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劍骨迴響,姜璃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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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雲宗的三個探子,是第一日清晨來的。人還沒到,石子先砸在破廟門板上。

  啪。

  石子撞到昨夜劍尖釘出的裂口,木屑掉下一小片。門外有人壓著聲音笑。

  「聽見沒有?」

  「廢骨還在裡面喘氣。」

  洛清寒正把斷劍放進瓦罐。劍尖入罐的一瞬,昨夜那截折斷劍尖也磕了一下罐邊。兩截不同的劍,一個鏽,一個冷。藏劍池種子夾在碎靈石和劍鏽之間,裂縫裡亮著細光。秦長青坐在門邊,沒有看外面。

  三日練劍,第一日最難的不是疼。是旁邊一直有人告訴你,你不配。青雲探子不敢進門,卻很懂怎麼戳人。他們每一句都挑洛清寒最疼的地方。廢骨,叛族,拖累師尊,明日上台會害秦長青一起丟臉。

  「繼續。」

  洛清寒點頭。第一滴血落進罐底時,斷劍沒有動。第二滴血落下,那截折斷劍尖忽然顫了一下。洛清寒胸口斷骨處猛地一疼。像有一隻手抓住她空掉的骨縫,往外拽。她喉間悶出一聲,斷劍偏了半寸。罐底微光立刻滅了。門外又有石子砸來。

  啪。

  「三劍都接不住,還練什麼?」

  「楊師兄一劍下去,她骨頭怕是要散成灰。」

  洛清寒手指收緊。秦長青道:「你聽見的是他們的聲音。」洛清寒抬眼。

  「你要聽劍尖。」

  她低頭。

  瓦罐旁,那截折斷劍尖還沾著門板木屑。那是趙無極用來釘賭帖的劍尖。敵人的東西。

  也能養劍。

  洛清寒重新把斷劍放下。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壓住疼。疼從斷骨處起,沿肩背往掌心走。她順著那股疼,看向折斷劍尖。

  劍尖一顫。

  一縷極細的外來劍氣,從劍尖上剝下來,像冷針一樣扎進斷劍。洛清寒悶哼,血布一下濕透。斷劍卻沒有偏。

  一息。

  兩息。

  三息。

  藏劍池種子重新亮起。那縷外來劍氣順著斷劍鏽跡,慢慢沒入她掌心。門外的笑聲停了一下。他們看不見瓦罐里的變化。卻聽見破廟裡傳來一線劍鳴。

  嗡。

  三個青雲探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低聲道:「她還真在練?」另一人冷笑。

  「裝的。」

  他抬腳踹向破廟門檻。腳剛落下,門檻邊一根細草忽然立了起來。那根草很細。卻直直立在他腳前三寸。探子的腳停住了。不是他想停。腳下泥水忽然沉了一下,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腳踝。秦長青指尖按著一粒靈石碎屑。

  「門外。」

  他說。

  洛清寒明白。她不能管門外。

  她只管劍。

  這四個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洛清寒把門外那些聲音一點點按下去,只聽瓦罐里的劍尖。那截劍尖每顫一下,她胸口就疼一下。疼到後面,疼和劍鳴竟分不開了。

  半個時辰後,折斷劍尖上的寒意淡了一層。斷劍鏽跡里,多了一道淺淺冷光。門外三名青雲探子已經站不住。腳下泥水繞著腳踝轉,每轉一圈,腿麻一分。

  「這是什麼陣?」

  「破廟裡哪來的陣?」

  沒人答得上來。秦長青收回靈石碎屑。

  「回去。」

  門外三人身上一松,連滾帶爬地下了山。洛清寒抬頭時,額發被冷汗浸濕。秦長青問:「第一日,看見什麼?」洛清寒低頭看自己的手。

  「敵人的力,不是一整塊。」

  「最重的地方,反而最容易借。」

  秦長青點頭。

  「明日,看楊擎第一落點。」

  第二日夜裡,洛清寒夢見了一座試劍台。

  台上沒有人。只有一柄重劍從天上落下來。劍未到,地面已經裂開。她站在裂紋中央,手裡只有半截斷劍。第一反應,仍是擋。斷劍剛橫起來,手腕便咔的一聲。夢裡的疼,比醒時更真。

  她醒了。

  破廟油燈還亮著。秦長青坐在桌旁,正在看那份帳冊拓印。


  「夢見了?」

  洛清寒坐起。

  「夢見楊擎的劍。」

  秦長青沒有問她怕不怕。只問:「落在哪裡?」洛清寒閉上眼。夢裡的重劍再一次落下。不是落在她的劍上。也不是落在手上。是落在她腳前三寸。劍未碰人,先用勢壓人。所以才叫重山劍。山不是砸下來才重。山影先壓下來。洛清寒睜眼。

  「腳前三寸。」

  秦長青把一根舊木筷放到她面前。木筷一頭燒黑。

  「點它。」

  洛清寒握劍。斷劍離木筷還有三寸時,手腕便開始疼。那不是敵人的劍。只是她自己提前怕那一劍。她沉默片刻,收回劍。

  她忽然明白,楊擎還沒出劍,她心裡已經先替他出了一劍。若明日站上試劍台,她還這樣,第一劍不用落下,自己就會先斷。

  再出。

  第一次,劍尖偏開。第二次,斷骨處疼得指節發抖。第三次,木筷沒動,瓦罐里的折斷劍尖卻響了一聲。秦長青道:「不是點筷。」

  「點落點。」

  洛清寒看著木筷前三寸。那裡什麼都沒有。

  空的。

  她忽然想起第一日那縷外來劍氣。最重的地方,反而最容易借。第四次出劍。斷劍沒有點木筷。而是點在木筷前三寸的空處。

  嗡。

  瓦罐里的藏劍池種子亮了一瞬。舊木筷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縫。洛清寒低頭。自己的指節里,滲出一縷極淡的劍光。

  不像靈氣。

  更像骨縫裡擠出來的冷火。秦長青把裂開的木筷收走。

  「第二日,看見什麼?」

  洛清寒道:「劍沒落下前,已經有力。」秦長青道:「第三日,把它借回來。」

  第三日,破廟瓦片震落了一片。

  不是被風吹的。是斷劍鳴了一聲。那聲劍鳴很短。從瓦罐里起,沿著樑柱往上走,震得屋頂積灰簌簌落下。洛清寒跪坐在藏劍池旁,右手血布已經換了三次。每一次換下來的布,都硬得像浸過鐵鏽。但她的斷劍不再只是鏽。

  這一日,她沒有再問疼不疼,也沒有問能不能停。蘇掌柜送來的止血草熬成了半鍋苦湯,她喝一口,練一劍。喝到最後,舌根都是麻的。秦長青讓她停過一次,她只搖頭。

  「明日上台,楊擎不會讓我停。」

  劍身靠近缺口的地方,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青線。像雨後第一根草,從裂縫裡長出來。秦長青拿起折斷劍尖。劍尖上的寒意已經被吸得只剩一點。

  「夠了。」

  洛清寒抬眼。秦長青道:「明日,你接楊擎第一劍。」洛清寒問:「只接第一劍?」

  「第一劍接住,後兩劍就不是他的了。」

  洛清寒懂了。楊擎以三劍壓她。她只要借回第一劍,後兩劍就會被第一劍留下的力拖住。重山劍最重。也最怕自己的重量。

  同一日,百里外。

  藥王谷方向的驛道上,一間小藥鋪正冒著黑煙。藥鋪門口圍著一圈人。

  有人在罵。

  「毒女!」

  「她給孩子下了針!」

  「藥王谷都在抓她,她還能是什麼好人?」

  姜璃蹲在藥鋪後院。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袖口沾著藥渣。面前的病童燒得滿臉通紅,呼吸細得幾乎聽不見。病童母親死死抓著她袖子。

  「你救他。」

  「你若害死他,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姜璃沒有抬頭。她把一根毒針在火上燎了一下。第一針落下,病童喉間滾出一口黑血。周圍哭聲猛地停住。姜璃用銅勺接住那口黑血,聞了一下。

  「不是風寒。」

  「斷腸藤混了赤線蟲。」

  門外傳來一聲鶴唳。姜璃手指微頓。遠處天上,一隻靈鶴正繞著藥鋪盤旋。鶴足上綁著藥王谷的青色鈴牌。

  叮。

  叮。

  叮。

  追兵到了。

  姜璃低頭,把第二針扎進病童腕骨。病童猛地吸了一口氣。哭聲重新炸開。這一次,是孩子母親的哭。姜璃把毒針收回袖中,背起藥箱。


  「半個時辰後退燒。」

  「藥鍋里還剩三碗,別倒。」

  她繞過人群,進了後巷。

  後巷盡頭站著兩個藥王谷弟子。一個持傘,一個按著藥刀。姜璃腳步沒有停。她把藥箱帶子往肩上一緊,像只是趕下一家病人。持傘弟子冷聲道:「姜璃,谷主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針囊。」姜璃抬手,袖中三枚毒針落入指縫。

  「那你們最好別喘太急。」

  雨棚上的水珠落下。下一瞬,後巷藥味驟濃。

  傍晚。

  系統面板在秦長青眼前亮起。

  「第二位帝命候選狀態更新。」

  「姜璃。」

  「救人後暴露行蹤。」

  「藥王谷追兵已鎖定。」

  「倒計時:六日。」

  秦長青看完,指尖停了一下。洛清寒也看向他。

  「師妹?」

  秦長青點頭。

  「還活著。」

  洛清寒低頭看斷劍。

  「那我明日不能輸。」

  破廟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來的是山下靈藥鋪的蘇掌柜。她背著兩隻藥簍,衣擺沾泥,額頭全是汗。一到門口,她就跪下。

  「秦公子。」

  「青雲宗撤了我半年的靈藥訂單。」

  她把藥簍推到門檻前。

  「鋪子撐不下去了。」

  「這些藥材,您若用得上,就收下。」

  秦長青看了一眼藥簍。止血草、苦參、三片老參須,還有幾塊油紙包著的碎靈石。都是小鋪子壓箱底的東西。秦長青問:「你知道收下這些,青雲宗會怎麼記你?」蘇掌柜苦笑。

  「不收,他們也已經撤單了。」

  秦長青點頭。

  「留下。」

  蘇掌柜猛地抬頭。秦長青道:「藥材歸洛清寒用。」

  「帳,你管。」

  蘇掌柜抱著藥簍,額頭重重磕在門檻外。

  「是。」

  夜深時。

  青雲宗親傳院。

  趙無極聽完探子回報,手裡的杯盞停在半空。

  「魔陣?」

  探子跪在地上,聲音發抖。

  「弟子不敢確定。」

  「但破廟裡有劍鳴,還有瓦片自己震落。」

  「洛清寒那把斷劍……像在吸東西。」

  趙無極放下杯盞。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他原本想等小比。等楊擎三劍把洛清寒壓廢。等秦長青當眾燒掉拓印。可現在,他忽然不想等了。

  因為探子還說了一句。

  洛清寒在練借力。

  趙無極太熟這兩個字了。三年前,他本命劍裂過一次,沈清河讓人送去外門器房。回來後,那把劍每次遇重壓,都會自己偏開半寸。趙無極一直以為是劍通靈。直到今日,他忽然想起,補劍的人好像姓秦。

  牆上掛著他的本命劍。劍鞘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

  咔。

  趙無極肩背一緊。他伸手按住劍柄。那聲音又沒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掌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趙無極取下本命劍,轉身往外走。

  「備人。」

  門外親傳弟子一怔。

  「師兄,明日就是小比。」

  趙無極冷聲道:「所以今晚更不能讓她上台。」

  親傳弟子不敢再勸,只能去點人。趙無極握著本命劍,指腹一點點擦過劍鞘上的舊紋。那舊紋平日不顯,今夜卻像藏著一根刺。他越擦,心裡越煩。

  如果洛清寒真的學會借力,明日丟臉的未必只有楊擎。

  還有他。

  趙無極最不能忍的,不是別人贏。是別人用他看不起的東西贏。外門器房、廢骨少女、破廟瓦罐,這些原本都該被踩在腳下。可偏偏現在,最讓他不安的就是這些東西。

  他握緊劍柄,終於下了決心。

  今晚先斷她的劍路。

  只要她上不了台,明日所有賭注都還能往回壓。

  壓回去,才有活路。

  他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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