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要踩著我兄弟的腸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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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交易細節,除了他跟主將,連趙赫都只知道個皮毛。

  最核心的戶部暗帳,早在當年戶部尚書死的時候就不知所蹤了!

  怎麼會出現在一個士卒營的兵痞手裡?

  拿著白布的手微微一抖。

  那盞汝窯茶盞被他碰翻,滾燙茶水潑在案上。

  順著桌沿滴滴答答落下,濺濕了他的衣擺。

  旁邊幾個將領臉色一變,剛要上前。

  顧長風抬起手,攔住了他們。

  他緩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茶水燙紅的手指。

  火辣辣的疼。

  可臉上的表情,反而平靜下來。

  眼神陰冷。

  「顧先生......」

  一名將領小心翼翼地開口。

  「傳令。」

  顧長風把那塊白布慢慢握緊。

  「立刻停止攻營。床弩、虎蹲炮原地待命,弓弩手不得擅放一箭。重甲步兵維持包圍,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第八營三十步。」

  將領們全懵了。

  剛才還說要坑殺,怎麼突然就不打了?

  顧長風目光掃過眾人:「誰敢亂動,誅九族。」

  幾個字一出口,帳內溫度驟然降到了冰點。

  將領們再不敢多問,連滾帶爬地衝出大帳去傳令。

  顧長風重新坐回太師椅上,將那塊粗布攤在膝頭,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

  越看,眼底的陰冷越深。

  陸景!

  這個該死的瘋子,手裡竟然捏著能讓北玄軍徹底翻船的東西。

  強攻絕對不行。

  萬一那瘋子真把帳冊毀了,或者留了後手散播出去,他顧長風九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帳冊未必完整。

  陸景也未必真懂。

  現在要做是先穩住他,把東西騙過來。

  把他背後的人挖出來,再把這瘋子一刀一刀剮乾淨。

  只能懷柔。

  至少今晚,只能懷柔。

  顧長風看著最要緊的那幾行,屏退左右,陷入長考。

  「雁門黑市」

  「三百萬兩」

  「幽州謝氏」

  良久,深夜。

  「先生。」帳外傳來親衛長壓低的聲音,「第八營那邊整夜安靜。」

  顧長風慢慢抬起手,把面前那盞冷茶拿起來。

  「他知道守比跑強。」他像是自言自語,「他手裡那頁殘頁……不夠,他也在等。」

  親衛長愣了一下:「等什麼?」

  「等我派人去。」顧長風走到帳門口,看向外頭風雪裡若隱若現的第八營輪廓,「他開出條件,我派人接。他漫天要價,我落地還錢。這才是他想要的局。」

  他放下帘子,轉過身來。

  「明天派徐有才去。」

  親衛長遲疑:「先生,徐主簿是文官……那姓陸的不吃這套。」

  「正因為他吃硬不吃軟,才派一個軟的過去。」顧長風譏誚開口,「他越覺得自己贏了,就越會放鬆。他放鬆了,咱們才能找到那頁殘頁到底被他藏在了哪裡。」

  他頓了頓,冷聲開口:「至於徐有才……那小子要什麼,先給他什麼。他要刀,就給刀。他要面子,就給面子。只要他手裡那張紙沒有第二張副本,他遲早會漏出破綻。」

  顧長風重新坐回那張鋪著雪貂皮的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

  門帘外,風雪依舊。

  ......

  第八營校場。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冷風依舊刺骨,想像中的萬箭齊發卻沒有到來。

  外頭那沉重的木輪聲停了。

  床弩、虎蹲炮卻還在。

  三千重甲兵依舊像黑色潮水一樣圍在營外,只是前排弓弩手齊齊壓低了箭頭,殺氣卻沒有散。


  「停了!他們停了!」

  趴在柵欄縫隙往外看的瞎眼老兵,突然爆發出一聲狂喜的嘶吼。

  「床弩沒射!重甲兵沒沖!顧長風那王八蛋慫了!」

  整個第八營像炸開了鍋一樣。

  幾百個士卒從泥水裡爬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外頭那片停滯不前的軍陣。

  至少這一刻,他們竟然在幾千重甲步兵的包圍下

  有人癱坐在地,抱著腦袋又哭又笑。

  有人一拳砸在泥水裡,砸的手指全是血,卻像感覺不到疼。

  瘦猴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先是愣愣看著營外,隨後突然蹦起來,一腳踹在旁邊的破木桶上。

  「哈哈哈!顧老狗也有夾尾巴的時候!」

  笑著笑著,眼淚又滾了出來。

  「娘的,嚇死老子了,剛才老子褲子都快濕了。」

  瞎眼老兵握著那根木矛,沉默地站在柵欄邊,胸膛起伏得厲害。

  片刻後,轉過身,看向營帳門口那個扛著馬刀的男人。

  眼神里第一次不再只是敬畏,還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服氣。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部集中到了陸景身上。

  猶如看著一尊活閻王。

  帳篷里,沈清秋靠著木柱,整個人虛脫般滑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看著陸景的背影。

  這瘋子,竟然真的僅憑一張紙,逼停了顧長風的大軍。

  姬如雪坐在角落裡,臉色陰晴不定。

  她原本以為陸景只是個膽大包天、滿嘴粗話的兵痞,靠著一股狠勁在士卒營里橫衝直撞。

  可剛才那一箭,那一張白布,卻像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抽在她的判斷上。

  這人把所有人的局,都當成了桌上的爛牌,隨手拆了重洗。

  厭惡還在,眼底卻莫名多了一絲更複雜的東西。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混帳東西,或許真的能把這潭死水攪出一條活路。

  陸景把馬刀插在地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別高興得太早。」

  轉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沈清秋跟角落裡臉色陰晴不定的姬如雪。

  「這只是中場休息。顧老狗那種毒蛇,被捏了七寸,絕對會反咬一口更狠的。」

  就在這時。

  第八營的大門外,重甲步兵分開一條通道。

  一個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來。

  頭戴方巾,腳蹬粉底官靴,手裡捧著精緻的黃花梨木匣子。

  後頭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帶刀護衛,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厲。

  跟這到處是屎尿味、血腥味的士卒營比,這五個人乾淨得有些荒謬。

  中年文官一跨進營門,立馬拿一塊繡著蘭花的絲帕捂住口鼻。

  「這等污穢之地,簡直有辱斯文。」

  他嫌棄地提起袍角,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一灘凍結的黑血,生怕弄髒了那雙嶄新的官靴。

  陸景抬頭瞥了他一眼。

  這老小子長得白白淨淨,一看就是沒在死人堆里滾過的雛兒。

  顧長風派這麼個玩意兒來,明擺著是想先禮後兵。

  「站住。」

  陸景用軍刺敲了敲身下的木樁:「再往前走一步,你就要踩著我兄弟的腸子了。」

  文官嚇得渾身一哆嗦,猛地低下頭往腳底看去。

  地上除了一截踩爛的破麻繩,連根毛都沒有。

  四周原本蹲在牆根下餓的兩眼發綠的士卒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鬨笑。

  文官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放下絲帕,指著陸景。

  「大膽狂徒!本官乃主將大營主簿徐有才,奉顧幕僚之命前來宣讀軍令!你一個小小伍長,見本官為何不跪!」

  陸景靠在木樁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徐書辦是吧?你這嗓門不去天橋底下賣大力丸真是屈才了。大清早的來我這兒要飯?我們第八營的鍋灰都舔乾淨了,沒東西打發你。」


  徐有才氣得嘴唇直哆嗦。

  他在主將大營向來是橫著走,什麼時候被一個滿身爛泥的士卒這麼調侃過。

  「陸景!你休要猖狂!」

  徐有才強壓下火氣,往前跨了一步,把手裡的黃花梨木匣子高高舉起。

  「顧先生有好生之德,念你昨夜擊退北蠻有功,特地讓我來給你指一條明路!」

  陸景掏了掏耳朵。

  「說人話。顧長風打算花多少錢買我手裡那張破紙?」

  徐有才氣得咬牙。

  這小子的直白完全打亂了他的談判節奏。

  那張從軍需處帶出來的暗帳殘頁,是顧長風的死穴。

  顧長風昨夜連夜調兵圍營,本來是想直接把第八營屠乾淨。

  又怕陸景狗急跳牆,把殘頁毀了或者早就藏在別處。

  投鼠忌器,才有了今天這場談判。

  徐有才冷哼一聲,直接打開木匣,從裡頭捧出一卷用黃綢裱糊的文書。

  「陸景接令!」

  他故意氣沉丹田,把聲音放得極大,確保校場上幾百號餓得頭暈眼花的士卒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經查,第八營第三伍長陸景,作戰勇猛,斬殺北蠻細作有功!」

  「現擢升陸景為北玄軍正七品百戶!賞白銀一千兩,精良戰馬十匹!」

  「即日起,陸景及其隨從脫離第八營,調入後方主將大營親衛軍,享雙倍糧餉,不用再上前線填命!」

  徐有才念完,目光往旗杆方向飄了過去。

  此時趙赫已經被放了下來,捆在木樁上。

  猛的合上文書,滿臉倨傲地盯著陸景。

  「陸百戶,只要你把那個『不該拿的東西』交出來,再把趙赫放了。這份蓋著主將大印的文書立刻生效。金銀、官職、活路,全在你一念之間!」

  這番話在校場上炸開。

  原本還抱著一線希望的士卒們,眼神一下子變了。

  正七品百戶。

  一千兩白銀。

  調離前線,雙倍糧餉。

  這對在爛泥里掙扎、連塊發霉饅頭都吃不上的士卒來說,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潑天富貴。

  只要交出一張紙,就能從朝不保夕的炮灰,一躍成為手握實權、吃香喝辣的軍官。

  換了誰,能不心動?

  瘦猴縮在陸景後頭的營帳門邊,兩腿肚子開始瘋狂轉筋。

  他抓著手裡那塊快要散架的破木盾。

  「完了,顧長風這是拿金山砸人腦袋啊。」

  「升官發財,誰不想去啊?陸伍長要是走了,外頭那三千重甲一壓進來,咱們連全屍都湊不齊。」

  斷牆下,瞎眼老兵握著缺口的柴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這幫當官的,心黑得冒水。」

  「他們這是在買命。陸伍長要是接了那文書,咱們這些人,就全成了他往上爬的墊腳石。」

  幾百雙充滿恐懼、猜疑跟絕望的眼睛,齊刷刷的盯在陸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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