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蘇軟日記（人物介紹篇·壹）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春吧？ 天氣：暖房裡的恆溫系統永遠舒適】
我叫蘇軟，今年六歲。
雄父說這個名字很適合我，因為他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就覺得像一塊剛出爐的軟綿綿小蛋糕，在蛋殼外面爬呀爬。
我不太喜歡這個比喻，但我不會反駁雄父，因為他總是很認真地說這些話，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真的在描述什麼了不起的傑作。
嗯，既然他在為我驕傲，那我也勉為其難地自傲一會兒吧！
（暫停照鏡子五分鐘）
我有著和雌父一樣的紅色長髮，克萊因爸爸或者蘭斯洛特爸爸，每天早晨都會耐心地幫我梳理，編成複雜的髮辮。
我的親生雌父……嗯，他不太會這些。
其實我很樂意他給我梳頭，只是有一次他揪掉了我一撮紅毛，自己嚇哭了，一路哭一路叫，去找了蘭斯洛特爸爸……總之後來蘭斯洛特爸爸就不肯他再碰我的頭髮了。
我的眼睛，一隻是琥珀色，和雄父一模一樣；另一隻是暗金色，像雌父。
不仔細看的話，好像沒什麼區別，但我知道它們不一樣，雄父說這是「非常酷的一種」，對，我跟布萊迪爸爸一樣都擁有酷炫的異色瞳，雖然不是像他那麼明顯的異色。
我的雄父蘇棠，是個很有趣的蟲。
他總是宣稱自己是「宇宙第一大魔王」，說話的時候會把下巴揚得很高，尾鉤翹起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兇巴巴的。
他最喜歡說的話就是：「本大爺可是要統治星際的邪惡存在！顫抖吧，蟲族們！」
每次他說這些的時候，克萊因爸爸會溫柔地點頭，布萊迪爸爸會優雅地微笑，伊文爸爸會懶洋洋地鼓掌，歐文爸爸則會推推眼鏡，開始記錄「樣本在宣示領地與展現力量時的激素水平變化」。
就連我那兩個弟弟，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也會板著小臉（傑德）或眨巴眼睛（傑伊）聽著。
大家都很捧場，但我總很難進入那種狀態。
因為我知道不是那樣的。
我看過。
有一次，我半夜睡不著，偷偷溜去雄父的房間想找他玩。
門沒關緊，我看到大父和雌父把雄父按在柔軟的羽毛墊里，雄父滿臉通紅，眼含熱淚，發出了奇怪的「嚶嚶嚶」的哭聲，尾鉤纏在雌父手腕上，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嚷嚷著「我很恐怖」的大魔王。
大父在說著什麼，聲音很低，甚至帶著笑意。
後來雌父發現了我，把我抱回房間，很認真地告訴我，我們雄蟲其實是很珍貴、也很柔弱的存在，需要雌蟲小心呵護。
雄父那些話，是他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也是他……嗯，雌父說，「雄父獨特的可愛之處」。
所以，我完全不相信雄父很厲害。
他連自己倒杯水的溫度都掌握不好，不是太燙就是涼了，最後總是雌父或者羅傑爸爸重新幫他熱好；
他每次跟我玩全息遊戲輸了會氣得在床上打滾，甚至不敢去雌父那裡告狀；
他每次想偷偷多吃一塊蜜糖糕被克萊因爸爸發現時，都會像被抓到尾巴的小動物一樣僵住，然後試圖用「本大爺在補充邪惡能量」、「這是軟軟要吃的」這種話矇混過關。
克萊因爸爸明察秋毫，才不會被這種一眼就能識破的謊言騙到。
雌父說，雄父離家出走了很多年的智商，大概都傳承給我了。
我覺得，是這樣沒錯，黎珩叔叔曾經誇過我，他說我是個天才！
因為我在6歲的時候，就輕易做出了別的雄蟲冥思苦想都做不出來的兩位數以內加減法！
黎珩叔叔說，那可是很難的，很多雄蟲叔叔到第一次蛻變期甚至都做不對！
雌父也說我繼承了雄父的「一部分特別的東西」。
其實我能感覺到身體裡有時候會暖暖的，像有小太陽在。
有一次傑伊薩爾玩得太瘋撞到柜子，我跑過去想扶他，手碰到他額頭的時候，出血的地方很快就消失了。
傑伊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後被傑德洛特捂住嘴拖走了。
我聽見傑德洛特小聲說：「大父說過，這個要保密。」
雄父對此非常得意，他總是摸著我的頭說：「軟軟，你是本大爺作為『魔王』的繼承蟲！以後要跟雄父一起征服宇宙！」
不，雄父。
我不想征服宇宙。
我親眼見過你是怎麼被雌父和其他父親們「征服」的。
我也聽過克萊因爸爸教導傑德洛特時說的話：「保護雄蟲，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責任和榮耀。」
我知道自己是什麼。
用艾薩克爸爸偷偷告訴我的詞來說，是「珍貴又脆弱的雄蟲幼崽」。用墨菲斯爸爸偶爾瞥過來的眼神理解，是「需要被嚴密看管起來的易碎品」。
用格拉海德爸爸那份厚厚的《神子-蘇軟殿下安全守則》來定義，是「必須遠離一切潛在危險的存在」。
所以，雄父，對不起啦。
我不想當什麼「大魔王繼承蟲」。
比起自己張牙舞爪，我覺得……讓厲害的蟲站在我前面，我躲在後面，好像更安全，也更舒服。
傑德洛特很可靠，傑伊薩爾雖然調皮但很聽我的話，甚至其他還沒蛻變不能說話的弟弟們，雖然看上去小小的一隻（和蟲子一樣），但其實我知道他們都比我強大。
必要的時候，我還可以找克萊因爸爸、雌父他們……甚至歐文爸爸，雖然他可能只會記錄數據，但雌父說過他一點不弱的哦。
總之，雄父說我是魔王繼承蟲，但我覺得……當個懂得「狐假虎威」的小可愛，更安全。
今天就先這麼決定吧。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春末？ 天氣：天空很藍，適合飛飛】
今天雄父說要帶我「進行初步的飛行適應性訓練」。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別嚴肅，琥珀色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像要帶我去完成什麼神聖使命：
「軟軟！飛行是邪惡……咳，是強大反派必備的技能！要像閃電一樣快！像颶風一樣猛！」
雌父無奈地看了雄父一眼，輕輕捂住他的嘴，對我說：「別聽你雄父的。我們慢慢來，安全第一。」
訓練場在新聖庭（不知道為什麼叫這個，雄父說是後來建的，比較新吧）西翼的露天平台，很大，地面鋪著最柔軟的緩衝材料。
克萊因爸爸和布萊迪爸爸「剛好」在處理附近的公務（但我知道他們是來看熱鬧的），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也被允許在遠處觀看。
雌父先給我戴上特製的小小防護頭盔和護具，動作輕得仿佛我是一朵雲，用力就會散開一樣。
其實我覺得沒必要，我相信雌父不會讓我掉下去的，因為我在視頻里見過雌父的擬態戰鬥形態——他覆蓋著火焰色鱗片的半蟲化軀體能單手托起一艘小型星艦。
這樣強大的雌父，怎麼可能托不住一個小小的我？
但我沒說話，因為雌父看起來比我緊張多了，他的手指甚至有點抖。
半蟲化的過程其實很快。
雌父高大的身形微微膨脹，流暢的骨甲覆蓋了手臂和小腿，背後唰地展開一對華麗而有力的紅翼。
陽光下，那對翅膀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邊緣帶著鋒利的弧度，看著就很厲害。
可雌父的表情……一點都沒有「厲害」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翅膀，慢慢扇動，帶起輕柔的風，朝我伸出覆蓋著細密鱗片的手，聲音比平時更溫柔，甚至有點結巴：「軟、軟軟，別怕，來，雌父帶你……稍微離地一點點。」
我一點也不怕，但他看起來害怕極了，怪不得我的雄父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到現在還覺得雌蟲弱小呢。
但我並沒有拆穿他的逞強，而是點點頭，向雌父走過去。
其實我心裡也有點期待，飛起來是什麼感覺呢？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可能是太專注於保持平衡和注意我的位置，雌父自己往前走時，左腳絆到了右腳——沒錯，就是字面意思，自己把自己絆到了！
這個技能，明明是羅傑爸爸才有的。可我的雌父卻學了去，還是真摔。
他「哎呀」一聲，那對看起來很威風的翅膀慌亂地撲騰了幾下，不僅沒保持住平衡，反而讓他失去重心，像棵突然被砍倒的大樹，直挺挺地朝著旁邊摔去！
「砰！」
聲音不大，因為地面很軟。
但畫面……實在有點滑稽。
能征善戰，據說在戰場上令敵蟲聞風喪膽，被稱為紅色魔鬼的芬克上將（墨菲斯叔叔告訴我的），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巨大的翅膀一半攤開，一半被壓在身下，暗金色的眼睛裡全是茫然和尷尬，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紅暈。
全場安靜了一秒。
「噗——」
這是傑伊薩爾沒憋住的笑聲。
「啪——」
這是傑德洛特打了傑伊薩爾腦袋的脆響。
布萊迪爸爸在望天，但從我的角度還是能看見他的肩膀在抖動。
克萊因爸爸微微搖頭，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笑意。
而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笨手笨腳的雌父，心裡嘆了口氣。
唉。
我親眼見過，在阿德洛德爸爸偷偷拿給我看的軍事演習的全息錄像里，雌父半蟲化形態下，是如何用單臂擋住一道高能粒子炮的轟擊，又如何振翅間將一艘失控的偵察艇穩穩按回停機坪。
可現在，他只是想帶自己六歲的雄蟲幼崽離地幾厘米，就緊張到把自己絆倒了。
雄父的反應這時候顯得很快。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尾鉤樂得亂晃：「羅哈特！你不行啊！軟軟你看，飛不起來！還是得靠你雄父我……哎喲！」
話沒說完，克萊因爸爸就溫柔但不容置疑地走過來，一把將還在手舞足蹈，試圖發表「飛行與大反派氣質關聯性」演講的雄父抱了起來，像夾一隻不聽話的喵喵獸幼崽那樣輕鬆。
「好了，寶寶，別打擾他們，」克萊因爸爸的聲音帶著笑意，揣著掙扎的雄父走開了，「讓羅哈特和軟軟自己玩。」
雄父在克萊因爸爸肩頭撲騰，還在喊：「好大兒！你記住！一定要當會飛的大反派！嗷！克萊因你不准吃我的嘴……」
聲音漸漸遠去。
雌父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身上沾了點灰，正手忙腳亂地拍打。
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小聲說：「軟軟，雌父剛才……沒站穩。我們再來一次？這次一定……」
我看著他那副又窘迫又認真的樣子，覺得還是不要為難他了。
我走過去，拉住他一根手指（半蟲化後他的手指比我手腕還粗），仰頭說：「雌父，今天不飛了。我想看你飛，飛高高的。」
雌父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來，像得到了赦免：「好！軟軟想看，雌父就飛給你看！」
他重新振翅，這次動作流暢又充滿力量。
火焰般的身影騰空而起，在藍天下劃出漂亮的弧線，時而盤旋，時而疾沖，膜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帶著呼嘯的風聲，真的像一道紅色的閃電。
很厲害，很帥。
我坐在柔軟的墊子上，托著下巴看。
但我知道，無論他在天上多麼威風凜凜，只要一回到我身邊，他又會變回那個怕我摔著、怕我碰著、連自己走路都會絆倒的「大笨蛋」雌父。
他只是一個很愛我，很愛雄父，很愛我們大家的笨蛋。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初夏？ 天氣：系統播報說是例行降雨】
克萊因……我叫他克萊因爸爸。
雖然我雌父說，按照最正式的稱呼，我應該叫「克萊因大父」，因為他是正君，是地位最高的雌父。
但克萊因爸爸自己說，叫「爸爸」就好。
他說這個稱呼的時候，冰藍色色的眼睛裡會有很暖很暖的光，比新聖庭穹頂鑲嵌的日光石還要柔和。
克萊因爸爸很忙。
他有好多好多事情要處理，整個軍部，甚至整個蟲族的大事，好像都要經過他的手。
他的辦公室很大，堆滿了光屏和文件。
但他每天都會抽出時間，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檢查我的「功課」。
不是認字或者算數那些（那些是布萊迪叔叔安排的），而是更重要的「功課」：
有沒有好好吃飯，吃了多少；有沒有按時睡覺，睡了多久；今天玩了什麼，開不開心；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或者被什麼東西嚇到。
（這些功課，雄父也一樣會被檢查。）
如果我很乖，他會摸摸我的頭誇獎我。
如果我這天不乖，卻假裝自己很乖，或者被他看出來沒說實話，他也不會生氣，只是會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直到我低下頭，小聲承認錯誤。
然後他會嘆口氣，很輕很輕，把我摟進懷裡，說：「下次不可以了，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我覺得這可比雄父假裝兇巴巴的教訓可怕多了。
因為克萊因爸爸不凶，他只是很認真，真的很擔心。
被他那樣看著，我就覺得自己做錯了很重要的事，讓他擔心了，心裡就會有點難受。
他跟我們說話的聲音總是很輕，很溫和。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不敢敷衍他。
連雄父在他檢查的時候，都會暫時收起「大魔王」的架勢，乖乖坐在一邊，尾鉤也規規矩矩地盤好。
今天下午，我想學習雌蟲的課程，克萊因爸爸也沒有阻止，反而抽出時間親自來教我。
「軟軟，」他放下手中的筆，轉頭看我，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笑意，「上午和傑德、傑伊玩了什麼？」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玩了星艦模型追逐戰。傑德洛特制定了十七條規則，傑伊薩爾違反了其中九條。後來我們假裝是探索未知星域的冒險家。」
「很好。」
克萊因爸爸點點頭，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一幅巨大而立體的星際星圖就在我們面前緩緩展開，無數光點閃爍，勾勒出已知的蟲族疆域和鄰近的陌生星系。
「那麼，我的小冒險家，你認識這片星域嗎？」
我眨了眨眼。
雄父教我的大多是「如何給星艦起一個聽起來很邪惡的名字」或者「偷襲戰術的三十六種藉口」，雌父教我怎麼在摔倒時保護好自己，伊文爸爸……嗯，主要教我辨認哪些零食最貴。
但沒蟲教過我星圖。
「不……不太認識。」
我小聲說，有點不好意思。在這點上，我比起弟弟們應該是差遠了吧。
「沒關係，」克萊因爸爸的聲音很柔和，他伸出手指，虛點著星圖上一個緩緩旋轉的綠色星系，「這裡，是我們的家園，蟲族帝國主星域。你看，這片像一隻只飛蛾一樣的旋渦星雲，是我們美蛾星所在……」
他的手指移動，聲音平穩而清晰，將浩瀚星空拆解成一個個我可以理解的故事和區域。
我聽得很入迷。
原來星空不是亂七八糟的光點，它們有名字，有故事，有的地方很繁榮，有的地方很危險。
克萊因大父知道的真多。
不知道是不是書房太安靜，還是他的聲音有魔力，聽著聽著，我的眼皮開始打架。
星圖上的光點好像變成了閃爍的螢火蟲，克萊因大父的聲音也漸漸模糊，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裹在一條毯子裡。
很厚，很軟，把我整個蟲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個腦袋。
我動了動，發現自己坐在小沙發上，但身上暖洋洋的。
抬頭看去，克萊因大父還在書桌後批閱文件，神情專注。
他好像沒發現我醒了？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小小的閱讀燈，光線暈黃，落在他側臉上，讓那完美的輪廓顯得格外溫柔。
他……是怕吵醒我？
我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毯子裡，假裝又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我又真的睡著了。
再次有意識時，我是被輕輕移動的感覺弄醒的。
我發現自己不在小椅子上了。
我在克萊因大父的懷裡。
他不知何時離開了書桌，抱著我，正在書房裡輕輕地踱步。
我的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最好的安眠曲。
他的一隻手穩穩地托著我，另一隻手還虛虛地攏著毯子，確保它裹緊我。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走著，偶爾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一下我的發頂。
我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他白色的睫毛垂著，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我趕緊閉上眼睛，嘴角也彎了彎。
克萊因爸爸的懷抱，比所有毯子都暖和。
這是一種……安心的、被穩穩保護著的暖和。
他批了那麼多文件，一定很累，卻還這樣抱著我走路。
我沒敢動，也沒出聲，就這樣在他懷裡，假裝自己還在熟睡。
直到他以為我睡得很沉，才小心翼翼地將我放回臥室的床上，蓋好被子，又在床邊靜靜坐了一會兒，才輕聲離開。
他走後，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今天克萊因大父沒教我認完星圖。
但我好像學會了更重要的一課。
嗯……雖然當「懂得狐假虎威的小可愛」很好，但偶爾……在克萊因爸爸這裡，當一隻什麼都不用想，只管安心睡覺的小蟲崽，好像更好呢。
不過這個秘密，不能告訴雄父。
不然他又要嚷嚷「軟軟被克萊因的糖衣炮彈腐蝕了反派意志」之類奇怪的話了。
我叫蘇軟，今年六歲。
雄父說這個名字很適合我，因為他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就覺得像一塊剛出爐的軟綿綿小蛋糕，在蛋殼外面爬呀爬。
我不太喜歡這個比喻，但我不會反駁雄父，因為他總是很認真地說這些話，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真的在描述什麼了不起的傑作。
嗯，既然他在為我驕傲，那我也勉為其難地自傲一會兒吧！
（暫停照鏡子五分鐘）
我有著和雌父一樣的紅色長髮，克萊因爸爸或者蘭斯洛特爸爸，每天早晨都會耐心地幫我梳理，編成複雜的髮辮。
我的親生雌父……嗯，他不太會這些。
其實我很樂意他給我梳頭，只是有一次他揪掉了我一撮紅毛，自己嚇哭了，一路哭一路叫，去找了蘭斯洛特爸爸……總之後來蘭斯洛特爸爸就不肯他再碰我的頭髮了。
我的眼睛，一隻是琥珀色，和雄父一模一樣；另一隻是暗金色，像雌父。
不仔細看的話，好像沒什麼區別，但我知道它們不一樣，雄父說這是「非常酷的一種」，對，我跟布萊迪爸爸一樣都擁有酷炫的異色瞳，雖然不是像他那麼明顯的異色。
我的雄父蘇棠，是個很有趣的蟲。
他總是宣稱自己是「宇宙第一大魔王」，說話的時候會把下巴揚得很高，尾鉤翹起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兇巴巴的。
他最喜歡說的話就是：「本大爺可是要統治星際的邪惡存在！顫抖吧，蟲族們！」
每次他說這些的時候，克萊因爸爸會溫柔地點頭，布萊迪爸爸會優雅地微笑，伊文爸爸會懶洋洋地鼓掌，歐文爸爸則會推推眼鏡，開始記錄「樣本在宣示領地與展現力量時的激素水平變化」。
就連我那兩個弟弟，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也會板著小臉（傑德）或眨巴眼睛（傑伊）聽著。
大家都很捧場，但我總很難進入那種狀態。
因為我知道不是那樣的。
我看過。
有一次，我半夜睡不著，偷偷溜去雄父的房間想找他玩。
門沒關緊，我看到大父和雌父把雄父按在柔軟的羽毛墊里，雄父滿臉通紅，眼含熱淚，發出了奇怪的「嚶嚶嚶」的哭聲，尾鉤纏在雌父手腕上，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嚷嚷著「我很恐怖」的大魔王。
大父在說著什麼，聲音很低，甚至帶著笑意。
後來雌父發現了我，把我抱回房間，很認真地告訴我，我們雄蟲其實是很珍貴、也很柔弱的存在，需要雌蟲小心呵護。
雄父那些話，是他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也是他……嗯，雌父說，「雄父獨特的可愛之處」。
所以，我完全不相信雄父很厲害。
他連自己倒杯水的溫度都掌握不好，不是太燙就是涼了，最後總是雌父或者羅傑爸爸重新幫他熱好；
他每次跟我玩全息遊戲輸了會氣得在床上打滾，甚至不敢去雌父那裡告狀；
他每次想偷偷多吃一塊蜜糖糕被克萊因爸爸發現時，都會像被抓到尾巴的小動物一樣僵住，然後試圖用「本大爺在補充邪惡能量」、「這是軟軟要吃的」這種話矇混過關。
克萊因爸爸明察秋毫，才不會被這種一眼就能識破的謊言騙到。
雌父說，雄父離家出走了很多年的智商，大概都傳承給我了。
我覺得，是這樣沒錯，黎珩叔叔曾經誇過我，他說我是個天才！
因為我在6歲的時候，就輕易做出了別的雄蟲冥思苦想都做不出來的兩位數以內加減法！
黎珩叔叔說，那可是很難的，很多雄蟲叔叔到第一次蛻變期甚至都做不對！
雌父也說我繼承了雄父的「一部分特別的東西」。
其實我能感覺到身體裡有時候會暖暖的，像有小太陽在。
有一次傑伊薩爾玩得太瘋撞到柜子，我跑過去想扶他，手碰到他額頭的時候，出血的地方很快就消失了。
傑伊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後被傑德洛特捂住嘴拖走了。
我聽見傑德洛特小聲說：「大父說過，這個要保密。」
雄父對此非常得意，他總是摸著我的頭說：「軟軟，你是本大爺作為『魔王』的繼承蟲！以後要跟雄父一起征服宇宙！」
不，雄父。
我不想征服宇宙。
我親眼見過你是怎麼被雌父和其他父親們「征服」的。
我也聽過克萊因爸爸教導傑德洛特時說的話：「保護雄蟲，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責任和榮耀。」
我知道自己是什麼。
用艾薩克爸爸偷偷告訴我的詞來說，是「珍貴又脆弱的雄蟲幼崽」。用墨菲斯爸爸偶爾瞥過來的眼神理解，是「需要被嚴密看管起來的易碎品」。
用格拉海德爸爸那份厚厚的《神子-蘇軟殿下安全守則》來定義，是「必須遠離一切潛在危險的存在」。
所以，雄父，對不起啦。
我不想當什麼「大魔王繼承蟲」。
比起自己張牙舞爪，我覺得……讓厲害的蟲站在我前面，我躲在後面，好像更安全，也更舒服。
傑德洛特很可靠，傑伊薩爾雖然調皮但很聽我的話，甚至其他還沒蛻變不能說話的弟弟們，雖然看上去小小的一隻（和蟲子一樣），但其實我知道他們都比我強大。
必要的時候，我還可以找克萊因爸爸、雌父他們……甚至歐文爸爸，雖然他可能只會記錄數據，但雌父說過他一點不弱的哦。
總之，雄父說我是魔王繼承蟲，但我覺得……當個懂得「狐假虎威」的小可愛，更安全。
今天就先這麼決定吧。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春末？ 天氣：天空很藍，適合飛飛】
今天雄父說要帶我「進行初步的飛行適應性訓練」。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別嚴肅，琥珀色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像要帶我去完成什麼神聖使命：
「軟軟！飛行是邪惡……咳，是強大反派必備的技能！要像閃電一樣快！像颶風一樣猛！」
雌父無奈地看了雄父一眼，輕輕捂住他的嘴，對我說：「別聽你雄父的。我們慢慢來，安全第一。」
訓練場在新聖庭（不知道為什麼叫這個，雄父說是後來建的，比較新吧）西翼的露天平台，很大，地面鋪著最柔軟的緩衝材料。
克萊因爸爸和布萊迪爸爸「剛好」在處理附近的公務（但我知道他們是來看熱鬧的），傑德洛特和傑伊薩爾也被允許在遠處觀看。
雌父先給我戴上特製的小小防護頭盔和護具，動作輕得仿佛我是一朵雲，用力就會散開一樣。
其實我覺得沒必要，我相信雌父不會讓我掉下去的，因為我在視頻里見過雌父的擬態戰鬥形態——他覆蓋著火焰色鱗片的半蟲化軀體能單手托起一艘小型星艦。
這樣強大的雌父，怎麼可能托不住一個小小的我？
但我沒說話，因為雌父看起來比我緊張多了，他的手指甚至有點抖。
半蟲化的過程其實很快。
雌父高大的身形微微膨脹，流暢的骨甲覆蓋了手臂和小腿，背後唰地展開一對華麗而有力的紅翼。
陽光下，那對翅膀折射出金屬般的光澤，邊緣帶著鋒利的弧度，看著就很厲害。
可雌父的表情……一點都沒有「厲害」的樣子。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翅膀，慢慢扇動，帶起輕柔的風，朝我伸出覆蓋著細密鱗片的手，聲音比平時更溫柔，甚至有點結巴：「軟、軟軟，別怕，來，雌父帶你……稍微離地一點點。」
我一點也不怕，但他看起來害怕極了，怪不得我的雄父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到現在還覺得雌蟲弱小呢。
但我並沒有拆穿他的逞強，而是點點頭，向雌父走過去。
其實我心裡也有點期待，飛起來是什麼感覺呢？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可能是太專注於保持平衡和注意我的位置，雌父自己往前走時，左腳絆到了右腳——沒錯，就是字面意思，自己把自己絆到了！
這個技能，明明是羅傑爸爸才有的。可我的雌父卻學了去，還是真摔。
他「哎呀」一聲，那對看起來很威風的翅膀慌亂地撲騰了幾下，不僅沒保持住平衡，反而讓他失去重心，像棵突然被砍倒的大樹，直挺挺地朝著旁邊摔去！
「砰！」
聲音不大，因為地面很軟。
但畫面……實在有點滑稽。
能征善戰，據說在戰場上令敵蟲聞風喪膽，被稱為紅色魔鬼的芬克上將（墨菲斯叔叔告訴我的），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巨大的翅膀一半攤開，一半被壓在身下，暗金色的眼睛裡全是茫然和尷尬，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紅暈。
全場安靜了一秒。
「噗——」
這是傑伊薩爾沒憋住的笑聲。
「啪——」
這是傑德洛特打了傑伊薩爾腦袋的脆響。
布萊迪爸爸在望天，但從我的角度還是能看見他的肩膀在抖動。
克萊因爸爸微微搖頭，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笑意。
而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笨手笨腳的雌父，心裡嘆了口氣。
唉。
我親眼見過，在阿德洛德爸爸偷偷拿給我看的軍事演習的全息錄像里，雌父半蟲化形態下，是如何用單臂擋住一道高能粒子炮的轟擊，又如何振翅間將一艘失控的偵察艇穩穩按回停機坪。
可現在，他只是想帶自己六歲的雄蟲幼崽離地幾厘米，就緊張到把自己絆倒了。
雄父的反應這時候顯得很快。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尾鉤樂得亂晃：「羅哈特！你不行啊！軟軟你看，飛不起來！還是得靠你雄父我……哎喲！」
話沒說完，克萊因爸爸就溫柔但不容置疑地走過來，一把將還在手舞足蹈，試圖發表「飛行與大反派氣質關聯性」演講的雄父抱了起來，像夾一隻不聽話的喵喵獸幼崽那樣輕鬆。
「好了，寶寶，別打擾他們，」克萊因爸爸的聲音帶著笑意，揣著掙扎的雄父走開了，「讓羅哈特和軟軟自己玩。」
雄父在克萊因爸爸肩頭撲騰，還在喊：「好大兒！你記住！一定要當會飛的大反派！嗷！克萊因你不准吃我的嘴……」
聲音漸漸遠去。
雌父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身上沾了點灰，正手忙腳亂地拍打。
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小聲說：「軟軟，雌父剛才……沒站穩。我們再來一次？這次一定……」
我看著他那副又窘迫又認真的樣子，覺得還是不要為難他了。
我走過去，拉住他一根手指（半蟲化後他的手指比我手腕還粗），仰頭說：「雌父，今天不飛了。我想看你飛，飛高高的。」
雌父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起來，像得到了赦免：「好！軟軟想看，雌父就飛給你看！」
他重新振翅，這次動作流暢又充滿力量。
火焰般的身影騰空而起，在藍天下劃出漂亮的弧線，時而盤旋，時而疾沖，膜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帶著呼嘯的風聲，真的像一道紅色的閃電。
很厲害，很帥。
我坐在柔軟的墊子上，托著下巴看。
但我知道，無論他在天上多麼威風凜凜，只要一回到我身邊，他又會變回那個怕我摔著、怕我碰著、連自己走路都會絆倒的「大笨蛋」雌父。
他只是一個很愛我，很愛雄父，很愛我們大家的笨蛋。
【星曆新蟲族帝國紀元3168年·初夏？ 天氣：系統播報說是例行降雨】
克萊因……我叫他克萊因爸爸。
雖然我雌父說，按照最正式的稱呼，我應該叫「克萊因大父」，因為他是正君，是地位最高的雌父。
但克萊因爸爸自己說，叫「爸爸」就好。
他說這個稱呼的時候，冰藍色色的眼睛裡會有很暖很暖的光，比新聖庭穹頂鑲嵌的日光石還要柔和。
克萊因爸爸很忙。
他有好多好多事情要處理，整個軍部，甚至整個蟲族的大事，好像都要經過他的手。
他的辦公室很大，堆滿了光屏和文件。
但他每天都會抽出時間，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檢查我的「功課」。
不是認字或者算數那些（那些是布萊迪叔叔安排的），而是更重要的「功課」：
有沒有好好吃飯，吃了多少；有沒有按時睡覺，睡了多久；今天玩了什麼，開不開心；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或者被什麼東西嚇到。
（這些功課，雄父也一樣會被檢查。）
如果我很乖，他會摸摸我的頭誇獎我。
如果我這天不乖，卻假裝自己很乖，或者被他看出來沒說實話，他也不會生氣，只是會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直到我低下頭，小聲承認錯誤。
然後他會嘆口氣，很輕很輕，把我摟進懷裡，說：「下次不可以了，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我覺得這可比雄父假裝兇巴巴的教訓可怕多了。
因為克萊因爸爸不凶，他只是很認真，真的很擔心。
被他那樣看著，我就覺得自己做錯了很重要的事，讓他擔心了，心裡就會有點難受。
他跟我們說話的聲音總是很輕，很溫和。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不敢敷衍他。
連雄父在他檢查的時候，都會暫時收起「大魔王」的架勢，乖乖坐在一邊，尾鉤也規規矩矩地盤好。
今天下午，我想學習雌蟲的課程，克萊因爸爸也沒有阻止，反而抽出時間親自來教我。
「軟軟，」他放下手中的筆，轉頭看我，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笑意，「上午和傑德、傑伊玩了什麼？」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玩了星艦模型追逐戰。傑德洛特制定了十七條規則，傑伊薩爾違反了其中九條。後來我們假裝是探索未知星域的冒險家。」
「很好。」
克萊因爸爸點點頭，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一幅巨大而立體的星際星圖就在我們面前緩緩展開，無數光點閃爍，勾勒出已知的蟲族疆域和鄰近的陌生星系。
「那麼，我的小冒險家，你認識這片星域嗎？」
我眨了眨眼。
雄父教我的大多是「如何給星艦起一個聽起來很邪惡的名字」或者「偷襲戰術的三十六種藉口」，雌父教我怎麼在摔倒時保護好自己，伊文爸爸……嗯，主要教我辨認哪些零食最貴。
但沒蟲教過我星圖。
「不……不太認識。」
我小聲說，有點不好意思。在這點上，我比起弟弟們應該是差遠了吧。
「沒關係，」克萊因爸爸的聲音很柔和，他伸出手指，虛點著星圖上一個緩緩旋轉的綠色星系，「這裡，是我們的家園，蟲族帝國主星域。你看，這片像一隻只飛蛾一樣的旋渦星雲，是我們美蛾星所在……」
他的手指移動，聲音平穩而清晰，將浩瀚星空拆解成一個個我可以理解的故事和區域。
我聽得很入迷。
原來星空不是亂七八糟的光點，它們有名字，有故事，有的地方很繁榮，有的地方很危險。
克萊因大父知道的真多。
不知道是不是書房太安靜，還是他的聲音有魔力，聽著聽著，我的眼皮開始打架。
星圖上的光點好像變成了閃爍的螢火蟲，克萊因大父的聲音也漸漸模糊，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裹在一條毯子裡。
很厚，很軟，把我整個蟲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個腦袋。
我動了動，發現自己坐在小沙發上，但身上暖洋洋的。
抬頭看去，克萊因大父還在書桌後批閱文件，神情專注。
他好像沒發現我醒了？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小小的閱讀燈，光線暈黃，落在他側臉上，讓那完美的輪廓顯得格外溫柔。
他……是怕吵醒我？
我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毯子裡，假裝又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我又真的睡著了。
再次有意識時，我是被輕輕移動的感覺弄醒的。
我發現自己不在小椅子上了。
我在克萊因大父的懷裡。
他不知何時離開了書桌，抱著我，正在書房裡輕輕地踱步。
我的腦袋靠在他的胸膛上，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最好的安眠曲。
他的一隻手穩穩地托著我，另一隻手還虛虛地攏著毯子，確保它裹緊我。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走著，偶爾低頭，用下巴輕輕蹭一下我的發頂。
我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他白色的睫毛垂著，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我趕緊閉上眼睛，嘴角也彎了彎。
克萊因爸爸的懷抱，比所有毯子都暖和。
這是一種……安心的、被穩穩保護著的暖和。
他批了那麼多文件，一定很累，卻還這樣抱著我走路。
我沒敢動，也沒出聲，就這樣在他懷裡，假裝自己還在熟睡。
直到他以為我睡得很沉，才小心翼翼地將我放回臥室的床上，蓋好被子，又在床邊靜靜坐了一會兒，才輕聲離開。
他走後，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今天克萊因大父沒教我認完星圖。
但我好像學會了更重要的一課。
嗯……雖然當「懂得狐假虎威的小可愛」很好，但偶爾……在克萊因爸爸這裡，當一隻什麼都不用想，只管安心睡覺的小蟲崽，好像更好呢。
不過這個秘密，不能告訴雄父。
不然他又要嚷嚷「軟軟被克萊因的糖衣炮彈腐蝕了反派意志」之類奇怪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