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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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聆聽室里格外清晰。

  幾乎在接觸的瞬間,蘇棠就感覺到掌心下的肌肉驟然繃緊,充滿了驚蟲的力量。

  與此同時,那一直安靜跪伏的身影,因為這道攻擊,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短促的悶哼。

  雖然因為壓抑而導致音調變形,但在那一瞬間透露出的特殊音質,卻像一道驚雷,劈中了蘇棠!

  因為他……太熟了!

  不是之前直播時聽到的經過處理的電子合成音。

  而是……而是……

  蘇棠猛地瞪大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背影,心臟狂跳起來。

  而挨了一下猛烈攻擊的灰袍蟲,身體似乎也僵住了。

  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抬頭,也沒有動彈,只有那寬闊的肩膀微動,連帶著背後的三對蟲翼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你……」蘇棠的聲音有點發乾,他繞到跪伏者的側面,彎下腰,試圖去拽起之前被他掀到前方的防塵罩,看清兜帽下的臉,可對方似乎有些不願,蘇棠用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將兜帽拽起來。

  「可惡!你給我抬起頭來!」

  雄蟲生氣了,氣喘吁吁地叉著腰,拿鞋跟狠狠地踢著亞雌跪在地上的小腿。

  跪伏著的亞雌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妥協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抬手,摘下了兜帽。

  深灰色的布料滑落,露出了一頭略顯凌亂的黑黃挑染短髮,一張輪廓分明,平日裡總顯得有些精明兇悍,此刻卻寫滿了緊張、窘迫,甚至有一絲慌亂的臉。

  那副用來裝飾的平光眼鏡沒有戴在臉上,銳利的褐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直直地看向蘇棠,裡面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那是被發現的尷尬,長久隱藏秘密的釋然,還有一絲更深沉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東西。

  蘇棠的小嘴巴這些是張成了大嘴巴了,雄蟲手指顫抖地指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荒謬:

  「伊、伊文……大哥?!怎麼是你?!你是來找我的嗎?不,不對,你……你就是『蘇棠的小棉褲』?!」

  在他印象里,伊文只是美蛾星糖果工廠「臥底」記者,雖然氣質像社會上的老大哥,但為蟲豪爽又仗義,總會對他露出縱容無奈的表情,對,就是那個他以為在勤勤懇懇幫他「調查黑幕」的好兄弟!

  這傢伙怎麼可能會是他直播間的榜一大哥?

  一個他這種嫉惡如仇的大記者最討厭的,揮金如土的傢伙,甚至還是被他公開「羞辱」還逆來順受的那個小棉褲?!

  伊文的耳朵尖,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迅速蔓延到臉頰和脖頸。

  他不敢再看蘇棠震驚的眼睛,有些狼狽地垂下視線,目光落在柔軟的地毯花紋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聲音,低沉的聲音此刻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帶著明顯的緊繃和赧然:

  「……是我。被您……發現了。」

  亞雌承認了。

  沒有絲毫辯解或推諉。

  蘇棠還處在極度震驚中,腦子一團亂麻:「你……你一直看我的直播?還給我打賞那麼多錢?為什麼?你不是在糖果廠……不對,那天你明明說有事看不了直播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隱瞞的。」

  伊文依舊垂著眼,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微微發白。

  原本染上了些羞赧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了起來。

  他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礙。

  聆聽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兩蟲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以及……

  早已被問號刷屏的直播間。

  【!!!什麼情況,是殿下認識的蟲嗎?】

  【臥槽?!不對,不對勁!我的寶貝在什麼時候又認識了我不認識的蟲,為什麼還沒輪到我啊?】

  【不是,過了兄弟,你都已經吃上了還來占我們這些餓著的名額嗎?請問這什麼神展開呢?!】

  【亞雌?寶寶身邊很少見啊……不過這是個什麼種族啊,怎麼翅膀這麼丑?】

  【呵呵,這也敢拿出來見蟲,還是見雄蟲,也就我們雄菩薩不計較。】


  【呵呵,亞雌怎麼了?你們雌蟲翅膀不是更丑!我們殿下仁慈又博愛才不會介意!不過有一說一這翅膀在亞雌里確實算畸形了,丑的我都不敢想像要是長在自己身上要怎麼辦了。】

  【這傢伙怎麼回事,剛才明明很快樂的吧,這會兒怎麼臉都嚇白了?】

  【哈,讓你高興,高興早了吧掃狐狸精。】

  伊文並不知道蘇棠開了直播,也不知道自己的亞雌特徵被全網群嘲了。

  對於他來說,即便他不認為亞雌需要美麗的蟲翼,卻也為自己有三對醜陋的翅膀而自卑,更何況這樣骯髒的翅膀,竟然被雄蟲閣下看見了……被他心儀的雄蟲閣下,看見了。

  但不知為何,他反而鬆了口氣。

  其實伊文一直都知道,他喜歡蘇棠殿下,想成為蘇棠殿下的雌蟲,只是自己的妄想。

  一位高貴的雄蟲閣下,即便他仁慈善良天真聰慧勇敢優雅貂大還很粉,也不會喜歡一個身有暗疾的亞雌,他一直清醒地知道,無論是誰,看到這三對醜陋的蟲翼,都會被噁心到,只是他一直放任自己沉淪。

  只要殿下沒看過,他就可以安慰自己沒關係的,就一次吧,靠近一點點就好……

  然後再靠近一點點……

  可現在,伊文知道,夢該醒了。

  良久,亞雌才重新開口,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訴說起自己的故事:

  「殿下,我……我出身在邊緣星域的地下礦區。養雌父是一名礦工,很早就死了。」

  說是養雌父,其實伊文比起養子,更像是他的儲備糧。他是被他養雌父撿來吃的小蟲蛋里孵化出來的,就乾脆養著了。

  伊文的養雌父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只是個普通的為生計所奔波的蟲族,伊文雖說孵出來之後是被他當做儲備糧養著的,可該有他一口吃的,也有伊文一口,倒是也沒有故意虐待過伊文。

  但……也談不上多好就是了。

  如果沒有那場突發的礦難意外,也許伊文會被他養大,也有可能在長大之前就會先被他吃掉也說不定。

  「我是靠著在礦坑裡跟其他蟲搶食,後來在灰色地帶接活,拼命……才一點點攢下些家底,開了個小工程隊,勉強算是個……包工頭。」

  他停頓了一下,肩膀的肌肉繃得更緊,似乎是因為這樣坦誠布公地面對雄蟲,又似乎是因為將自己過往的一切都剖開而不自在。

  但伊文還是不管不顧地,想要將自己的所有,好的壞的都展現給他的雄蟲看。

  因為……

  這裡是教廷的聆聽室啊,他的神明正站在自己的面前,慈悲地看著他,仿佛有什麼魔力一樣,促使他去懺悔自己的過去。

  而伊文也知道,這也許就是他最後一次面見蘇棠殿下了,他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

  所以他才不顧一切地,想要神明的憐憫,想要他的目光停留,哪怕是……厭惡的目光。

  「我是蟻族的亞雌,我的亞雌特徵是……有著三對黑色的翅膀。」

  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澀然和自卑。

  「黑色的翅膀……在亞雌眼裡,是醜陋的;在貴族的眼裡,是不祥的象徵。」

  伊文在幼時並不知道這些,礦場的蟲們為了生存已經拼盡全力,亞雌、雌蟲,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嘲笑、被排斥,這些是他進入了貴族的圈子後才有的。

  「說來也諷刺,正是這樣的特徵,讓我找到了自己的家蟲。」

  他的親生雌父是一名軍雌,在行軍期間無意中下了蛋,並將他不慎丟失了,直到戰爭結束後檢查身體,才知道蟲蛋丟了。

  後來他的雌父也因為在戰爭期間使用精神力過度,而早早精神海崩潰消亡了。

  伊文的太爺爺彌留之際,家族才通過翅膀這一特徵鎖定了他,找到了這位曾孫。

  只是也許是當初的科技手段不足,也許是伊文雌父的精神力不好,總之伊文並不是家族期待的高等級雌蟲,而是一名B級的亞雌。

  這對一個長期從軍的家族來說,並不是一個好的繼承蟲。

  但這畢竟是主家這一支唯一的繼承蟲了,所以伊文還是繼承了昂特家族的財產,他自己也足夠爭氣,用了十幾年的時間,將整個家族的資產規模翻了幾倍。


  而伊文有不少旁支的子侄,也在軍部混得不錯。

  昂特家族是老牌家族,多為雌蟲,只在意上位者的能力,並不在意上位者的外表。

  伊文在家族中因為過蟲的能力擁有足夠的話語權,但作為一名亞雌,他卻總會因為外貌而被指指點點。

  久而久之,伊文不再樂意社交,也會把自己打扮得更像一名雌蟲,掩藏起亞雌的特徵。

  可翅膀的事卻總是一根刺,即便他看上去不在乎,也會一直扎在他的心裡。

  伊文也想一笑而過,可夜深蟲靜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自己在聚會上無意中聽到的那些刻薄的評價……不,也許是那些亞雌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也說不準。

  家族給他介紹過雄蟲閣下,但他全部拒絕了。

  他當然不敢奢望能靠近任何一位尊貴的雄蟲閣下,畢竟正如那些亞雌所說,他本就是鄉下的泥腿子,還長了一對醜陋的蟲翼,連雌蟲都不如……

  面見雄蟲閣下,那是對他們的玷污。

  「以前總想努力地活下去,可繼承了遺產,有了錢,我卻越發感到活著是一件很累的事……」

  蘇棠愣愣地聽著,看著伊文低垂的頭顱。

  那總是顯得強硬挺直的背脊,此刻卻微微佝僂著,仿佛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作為B級的亞雌,我的精神力其實還好,並不像軍雌那樣容易失控,可我卻希望精神海可以早點崩潰,也許我就可以不用一直這樣渾渾噩噩了。」

  「後來,一次偶然,」伊文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卻帶著一種追憶的恍惚,「我在星網上,看到了您的直播片段。」

  亞雌抬起頭,褐色的眼眸看向蘇棠:

  「您那麼……鮮活,那麼明亮。您的想法天馬行空,做事……出蟲意料。您說自己『邪惡』,可我看到的,是您幫助了很多蟲,您即便不懂,也努力想做好事情的認真。」

  伊文的眼神專注得可怕,那裡面翻滾的情緒熾熱得幾乎要燙傷蘇棠。

  「無關雌雄,您和我見過的所有蟲都不一樣。您不虛偽,不做作,不把雌蟲的追捧當做理所當然。您就像……就像礦坑最深處,偶然透進來的一束光,明明知道不該觸碰,卻忍不住想靠近。」

  他的耳朵更紅了,但目光沒有躲閃。

  「您像一束光,照進了我習慣了黑暗和粗糙的世界。」

  「我開始守著您的每一次直播,哪怕只是聽聽您的聲音。」

  「我註冊的帳號,『蘇棠的小棉褲』……很……的名字,我知道。」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當時只覺得,如果能像棉褲一樣,哪怕不起眼,也能在您需要的時候,稍微……溫暖您一下,就好了。」

  「打賞……也只是想支持您,讓您知道,有很多蟲真心喜歡您,不因為您的身份,只因為您是您。」

  「後來,那個,打賞……不知不覺就成了習慣。只是想離您近一點,再近一點,哪怕只是在那個虛擬的榜單上。」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出身、翅膀的顏色、滿手的粗糙和洗不掉的底層痕跡……所以,只敢用那種方式,躲在虛擬的ID後面,默默地看著,支持著。」

  伊文的拳頭無意識地握緊,手心裡滿是汗,背後的黑色翅鞘也因緊張而微微收緊,貼服在背上,顯得更加沉默而隱忍。

  「我從來沒想過,能有幸在現實中遇見您,更沒想過,能成為您的……『好兄弟』。在糖果廠那次,不是故意騙您,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怕說了,連現在這樣……偶爾能見到您、為您做點事的機會,都會失去。怕說了,連遠遠看著的資格都沒有。」

  他一口氣說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靜靜地跪在那裡,等待著審判。

  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是一種近乎卑微的等待姿態。

  手心早已被汗濕透,背後的翅鞘也下意識地緊緊收攏,仿佛要將那對被視為「不祥」的黑色翅膀藏得更深。

  銳利的褐色眼眸濕潤著,一眨不眨地看著蘇棠,裡面有緊張,有忐忑,有深埋的渴望,也有準備接受一切後果的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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