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搜脈火反指藥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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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獵洞的圍堵壓下來時,火把先往前移了一步。

  病童方才哭出聲後,被蘇掌柜抱在懷裡,胸口起伏很弱,已經不是先前那種喘不上氣的抽搐。姜璃靠在洛清寒肩側,左臂毒火紋還沒有完全暗下去,連站都站不穩。

  洞口很窄。

  窄到洛清寒一柄斷劍橫在那裡,就能擋住半邊火光。

  顧執事掌心的銅爐綠火重新壓起。

  他要搜姜璃的脈。

  也要把」毒女」和」疫童」這兩個名字,釘死在舊獵洞裡。

  他往前半步。

  洞口裡側,秦長青仍坐在石壁旁,袖口搭在膝上,劍也沒動。可顧執事方才在溪邊見過他點出三滴水、壓偏搜脈火路。這半步踩下去之後,他忽然停住了。

  他沒有下令強沖。

  「退開。」

  顧執事盯著洛清寒,話卻是對兩個人說的。

  「藥王谷拿人,與你無關。」

  洛清寒沒有退。

  她右手還在抖。

  方才護姜璃時,舊傷又被震開,血從藥布邊緣重新滲出來,沿著手背往下淌。可她沒有退。斷劍橫在洞口,劍尖仍然指著外面。

  「她拜師之前,與我無關。」

  「現在有關。」

  姜璃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想說不用。

  可喉間剛動,左臂毒火紋便猛地一抽。那股舊痛順著肩骨鑽上來,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針從骨縫裡慢慢拔出來。

  她忍住了。

  不是不疼。

  是她已經疼慣了。

  從藥王谷把「毒女」兩個字壓到她頭上那天起,她每一次辯解,都會換來更重的火。她後來就很少辯了。

  可今晚不一樣。

  病童哭出來了。

  那一聲哭很弱,卻比藥王谷所有谷令都真。

  她不能在這裡倒下。

  顧執事眼神一沉。

  「一個廢骨劍修,也敢攔藥王谷?」

  洛清寒道:「你可以試。」

  火把光照在斷劍缺口上。

  那道缺口很舊。

  舊得像所有人都覺得它該斷。

  可它橫在洞口時,藥王谷追兵還是停了一息。

  不是怕洛清寒。

  是怕她身後的秦長青。

  顧執事也看出來了。

  他冷笑一聲,把銅爐往前送了半寸。

  「秦長青——青雲宗逐出來的外門棄徒,前日山門外收了一個廢骨少女,昨夜又在小比台上替她贏了外門第一試劍牌。」

  他往前又逼了半句。

  「你剛收了一個廢骨,如今又想收一個毒女?」

  「你真以為,青雲宗不要的人,藥王谷不敢動?」

  秦長青看向他手裡的銅爐。

  他沒有答顧執事的話。

  只是伸手,在洞口石壁上按了一下。

  石壁很冷。

  雨水從山縫裡滲下來,沿著青苔往下滑。

  秦長青指尖落下時,那些水珠沒有散。

  它們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住,順著石壁流到地面,又沿著泥水一點點靠近顧執事腳邊。

  洛清寒看見那道水痕時,眼神微動。

  她見過秦長青借石階壓洛承業,也見過他讓破廟裡的水線繞開斷劍。那些手段都不像正面鬥法。

  更像是把別人自己踩過的路,重新擺到他們眼前。

  現在也是。

  秦長青沒有拔劍。

  沒有喚雷。

  只是讓舊獵洞裡本來就有的水,去碰藥王谷自己撒過的灰。

  顧執事低頭看了一眼。

  「故弄玄虛。」

  他掌心靈力一催,銅爐里的綠火猛地抬起。


  火舌往洞口一卷,直逼姜璃左肩。

  姜璃悶哼一聲。

  她左臂毒火紋被牽動,皮肉下像有細針亂刺。病童也跟著縮了一下,蘇掌柜連忙把他抱得更緊。

  「你們藥王谷的搜脈火,會疼?」

  秦長青忽然問。

  顧執事銅爐里的綠火一竄。

  「搜脈驗毒,疼是她心虛。」

  姜璃抬眼。

  她唇邊黑血結成一道細痕,卻笑了一下。

  「原來疼就是心虛。」

  這句話落得不重。

  可洞外有兩個追兵的手,幾乎同時縮了縮。

  火光里誰都看見了。

  「站穩!」

  顧執事厲聲喝道。

  那兩個追兵立刻挺直背脊。

  可他們手背上的皮肉,已經在火光里跳了一下。

  秦長青指尖垂下。

  一滴溪水從石壁落到地面。

  啪。

  一聲悶響。

  銅爐里的綠火,卻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敲了一下。

  火苗歪了。

  不是歪向姜璃。

  是歪向顧執事身後的藥王谷追兵。

  顧執事瞳孔微縮。

  他立刻扣住爐沿,強行把火壓回去。

  綠火在銅爐里撞了一圈,又往姜璃身上撲。

  秦長青第二指落下。

  石壁上的水痕分成兩道。

  一道繞過洛清寒的斷劍。

  一道鑽進洞口泥縫。

  舊獵洞裡原本就潮,泥水裡混著藥王谷追兵踩進來的火灰。那些火灰遇水,沒有熄,反而一粒一粒亮起來。

  姜璃眼神一變。

  「搜脈灰。」

  顧執事猛地看向她。

  姜璃靠著石壁,聲音發啞。

  「你們追人之前,用搜脈灰撒過山路。」

  「怕我斷火逃走。」

  她低頭看著泥水裡那幾粒綠點。

  「現在它們認路了。」

  這句話一出,洞外有幾個追兵低頭看向自己袖口。

  他們當然知道搜脈灰。

  下山追捕前,顧執事親自讓他們在鞋底、袖口、刀鞘上抹過一層。說是姜璃擅長斷火遁走,必須讓每一步都留下火味。

  那時沒人覺得不對。

  藥王谷追一個棄徒,當然要布得密一點。

  可現在,密布的火味沒有困住姜璃,反而從他們自己腳下亮起來。

  一個追兵下意識抬腳。

  鞋底泥水拉出一條細綠的線。

  他鞋尖一抖,立刻又把腳放下。

  可綠線已經亮過。

  蘇掌柜抱著病童,往後退了半步。

  她忽然想起西溪藥鋪門口那些被藥王谷貼過的黃符。符紙上也有這種細綠火灰。谷中弟子說,那是防疫。

  防疫。

  原來所謂防疫,也可以是標記。

  病童縮在她懷裡,小聲道:「蘇姨,火在他們腳下。」

  蘇掌柜喉嚨發緊。

  「嗯。」

  她沒有再說怕。

  怕字已經不夠用了。

  顧執事扣住爐沿的手一緊。

  他袖袍一卷,想把地上的搜脈灰壓滅。

  但晚了。

  泥水裡的綠點一個接一個亮起,像夜裡被驚醒的蟲。

  它們沒有往姜璃身上爬。

  它們沿著藥王谷追兵來時踩出的腳印,一點點往外退。

  綠點退到一個追兵靴邊時,那人手裡的火把低了一寸。


  他的手背上,一道搜脈印亮了起來。

  「顧執事……」

  他下意識開口。

  顧執事怒道:「閉嘴!」

  那追兵立刻閉嘴。

  可火光已經照見了。

  不止他一個。

  旁邊另一個追兵低頭看見自己手背也亮了,手裡火把猛地晃了一下。再旁邊一個悄悄把袖子往下拽,可搜脈印的綠光從袖口透出來,比火把還扎眼。最年輕的追兵站得最遠,反而先把手翻過來對著光看——他腕骨下方那道舊痕藏得最深,此刻也亮得最清楚。

  亮起的不是完整毒紋。

  而是一層壓著一層的舊痕。

  有的細得像針線,繞在脈門旁邊。

  有的暗沉發黑,藏在腕骨下方。

  還有一道火痕剛亮就滅,像被什麼丹藥強行壓過,留下半圈不肯散的灰。

  姜璃看得很清楚。

  她在藥王谷見過這種痕。

  試火失敗的人,手背上會留下第一道。

  再試一次,第二道會壓在第一道下面。

  若是用敗毒丸遮過,火痕邊緣就會生出一圈灰黑。

  這些追兵,不是沒沾過毒。

  他們只是被谷中藥火壓住了。

  壓到他們自己都快忘了。

  洛清寒握劍的手指收緊。

  這些人剛才還喊姜璃毒女,喊病童疫童,喊得比誰都響。

  現在同樣的搜脈火,落到他們自己手上,他們卻連看都不敢看。

  蘇掌柜抱著病童,喉嚨動了動。

  她在西溪藥鋪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見過藥王谷弟子來收藥、查帳、驗方。

  他們說搜脈火只認毒。

  他們說谷火最公。

  他們說凡被火咬住的人,必有毒根。

  可現在,火咬住的是他們自己人。

  病童小聲問:「蘇姨,他們也有毒嗎?」

  蘇掌柜沒有立刻答。

  她看向姜璃。

  姜璃也沒有答。

  她只是盯著那些亮起來的手背,手指慢慢攥緊了膝上的藥布。

  顧執事手裡的銅爐晃得更厲害。

  他強行催動靈力,想把火重新拉回洞口。可綠火剛被拉起,地上的搜脈灰就跟著一跳。

  火認灰。

  灰認路。

  路認腳印。

  而腳印,全是藥王谷追兵自己踩出來的。

  秦長青站在洞口,袖口垂著。

  只有指尖,被雨水浸得發白。

  系統返還還被封印截住,能調動的靈氣不多。他借舊獵洞裡的水、泥、灰,把搜脈灰引回追兵腳下。

  經脈深處,那道封印像冷鐵一樣收緊。

  秦長青能感覺到一縷剛返還回來的靈氣被截走。

  很細。

  細到若是換成旁人,甚至未必察覺得出來。

  可這點靈氣,本該落進他丹田。

  現在卻被封印咬住,只剩一點冷意反貼回來。

  他指尖壓住袖口,站在原地。

  因為洞口後面是洛清寒,是姜璃,是病童,也是長青門還沒立穩的第二道門檻。

  這點代價,夠便宜。

  規矩是他們定的。

  現在規矩反咬,他們就不能喊冤。

  顧執事發現不對。

  他猛地抬頭,看向秦長青。

  「你動了搜脈火的路!」

  秦長青道:「路是你們自己撒的。」

  顧執事咬牙。

  「搜脈火只認毒源!」

  秦長青看著他。

  「那就讓它認。」


  這句話落下,銅爐綠火猛地下沉。

  顧執事掌心一痛。

  他沒有低頭。

  只是死死扣住爐沿,像一鬆手,裡面的火就會把什麼不該照見的東西照出來。

  藥王谷追兵卻已經開始低頭。

  他們手背上的綠紋,一道接一道亮起來。

  洛清寒看見了。

  蘇掌柜和病童也看見了。

  姜璃看著那些綠紋,喉間那口血氣慢慢壓下去。

  她被追了一路,被罵了一路。

  現在火沒有隻咬她。

  洞外有追兵往後退了一步。

  靴底剛離開泥水,腳印里的綠灰便被拉出一線火。

  那人僵住。

  退也不是。

  站也不是。

  顧執事冷冷看過去。

  「誰再退,按叛谷論。」

  那追兵咬住牙,只能把腳重新踩回泥里。

  綠火順著他的靴邊往上爬了一寸。

  他咬住牙,沒敢叫出聲。

  姜璃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追兵未必不知道疼。

  他們只是早就被藥王谷教會了,疼不能說,錯不能問,火咬到誰身上,誰就先認罪。

  所以他們才會把同樣的話,原封不動地砸到她和病童身上。

  洛清寒也看明白了。

  她的斷劍往前壓了半寸。

  不是為了逼那些追兵。

  是為了不讓火把再照到病童臉上。

  病童縮在蘇掌柜懷裡,手指還抓著那隻缺口小碗。碗裡沒有藥了,只剩一點被雨水沖淡的黑痕。

  他盯著藥王谷那些人的手背。

  很久後,小聲說:「原來他們也會亮。」

  這句話沒有罵人。

  卻比罵人更重。

  因為藥王谷的人剛才說過,只有毒人才會亮。

  顧執事咬著牙,把銅爐往下一壓。

  「滅!」

  爐蓋轟然合上。

  綠火被壓進爐內。

  山洞外暗了一瞬。

  可地上的搜脈灰沒有滅。

  它們一粒一粒嵌在追兵鞋底的泥里、靴縫的線里、褲腳的褶里。銅爐壓得住明火,壓不住這些早就撒下去的舊灰。

  綠光從每個人腳下往上爬,爬到靴邊,停了一息。

  下一息,它要認的就不是姜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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