上有好多信徒在祈禱，他們嘴裡念念有詞，好像很有趣。
拉斐爾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像有細碎的金粉落入其中。
「好，」他點點頭，又輕輕給我壓了壓被子，「不過要糾正殿下一點，不是『你們蟲神教』，而是『我們起源神教』。」
「好吧……」拉斐爾堅持要我繼承父業，雖然我並不想當教皇，但他是一個很執著的傢伙，如果不答應，今晚一定會跟我講很多大道理，我可不想聽那些。
拉斐爾開始乖乖地講故事。
他講述了蟲神教古老的起源，講聖徒們的傳說，講教義里的仁慈與守護。
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像最柔和的夜風，又像漂浮的羽毛，加上安神香裊裊的暖意，我很快就有點迷迷糊糊了。
但聽著聽著，故事的味道好像變了。
「……於是，聖光降臨，驅散了黑暗。」拉斐爾的聲音突然充滿感情，「這正如我們偉大的、行走於蟲間的神跡——你的雄父，蘇棠閣下。他的到來，便是新時代的曙光，他帶來的不只是希望，還有您這樣『希望的種子』，這位神明賜予蟲族的慈悲與力量的雙重恩典……」
果然又開始了。
我勉強撐開眼皮。
拉斐爾還在繼續，語調更加虔誠：「你看，聖典第三卷第七章記載，『當星空傾瀉甘霖，荒漠亦能開出希望之花』。這預言正應在蘇棠閣下身上！他來自遙遠的星空，為我們乾涸的精神世界帶來了撫慰的甘霖……」
我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雄父來自藍星，這點我知道，因為我得到了一部分傳承，其中就包括雄父的「記憶」。
不過我並沒有告訴過其他蟲。
「……他的意志，便是神諭的延伸。」拉斐爾越說越投入，綠色的眼眸像狼看到食物一樣仿佛在發光，「他那些看似跳脫、不羈的言行，實則是神明不拘一格的啟示！他宣稱『掌控』，實則是賜予我等追隨的方向；他自稱『邪惡』，實則是以凡蟲之軀，承載神明之責的謙卑！他是光，是電，是劃破長夜的驚雷，是滋潤萬物的春雨……」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拉斐爾的聲音漸漸變成背景音，那些華麗的讚美詞在我腦子裡盤旋，混合著安神香的味道，像一首奇怪的催眠曲。
行走在蟲間的神跡？雄父？
光、電、驚雷、春雨？
拉斐爾描繪的那個光輝萬丈、充滿神性、一舉一動皆含深意的雄父，和我認識的那個會賴床、會偷吃零食、會得意忘形、被雌父一瞪就慫、被克萊因大父一拎就乖的雄父……真的是同一個蟲嗎？
我迷迷糊糊地想，拉斐爾布道的技能一定是點滿了的。
他能把雄父隨地亂扔的襪子，都說成是「神明不拘小節的灑脫」；能把雄父突發奇想的惡作劇，解釋為「對既定秩序的挑戰與啟迪」。
可惜啊。
雄父不吃這套，他最喜歡的食物是巧克力奶（那是一種混合飲品，其中的巧克力是藍星才有的食物，不過雄父說在這裡也找到了，雖然我從來沒見過）。
不過拉斐爾的睡前故事是最好聽的「睡前故事」，因為聽著聽著，就困了。
在徹底沉入夢鄉前，我最後聽到的，是拉斐爾用詠嘆調般的語氣總結：「……所以，軟軟殿下，你身為神子，更應體會你雄父言行中蘊含的無限神性……」
神性？
雄父最大的神性，大概就是能讓身邊所有蟲（包括這位教皇冕下）都心甘情願地圍著他轉，還覺得他天下第一好吧。
我咂咂嘴，在滿是安神香和讚美詩的空氣里，睡著了。
夢裡，雄父頭頂光環，背後光翼，卻抱著巧克力奶噸噸噸地喝，拉斐爾在旁邊一臉神聖地記錄：「看，這便是神明不可侵犯的聖姿……」
噫，好可怕的噩夢。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初冬 天氣：偏廳的壁爐燒得很旺】
今天上午，我在偏廳找一本昨天落下的繪本時，遇到了米迦勒爸爸。
他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雪靜靜飄著，卻沒在看雪。
他低著頭，緊緊攥著智腦通訊器，那頭漂亮的金髮都有些黯淡了。
我看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懸空又放下，放下又懸空，眉頭蹙著，藍眼睛裡滿是猶豫和不安，好像面前不是智腦屏幕，而是一個會咬蟲的陷阱。
我悄悄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角：「米迦勒爸爸？」
他嚇了一跳，智腦差點脫手，看清是我才鬆了口氣，但表情還是緊繃的。
「軟軟……」他蹲下來看著我，聲音有點乾澀，「你怎麼在這兒？」
「找書呀。」我指了指書架。
米迦勒也算是我的「爸爸」之一。
他很高大，金髮藍眼，長得特別像雄父記憶里的天使——如果天使臉上也帶著揮之不去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的話。
他在家裡總是很安靜，不像艾薩克小爸那樣活躍，也不像其他爸爸那樣圍著雄父轉。
他常常站在不顯眼的角落，或者坐在離大家稍遠一點的位置，藍眼睛看著客廳里嬉笑打鬧的雄父，還有我和弟弟們。
我總覺得他不愛跟我們一起玩，可能因為他是大蟲吧，大蟲總是會覺得幼崽的遊戲幼稚的。
但在我的印象里，米迦勒爸爸一直是驕傲又強大的樣子，很少見他這麼……蔫蔫的。
我看著他臉上掩飾不住的煩惱：「米迦勒爸爸，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嗎？」
米迦勒爸爸的耳朵尖紅了紅，他看了看我，沉默了一瞬，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壓低聲音說：「我……我想聯繫你雄父。但是……怕他不理我。」
「雄父為什麼不理你？」
我更奇怪了。
雄父對家裡這些爸爸們，雖然有時候會鬧脾氣，但總體上還是……嗯，用布萊迪爸爸的話說，「享受被眾星捧月的感覺」，不會故意不理誰吧？
米迦勒爸爸的臉又紅了一點，眼神躲閃：「之前……有一些小誤會。我……我可能惹他生氣了。」
他的手指又無意識地在屏幕上滑動，卻始終不敢按下去，「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原來大蟲也會因為怕對方不理自己而不敢發信息啊。
我看著米迦勒爸爸糾結的樣子，忽然覺得他有點像傑伊薩爾想闖禍又怕被傑德洛特訓時的樣子。
「那就發呀。」我說，「雄父不會真的不理你的。他昨天還在念叨說『米迦勒最近怎麼沒來陪我玩？』」
米迦勒爸爸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他……提到我了？」
我用力點頭。
其實雄父的原話是「那個天天臭著臉的蠢金毛跑哪去了？本大爺打遊戲需要個墊腳的……不是，是需要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但我覺得意思差不多。
在我的「鼓勵」下，米迦勒爸爸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去衝鋒陷陣。
他低頭，手指飛快卻又帶著顫抖地在光屏上戳了幾下，然後猛地按下了發送鍵。
發送完，他立刻把智腦扣在胸口，大口喘氣，好像剛剛完成了一項極限任務。
我好奇地踮起腳尖：「米迦勒爸爸，你發了什麼呀？」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把光屏分享過來，給我看。
屏幕上，聊天框裡，只有孤零零的兩個字：
【在嗎？】
我：「……」
就這？
醞釀了那麼久，那麼糾結，那麼緊張，就發這兩個字嗎？
難道不應該是「雄主我錯了」之類的嗎？
怪不得他不如其他爸爸受寵呢！
米迦勒爸爸此時也意識到這兩個字有點太……簡陋了，臉更紅了，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我怕說多了惹他煩……『在嗎』比較……安全。」
好吧。
大蟲的世界，我不太懂。
……
下午晚些時候，我去找雄父。
他在娛樂室，陷在沙發里，面前巨大的光屏上正播放著吵鬧的星際冒險直播。
他懷裡抱著一桶零食，尾鉤隨著音樂節奏一點一點，看得津津有味。
再往下，我看到了米迦勒爸爸。
當然，他不在沙發上。
他趴在地上呢。
雄父的兩隻腿，就那樣隨意地搭在他的背上。
米迦勒爸爸背脊寬闊平穩，看上去確實像一塊結實的腳踏。
他的表情很平靜。
甚至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海藍色的眼睛微微低垂，仿佛在看著地毯的花紋，又仿佛在放空心思神遊天外。
雄父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吃著零食，尾鉤還無意識地在米迦勒爸爸背上、臉上戳了戳，好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米迦勒爸爸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背挺得更直了，仿佛這是一種嘉獎。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有點說不出話。
猶豫了那麼久，發了「在嗎？」，就是為了……來當凳子？
我慢慢走過去。
雄父看到我，招招手：「軟軟來！這個直播超好笑！」
我走到沙發邊，看了看雄父，又看了看跪著的米迦勒爸爸。
米迦勒爸爸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眼，對我露出一個很淺，但很溫柔的笑容：「是、是來找雄父玩嗎，軟軟？」
「……」
我蹲下來，好奇地戳了戳他：「米迦勒爸爸，你不累嗎？膝蓋不疼？」
他搖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讓我不太理解的虔誠：「不累。能這樣服侍雄主，是榮幸。這還要謝謝你呀，軟軟！」
榮幸？
呃……我不理解。
我看著米迦勒爸爸臉上那毫不作偽的幸福表情，又看了看完全沉浸在直播里，壓根沒注意腳下踩著什麼的雄父，心裡忽然冒出系統霸霸前幾天教我的新詞——「戀愛腦」
還有一個詞叫什麼「PUA」還是「ABC」的？
米迦勒爸爸這個樣子，不就是典型的……嗎？
雄父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啊？！難道雄父的「神力」還有這種效果？
我默默地坐到了雄父旁邊的地毯上，看著直播，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聽說米迦勒爸爸是厲害的「審判長」，在外面肯定是很威風、很受尊敬的。
可在雄父面前，他就像變了個蟲。
不，不是變了個蟲，是露出了……另一面。
很卑微，很馴服，還很滿足的一面。
這個CPU這太可怕了。
比我見過的任何「反派計劃」都可怕。
不行。
我，蘇軟，作為這個家裡難得清醒（自認為）的雄蟲幼崽，有責任記錄下這一切。
並且，我一定要記得提醒我的弟弟們——這些未來很可能也會被奇奇怪怪的雄蟲（或者別的什麼）迷住的雌蟲——將來找伴侶的時候，眼睛一定要擦亮！
但絕對不能變成「戀愛腦」！絕對不能像米迦勒爸爸這樣！
我要把這個寫進我的「幼崽生存守則」里，以後每天給他們念一遍！
睡前我去弟弟們房間，挨個嚴肅地對他們說：「記住，以後長大了，喜歡誰都可以，但不能當腳凳！也不能覺得當腳凳是榮幸！」
還沒有度過羽化期的蟲形弟弟們都很乖的點點頭扇扇翅膀。
傑德洛特一臉茫然，但還是認真點頭：「是，哥哥。軍規里沒有允許當腳凳的條款。」
傑伊薩爾卻是笑嘻嘻地問：「那如果對方是哥哥呢？我給哥哥當腳凳！」
我彈了一下他的腦門：「我也不行！誰都不行！這是原則問題！」
傑伊薩爾捂著額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唉，教育弟弟，路漫漫其修遠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