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鍋飯,你們還想不想吃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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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裡傳來窸窣聲。

  幾十個第八營士卒從牆根、柴堆、破棚後頭鑽出來,瞎眼老兵走在最前面。

  「伍長?」

  他摸到車邊,手掌落在麻袋上。

  「真糧?」

  瞎眼老兵把臉貼近麻袋,像怕摸錯,又用牙咬開一點袋口。

  幾粒金黃炒麥滾到掌心。

  那隻獨眼紅了。

  「娘的,真糧!兄弟們,真是精麥!」

  後頭一群餓的臉發青的士卒圍上來。

  有人伸手就要抓。

  陸景刀鞘一橫,敲在那人手背上。

  「手不想要了?」

  那兵卒立刻縮回去。

  陸景掃過眾人。

  「換人推車,走暗道。路上誰敢偷吃一口,我剁他手。回營統一下鍋,一個也餓不死。」

  瞎眼老兵點頭,聲音哽咽。

  「聽伍長的!誰敢壞規矩,老子先抽他!」

  幾個年輕士卒接過車把,車輪又開始滾。

  沈清秋跟在陸景旁邊,壓低聲音。

  「追兵不來?」

  陸景回頭看了眼軍需處方向。

  「他們現在不敢追。」

  「為什麼?」

  「院子裡那口鍋,比這車糧值錢。」

  沈清秋沉默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開口。

  「那東西,你打算怎麼用?」

  陸景摸了摸懷裡那塊用破布包著的東西。

  「讓第八營的人睜眼看看,他們餓的這三天,到底讓誰拿去餵狗了。」

  .......

  半個時辰後,軍需處院內,火把燒得噼啪響。

  顧長風站在地窖門前,青衫外罩著狐白大氅,手裡羽扇只剩半截。

  地窖空了。

  那批用來做門面的精糧沒了,地上只留車輪印跟血點。

  守衛長跪在雪裡,半張臉腫著,腋下甲縫還在滲血。

  顧長風目光移到黑鍋邊,鍋蓋掀著,裡頭的肉讓刀鞘翻過,一塊灰白肉皮搭在鍋沿,皮上殘著半截刺字。

  啪。

  扇骨在他掌中斷開。

  四周甲士一齊跪下。

  顧長風低頭看著守衛長。

  「排雷?」

  守衛長肩膀抖了一下。

  「先生,屬下沒信,真沒信。屬下讓他們頂上去,可那幫人一見震天雷,全散了,屬下攔不住啊。」

  顧長風蹲下,半截扇骨輕輕點在守衛長鐵盔上。

  「幾百號人,讓一個推車的趕出大門。」

  守衛長嘴唇發白。

  「那雷點著了,火都燒到殼了,兄弟們不敢賭。」

  「所以你也不敢賭。」

  守衛長猛的磕頭。

  「先生饒命!屬下馬上帶人追!第八營那群餓鬼跑不遠,屬下現在就去把糧搶回來!」

  顧長風閉上眼。

  院子裡更靜。

  守衛長額頭貼在雪裡,不敢抬。

  顧長風看向地上的車轍。

  「現在追?」

  親兵上前一步。

  「先生,若是立刻調騎兵,或許還能堵住暗巷。」

  顧長風抬眼,親兵立刻低頭。

  「第八營斷糧三天,我等的就是他們亂。亂了,屠營有名,帳也能平。」

  扇骨在掌心輕輕一敲。

  「現在他們拿了糧,反倒不會亂。追上去,巷子裡逼急了,幾百餓兵抱團拼命,消息也會散。」

  守衛長聲音發顫。

  「那......那鍋里的事......」


  顧長風目光落回鍋沿。

  「他看見了。」

  沒人敢接話。

  「也許不止看見。」

  親兵低聲開口。

  「先生,要滅口嗎?」

  顧長風皮笑肉不笑。

  「滅口當然要滅。可我要先知道,是誰帶的頭,看見多少,手裡還攥著什麼。」

  守衛長抬起頭。

  「先生,屬下記得那人臉。他冒充巡檢官,腰上有傷,身邊還跟著個女人。」

  顧長風點了點頭。

  「查。」

  「是!」

  「天亮前,封第八營外三條道。三營弓弩手調過去,盾車先堵路,別急著射。」

  親兵怔住了。

  「先生,不立刻圍殺?」

  顧長風用斷扇挑起鍋沿那塊東西,又鬆手讓它落回去。

  「殺人簡單。讓他們閉嘴,難。」

  顧長風轉身往院外走,大氅掃過雪面。

  「他們若肯把糧交出來,把話咽回肚子裡,還能多活半日。」

  「若不肯,就讓第八營連人帶碗,一起爛在校場上。」

  ......

  第二天中午,第八營校場。

  幾百號士卒端著破碗,圍成一個大圈。

  所有人只盯著圈中央三口大鍋。

  柴火燒得旺,鍋水翻滾,白氣升起。

  陸景坐在破太師椅上,馬刀橫在膝頭,粗瓷茶碗放在手邊。

  腰側包著布,血又滲出來一圈。

  遠處營牆外,盾車堵住三條路,弓弩手在列陣,督戰隊甲士探頭探腦,不敢靠近。

  瞎眼老兵提著麻袋走來,袋口解開,炒麥露出金黃一片。

  「伍長,水開了。」

  陸景起身。

  幾個士卒喉嚨里咕嚕作響。

  有人小聲開口。

  「真下啊?」

  旁邊人立刻罵。

  「廢話,不下鍋你生啃?」

  「我怕是做夢。」

  「做夢也端穩碗,灑了老子舔你鞋底。」

  人群里傳出幾聲乾笑,很快又靜下去。

  陸景抓起一把精麥,在掌心掂了掂。

  遠處督戰隊有人喊。

  「第八營聽令!擅取軍糧,死罪!立刻放下鍋碗,等顧先生發落!」

  「陸景!你敢煮這糧,就是造反!」

  陸景抬起眸子。

  「老子都快餓死了,你還跟我講罪?」

  校場裡響起幾聲低罵。

  「狗日的,餓我們三天,現在想起軍法了。」

  「他們鍋里天天有肉,咱們連麩皮都沒有。」

  「別吵,聽伍長的。」

  督戰隊那邊又有人扯著嗓子喊。

  「顧先生有令,第八營不得聚眾,不得開灶!」

  陸景一把將炒麥灑進沸水。

  麥粒入鍋,香味順著白氣散開。

  幾百號士卒同時往前擠了一步。

  陸景拿刀背敲了敲鍋沿。

  「都站住。」

  人群立刻停住。

  陸景看著遠處盾車,聲音不高,卻讓校場裡每個人都聽見。

  「今天這鍋飯,不光吃飽。」

  頓了頓。

  「還得吃明白。」

  瞎眼老兵皺眉。

  「伍長,啥叫吃明白?」

  陸景從懷裡取出一個破布包。

  沈清秋站在人群邊緣,看到那個布包,咬著牙。

  陸景解開破布,露出一塊凍硬的肉。


  肉邊泛著灰白油脂,斷面上粘著一片青黑色的皮。

  那片皮蜷著,上面有煮爛的「囚」字刺青。

  校場全安靜了。

  一個端碗的年輕兵卒盯著那個字,嘴唇發抖。

  「這......這啥?」

  瞎眼老兵往前摸了半步,那隻獨眼盯住鍋沿。

  「囚字?」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氣。

  「囚徒身上的刺字?」

  「軍需處特供肉?」

  「閉嘴......」

  陸景把那塊東西搭在鍋沿上,破布垂下來,風一吹,露出更多青黑皮痕。

  遠處督戰隊忽然亂了,有人轉身往後跑。

  陸景抬起馬刀,刀背壓住鍋沿。

  「看清楚。」

  陸景盯著幾百張餓到凹下去的臉,一字一句開口。

  「你們餓了三天,他們吃肉。」

  陸景又看向那塊帶著「囚」字的肉。

  「現在告訴我,這鍋飯,你們還想不想吃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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