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問骨,葉紅鸞自己認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問骨,不用鈴。

  也不用價。

  秦長青把紅骨簽翻過來時,木案上的第十三燈骨錢還在滲冷油。

  冷油里有獸骨腥。

  姜璃皺了皺鼻子,把小黑爐往阿南和小禾那邊挪開半寸。

  「別聞。」

  小禾立刻捂住鼻子。

  阿南卻盯著那枚骨錢。

  「它還在流。」

  錢守常用鑷子夾住骨錢,沒敢放進銀袋。

  骨錢一面刻燈。

  一面刻十三。

  燈紋那一面正往外冒白油。

  白油滴在案面,自己擰成一小截細鏈。

  鏈頭像活的,往紅骨簽那邊爬。

  洛清寒舊劍鞘一壓。

  細鏈斷成兩截。

  她右手仍纏著白布。

  左手指節繃得發白。

  「還想補燈。」

  姜璃看向秦長青。

  「她那邊撐不久。」

  秦長青沒有碰紅骨簽。

  他只把空盞倒扣在紅骨簽旁邊。

  盞底裂縫正對著背面的舊骨紋。

  舊骨紋很小。

  像一枚沒長開的種子。

  錢守常低聲道:

  「這是什麼字?」

  秦長青道:

  「不是字。」

  「是骨路。」

  南疆。

  葉紅鸞腳踝上的白紋已經勒進肉里。

  骨鏈從馬三手裡甩出,鏈尾掛著一枚小骨鉤。

  鉤子不抓皮。

  專找骨。

  它擦過葉紅鸞小腿時,皮肉沒開,骨縫裡卻響了一聲。

  咔。

  葉紅鸞悶哼一聲,額角冷汗滾下。

  她低頭看掌心紅骨。

  紅骨背面浮著北邊那枚舊紋。

  很淺。

  像在等她自己按下去。

  馬三袖口的名字還沒擦掉。

  他咬住牙,骨鏈又一拽。

  「不進燈,就拆骨。」

  骨面赤牙抬手。

  三盞骨燈往前照。

  綠白燈火落在葉紅鸞身上,先照耳後狼牙傷,再照斷尾舊疤,最後落在她胸口。

  骨燈下方的砂地浮出一行字:

  赤骨未歸。

  補第十三燈。

  葉紅鸞笑了一下。

  笑聲短,帶血。

  「我不是燈油。」

  赤牙道:

  「半妖的骨,最能燒。」

  葉紅鸞抬眼。

  「你試過?」

  赤牙沒答。

  這就是答了。

  獵妖者那邊,背獸骨籠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籠子裡有東西碰了一下骨欄。

  不是獸。

  像人指骨。

  葉紅鸞聽見那一下,眼神冷了。

  「籠里裝過半妖?」

  馬三冷聲道:

  「問太多,價會跌。」

  葉紅鸞把紅骨按到胸口。

  「我不賣。」

  骨鏈再拽。

  這一次,她膝蓋真彎下去半寸。

  她用斷尾舊疤那一側硬頂住風,沒讓自己跪下。

  掌心的紅骨燙得更厲害。

  北邊。

  紅骨簽背面的舊骨紋突然亮了一下。


  亮得很短。

  卻把空盞底燒出一圈紅印。

  姜璃眼神一變。

  「它要入血。」

  秦長青道:

  「不入血。」

  「入骨。」

  姜璃立刻收火。

  她把小黑爐蓋上。

  「那我不碰。」

  洛清寒看著紅骨簽。

  「要她自己按?」

  秦長青點頭。

  阿南小聲問:

  「按了會疼嗎?」

  秦長青道:

  「會。」

  小禾捧著藥碗。

  「不按呢?」

  秦長青看向那枚還在滲油的骨錢。

  「會被別人按。」

  木案邊,沒人再問。

  錢守常把這句話寫進內頁。

  不按自己骨。

  便被別人按價。

  他寫完,手背起了一層細汗。

  南疆。

  葉紅鸞也看見紅骨上浮出的兩行字。

  會疼。

  不按,會被別人按。

  她盯著那幾個字。

  片刻後,她罵了一聲。

  「真會說廢話。」

  紅骨沒有再回。

  只是背面舊紋越來越熱。

  馬三已經失去耐心。

  他一腳踩住骨鏈,雙手同時拉緊。

  白紋從葉紅鸞腳踝往上竄到膝側。

  赤牙抬手,三盞骨燈同時落火。

  火不燒衣。

  只照骨。

  葉紅鸞的影子被燈火拉長。

  影子裡,半邊像人,半邊像妖。

  中間裂著。

  她看見那個裂開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

  人族村口不讓她進。

  妖林樹下不讓她睡。

  她娘把她抱在舊溝邊,說:

  「站不進去,就先站住。」

  後來她娘死了。

  沒人再說這句話。

  葉紅鸞低頭,把半片紅骨翻過來。

  舊紋燙得掌心冒煙。

  她咬住袖口,用指甲把胸口傷處撕開一點。

  不是插心。

  是露出鎖骨下那一寸舊裂。

  那裡是她最疼的地方。

  妖血每次失衡,先從那裡亂。

  她把紅骨背面的舊紋,對準那一寸舊裂。

  馬三瞳孔一縮。

  「攔她!」

  赤牙骨面下傳出一聲短促的尖音。

  三盞骨燈同時壓下。

  骨鏈也猛地收緊。

  葉紅鸞沒有躲。

  她把紅骨按了下去。

  咔。

  不是骨斷。

  是舊紋入骨。

  疼痛先炸開。

  葉紅鸞眼前一黑。

  整條舊溝都像翻了過來。

  人聲、狼聲、骨燈聲,一起被壓到耳後。

  她幾乎聽不見。

  只聽見自己骨頭裡響了一聲。

  短得像骨針落地。

  像有一扇小門,從裡面推開。

  北邊。

  紅骨簽背面的舊紋從空盞裂縫裡透出紅光。

  紅光沒有往外沖。


  它往下沉。

  沉進木案。

  木案下的石花顫了一下。

  不是開花。

  只是最靠近舊井的一片石葉,邊緣泛出一點妖紅。

  姜璃立刻抬手。

  「只記,不摘。」

  錢守常剛伸出去的筆停住。

  「我沒摘。」

  姜璃看他。

  「你眼睛摘了。」

  錢守常把頭低下。

  「我寫內頁。」

  洛清寒看著那一點妖紅。

  「骨認她了?」

  秦長青道:

  「剛醒。」

  「還沒認全。」

  南疆。

  葉紅鸞跪下去的膝蓋停在離砂地一寸處。

  沒有落地。

  她的手還按在胸口。

  紅骨半片嵌在舊裂外側。

  沒有進血。

  也沒有消失。

  它像一枚骨扣,扣住她亂沖的妖血。

  下一息,腳踝上的白紋停了。

  再下一息,白紋從她骨縫裡退出來。

  馬三猛地後退。

  他手裡的骨鏈發出細碎裂響。

  一節。

  兩節。

  三節。

  鏈子從中間斷開。

  斷口不是被砍。

  是被裡面的東西頂碎。

  赤牙面前三盞骨燈同時矮了一寸。

  燈火往下伏。

  像被什麼壓住了頭。

  葉紅鸞慢慢抬眼。

  她的瞳色沒有變成妖紅。

  也沒有什麼大光沖天。

  只是原本亂撞的血氣,第一次往同一個方向流。

  她喘了一口氣。

  這口氣很疼。

  但疼在一處。

  不是滿身亂疼。

  葉紅鸞笑了。

  「原來我也有一根骨頭聽我的。」

  馬三嘴角抽了一下。

  「半妖不可能認骨。」

  葉紅鸞站直。

  她腳踝還在流血。

  胸口也在流血。

  但她站得比剛才穩。

  「那你記錯帳了。」

  她一把抓住斷開的骨鏈。

  骨鏈上還掛著第十三燈殘火。

  她沒有把鏈子扯向自己。

  而是反手一甩。

  斷鏈抽回骨燈道口。

  啪。

  第十三盞燈剩下的半邊也滅了。

  燈杆裂開。

  燈杆根部浮出一排小字。

  半妖價。

  已收六燈。

  缺價一燈。

  葉紅鸞看了一眼。

  「補你自己。」

  她再一拽。

  裂開的燈杆從砂地里拔出半寸。

  裡面滾出六枚小骨錢。

  每一枚都沾著舊血。

  獵妖者那邊,背獸骨籠的人忽然轉身就走。

  馬三吼道:

  「攔住他!」

  已經晚了。

  北邊。

  木案上的第十三燈骨錢猛地翻面。

  一面十三。

  一面顯出六個小點。


  緊接著,空盞底下滾出一粒紅砂。

  第二粒。

  第三粒。

  一直到第六粒。

  錢守常看得喉結動了一下。

  「六燈。」

  姜璃道:

  「舊血?」

  錢守常不敢碰。

  秦長青道:

  「封路帳。」

  錢守常立刻取銀袋。

  袋口剛開,六粒紅砂自己滾了進去。

  銀袋外浮出四個字:

  待問活貨。

  阿南看著那四個字。

  「還有別人?」

  秦長青道:

  「有。」

  小禾抱緊藥碗。

  她想說什麼,又沒說。

  姜璃看了她一眼。

  「先喝藥。」

  小禾低頭喝了一口。

  苦得眉頭皺起來。

  她還是咽了。

  南疆。

  赤牙骨面裂得更深。

  他盯著葉紅鸞胸口那半片紅骨,聲音變了。

  「妖骨雛形。」

  馬三也聽見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赤骨?」

  赤牙沒有答。

  他手指在骨面上按了一下。

  骨面裂口裡滲出一滴黑紅血。

  不是他的。

  是骨面里存的舊血。

  「退。」

  馬三不甘心。

  「六燈還在她手上!」

  赤牙聲音很低。

  「再不退,你也入燈。」

  馬三看著葉紅鸞。

  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擦不掉的名字。

  他退了。

  骨燈道口的人先退。

  林影里的三雙妖眼也跟著退半步。

  人族獵妖者那邊卻沒退。

  腳步貼地的那個人走到白霧邊。

  他沒看馬三。

  也沒看赤牙。

  他看葉紅鸞胸口的紅骨。

  「妖骨雛形歸獵妖司。」

  葉紅鸞抬頭。

  「你又是哪本帳?」

  那人取出一枚鐵黑腰牌。

  腰牌上刻著一隻閉眼獸首。

  「獵妖司,沈晝。」

  「半妖葉紅鸞,盜妖骨,傷商路,現又私凝妖骨雛形。」

  「按律,鎖骨帶回。」

  葉紅鸞看著那枚腰牌。

  她剛穩住的骨又疼了一下。

  但這次疼沒亂。

  她笑了笑。

  「你們人族也真忙。」

  「我沒骨的時候,說我偷。」

  「我有骨了,說歸你。」

  沈晝抬手。

  弩手重新扣弦。

  持網者的碎銀粉又撒開。

  灰狼在林影里低伏,卻沒有撲。

  它盯著葉紅鸞胸口那一點紅,喉嚨里滾出一聲很低的舊語。

  不是雜血。

  是另一個詞。

  王骨。

  葉紅鸞聽懂了。

  她也看見灰狼耳後那半枚獵妖印銅環裂開了一線。

  北邊。

  紅骨簽輕響。

  洛清寒抬頭。


  「有人換口了。」

  姜璃問:

  「妖?」

  洛清寒道:

  「妖。」

  秦長青看向紅骨簽。

  背面的舊紋還亮著。

  但光很弱。

  這條路不能再撐太久。

  錢守常問:

  「要接她回來嗎?」

  秦長青沒有立刻答。

  他看向阿南和小禾。

  兩隻藥碗還沒空。

  又看向姜璃左肩。

  白布沒有新紅。

  再看洛清寒右手。

  白布仍舊規矩纏著。

  秦長青道:

  「不接貨。」

  「接弟子。」

  錢守常筆尖一頓。

  姜璃也抬頭。

  洛清寒舊劍鞘從白骨釘上收回半寸。

  秦長青把紅骨簽推到木案正中。

  沒有碰葉紅鸞的半片紅骨。

  也沒有替她按第二次。

  他只對紅骨簽道:

  「葉紅鸞。」

  南疆。

  葉紅鸞聽見自己的名字。

  不是獵妖者喊的那種。

  不是商袍人算價的那種。

  也不是妖狼吐出來時帶著嫌髒的那種。

  很平。

  像在點一盞燈。

  沈晝的弩手已經放箭。

  碎銀粉在空中炸開。

  葉紅鸞側身,斷鏈抽開第一支箭。

  第二支箭擦著她肩頭過去。

  第三支箭釘向胸口紅骨。

  她抬手抓住。

  箭頭上的銀粉燒進掌心。

  她疼得牙關一緊。

  卻沒松。

  北邊的聲音又落下來。

  秦長青道:

  「你若只想自己站一邊,我不攔。」

  「你若想有師門站你身後,自己開口。」

  葉紅鸞攥著那支箭。

  血順著箭杆往下流。

  沈晝冷冷道:

  「半妖沒有師門。」

  葉紅鸞看他。

  又看骨燈道退開的燈。

  再看林影里不敢上前的妖眼。

  最後,她低頭看胸口那枚紅骨。

  疼還在。

  但骨不亂。

  她忽然把手裡的箭折斷。

  斷箭落地。

  聲音很脆。

  她對著北邊笑了一下。

  「我不太會跪。」

  北邊。

  阿南小聲道:

  「她在回話?」

  秦長青道:

  「嗯。」

  南疆。

  葉紅鸞把斷鏈往肩上一搭。

  腳踝血還在流。

  胸口紅骨扣著亂血。

  她沒有單膝落地。

  只是把還在發抖的右手按在胸前。

  像按住一枚剛醒的骨。

  然後,她朝北邊低了一下頭。

  不低給馬三。

  不低給赤牙。

  不低給獵妖司。

  也不低給萬妖古林那幾雙眼睛。

  她只對那條看不見的路說:


  「師尊。」

  兩個字出口時,紅骨簽震了一下。

  木案下的石花妖紅邊緣又亮了一下。

  沒有開。

  只是記住。

  葉紅鸞抬頭,聲音帶著血味。

  「我跟你。」

  沈晝握緊骨鏈。

  馬三和赤牙同時後退。

  林影里,灰狼低下了頭。

  只低了一寸。

  很快又抬起。

  但葉紅鸞看見了。

  北邊。

  錢守常筆尖懸在紙上,沒敢把那一筆落下。

  姜璃先開口:

  「沒成。」

  錢守常愣了一下。

  姜璃看著紅骨簽。

  「她還沒進門。」

  「她只是開口。」

  洛清寒道:

  「但路開了。」

  秦長青點頭。

  他看著紅骨簽背面漸漸亮起的舊紋。

  這一次,他伸手。

  不是碰葉紅鸞的骨。

  而是按住長青門木案上的師門名冊空頁。

  空頁上,墨還沒落。

  秦長青道:

  「那就讓她走過來。」

  南疆舊溝北側,沈晝抬手,獵妖司黑網落下。

  葉紅鸞扛著斷鏈,胸口紅骨亮起第一道真正屬於自己的骨紋。

  她往北走了一步。

  骨燈道滅掉的第十三燈,在她身後徹底碎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