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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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萊夫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黑暗像一塊濕透的毛毯壓在他身上,禁閉室里的氣味在適應了之後反而變得更加明顯了。

  發霉的稻草、生鏽的鐵、角落裡那桶不知道多久沒倒過的排泄物,還有石牆縫隙里滲出來的某種說不清來源的腐敗氣息。

  克萊夫儘量用嘴呼吸,但那股味道還是會黏在舌根上,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他大概能猜到霍華德的打算。把他關在這裡,不審不問,這是審訊學裡最經典的手段之一,不需要刑具,不需要暴力,只需要把一個人從時間的概念里剝離出去,扔進一個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參照物的空間裡,人的大腦就會開始自己審判自己。

  先是焦慮,然後是恐懼,然後是幻覺,最後是崩潰。

  等霍華德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再打開那扇鐵門,克萊夫就會像一條被晾在岸上太久的魚,給他一口水喝,不管是不是自己做的事情都會一口認下來,這套流程對付一個普通的東區鐵匠鋪學徒綽綽有餘。

  霍華德唯一的失誤,是他不知道克萊夫還有一個隨時能離開這裡的地方。

  唯一的問題是時機,克萊夫不確定霍華德會不會突然折返,也不確定這扇鐵門上的小窗會不會突然出現一雙眼睛。

  克萊夫站起身,踮起腳尖,雙手扒著鐵門小窗冰涼的鐵欄杆,把臉儘量貼近那巴掌大的空隙往外看。

  小窗的視野極其有限,只能看到一條窄窄的石砌走廊,對面是另一排禁閉室的鐵門,門上的小窗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插著一盞光線微弱的油燈,火焰在燈罩里半死不活地跳著,把牆壁上的水漬映成一片片晃動的暗黃色光斑。

  至少在克萊夫目力所及的範圍之內,走廊是空的。至於鐵門兩側的視野死角里會不會藏著個人,克萊夫不知道。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決定冒這個險。

  被動的等待從來都不是克萊夫的風格,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不行動起來自救,那也別指望別人能幫到你。

  於是克萊夫鬆開鐵欄杆,退後兩步,站在禁閉室正中間那片最暗的位置。

  就在他準備進入系統空間的那一瞬間,一塊半透明的光幕毫無預兆地在他眼前彈了出來。

  【檢測到可培養目標,坐標:鐵爐堡南區監察使總局,地下監牢。】

  克萊夫愣住了,盯著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坐標,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鐵爐堡南區監察使總局。地下監牢。

  克萊夫現在就在鐵爐堡南區監察使總局的地下監牢里,而系統告訴他就在同一棟建築的地下,還有另一個可以被招募的角色。

  【目標狀態:極度虛弱,但無生命危險。】

  【狀態詳情:長時間營養不良。】

  【情緒波動值:極度絕望。】

  【波動來源:暫時不明。】

  【當前實力為:二階三環蒸汽騎士,無其他特殊資質。】

  【是否響應呼喚?】

  蒸汽騎士?

  克萊夫在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驚訝了一下。

  我滴媽,還有意外之喜啊?

  整個鐵爐堡只有五台的蒸汽騎士外骨骼裝甲,是鐵爐堡最頂級的戰略級戰力。

  現在就有一名蒸汽騎士的裝甲駕駛員被關在克萊夫附近的某個禁閉室里,並且已被關到長時間營養不良和極度絕望的程度。

  克萊夫沒有花時間思考這背後的政治鬥爭有多複雜,想也沒想,意識觸碰了那個閃爍的確認按鈕,然後在下一瞬間,整個人從禁閉室里消失了。

  不久前,雨果·愛略薩聽到了鐵門打開的聲音。

  他的聽覺早就被這片絕對的黑暗磨得異常敏銳,鐵門門軸轉動的每一聲摩擦、門板撞在石牆上的每一下震動,落在雨果耳朵里都清晰得像是貼著耳膜在敲。

  雨果微微瞪大了渾濁的眼睛,視覺在這片沒有一絲光線的地下囚牢里早就喪失了大部分功能,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瞎了。

  他的嘴巴被一團破布塞得嚴嚴實實,這團布已經不知道陪了他多久,布料早就被口水和細菌泡得發黏,纖維一根一根地嵌在他的齒縫裡,每次獄吏把布扯出來灌食物的時候都會帶走一小塊牙床上的肉。

  他們塞這塊布是為了防止雨果咬舌自盡,雨果在黑暗中試過很多次,把舌頭墊在牙齒下面用力咬,每次都咬到滿嘴血腥味,但舌尖始終還連著一小截,他沒法咬斷最後那一層肉。


  雨果的手臂晃動了一下,他兩隻手被鐵鏈鎖在牆壁上的鐵環里,鐵鏈的分量在半年之前還讓他覺得沉重,現在已經完全感受不到重量了。他小臂上的皮膚薄得像一層紙,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見。因為晃動的幅度太小,連鐵鏈上的環扣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雨果不知道自己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一年,三年,五年?還是更久。

  時間在這間沒有窗戶的禁閉室里失去了所有的形狀,變成一灘死水,他泡在裡面,一天一天地被稀釋。他

  雨果唯一能用來計量的方式是獄吏送飯的頻率,每兩天一次,那個從不開腔的監察使獄吏會打開鐵門,扯掉他嘴裡的破布,用一隻豁了口的木勺把一團難聞的糊糊強行塞進他嘴裡,動作粗暴得像在往石磨里灌穀物。然後再捏住他的鼻子灌水,水有一股鐵鏽和泥土的混合怪味,灌完之後再把那團破布塞回去,鐵門關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慢慢消失。

  這就是雨果和外界唯一的互動。

  雨果曾經叫喊過,在被關進來的最初那段時間,他還能用蒸汽騎士引以為傲的身份對著鐵門大聲喊冤枉。

  他喊自己是鐵爐堡的蒸汽騎士,喊憑什麼把自己關進監獄,喊他要見指揮官,喊他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軍事審判。

  聲音在石牆之間撞了幾個來回就被黑暗吞掉了,沒有激起任何漣漪。然後雨果開始憤怒。他用鐵鏈砸牆,砸到手腕上的皮膚被鐵環磨爛,骨頭露出來,然後又長好。

  憤怒燒完了之後剩下的只有絕望,絕望沉澱之後是委屈,委屈發酵成了一種更黏稠、更無法掙脫的東西。

  雨果想不出一個詞來形容它,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那個東西一點一點地吃掉。

  最後雨果不求出去,只求一死。

  他無數次在黑暗裡對著不存在的神明祈禱,向任何可能存在的存在祈禱,只要讓這一切結束,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雨果甚至在心裡起草了一份靈魂轉讓契約,用他僅存的理智把每一個條款都寫得清清楚楚:我願獻上我的靈魂,只求一個解脫的死亡。

  這份契約在黑暗中反反覆覆被雨果祈禱了很多次,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回復。

  直到今天。

  那是一團完整而溫暖的白金色光芒,在純粹的黑暗中炸開,像一顆被投進深淵的太陽。

  雨果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他的瞳孔已經在黑暗中散開了太多年,驟然面對這種級別的光,眼睛感覺像被針扎了一樣,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沿著眼眶往下淌。

  但雨果不敢閉上眼睛,因為這可能是他看過的最後一道光了。

  雨果想把這團光的樣子記住,然後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鐵鏈鬆開。

  被鐵環壓迫了太多年的皮膚在接觸到空氣的時候涼得發疼,然後是腳腕上的鐵鏈,最後是脖子上那個限制行動範圍的鐵環,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石板地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金屬聲響。

  雨果想站起來,但他太久沒有真正使用過自己的四肢,肌肉已經萎縮到無法支撐哪怕是他現在這副皮包骨頭的身體重量。

  他的膝蓋剛彎了一下,整個人就從牆上滑下去,像一灘被衝上岸的水母一樣癱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然後光芒裹住了他,他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地上撈起來。

  雨果閉著眼睛,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光芒中變輕,然後意識陷入一片柔軟的空白。

  克萊夫坐在會議廳那張長桌的首位,背靠著高背皮椅,姿勢比上次見艾琳時隨意了不少。

  他面前懸浮著兩塊半透明的光幕,一塊是雨果的角色界面,一塊是他剛才順手打開的艾琳的角色界面。

  艾琳的狀態欄顯示她目前的位置在鐵爐堡東區某棟廢棄建築的樓頂,大概正在某個角落裡暗中觀察封鎖東區的那群監察使的動靜。

  克萊夫收回目光,重新看回雨果的角色界面。

  雨果的角色界面底色是銀色的,這和艾琳那個金色的界面完全不同。

  艾琳的界面框體是燙金的,四角有精緻的紋飾,看上去就透著一股高級感。雨果的界面則是樸素的銀灰色鑲邊,乾淨利落,明顯少了一層華麗的光澤。

  克萊夫盯著這兩種角色界面的差異看了幾秒,心裡大概有數了。

  金色大概就是手遊里的SR或者SSR,銀色就是R卡。

  如果艾琳是四星金卡,那雨果應該就是個三星銀卡,上限和稀有度都不如艾琳。


  不過現在雨果的當前等級比艾琳現在的Lv.10要高出一截,直接是Lv.21。

  希望治好之後別給我重新掉到Lv.1。

  克萊夫在心中吐槽。

  雨果目前所處的治療空間和當時治療艾琳的空白空間是同一個類型,都是純白色的房間。

  包裹雨果身體的光芒比艾琳那次消散得快得多,因為系統能治療的傷勢有限。

  克萊夫看著系統彈出的一行行說明,心裡默默歸納了一下這個治療機制的原理。

  致命傷和肢體割裂傷需要消耗大量魔素進行重塑,所以艾琳的治療時間長,而且治療結束之後等級從Lv.11被重置到了Lv.1。

  而雨果的傷並非物理上的損傷,是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慢性損耗,這得靠雨果自己吃回來。

  克萊夫聳了聳肩,倒是覺得不麻煩。

  你讓他現在立刻掏出什麼天材地寶,他肯定掏不出來,但讓克萊夫管飯,那管飽。

  光芒徹底散去,雨果的身體從懸浮狀態緩緩降落到白色空間的地板上,整個人癱成一片。

  克萊夫這才真正看清他的樣子,雨果的皮膚薄得透明,肋骨和脊椎骨的每一節都清晰可見,鎖骨窩深得能盛一勺水,臉頰凹陷到上下牙床的輪廓都從皮膚下面凸了出來。

  頭髮也因為長期的營養缺乏而脫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縷黏在頭皮上,發色是一種乾枯的暗黃,但仔細看根部殘留的部分,能分辨出原本應該是棕色。

  至於雨果的四肢,細得像四根枯樹枝,關節處的骨節格外突出,每一根手指都能看到指骨的完整形狀。腹部反而是微微鼓脹的,那是長期飢餓導致的浮腫,腹腔里積著一泡排不出去的液體。

  就雨果現在這副模樣,說他是骷髏兵克萊夫都信。

  系統又彈出了一行提示:【該目標的損傷類型為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生理機能衰退,不屬於物理性損傷。治療已修復其皮膚病、內臟黏膜損傷及部分炎症,但體重、肌肉量及脂肪儲備需通過營養補充自然恢復。建議優先補充流質能量飲料,再逐步過渡到固體食物。】

  克萊夫在思考給雨果這種長期營養不良的人餵什麼東西比較好,他記得如果上來就給這種病人吃油膩的食物反而會傷到他們。

  但緊接著系統又補了一句:【作為二階超凡者,目標的消化系統強度遠超普通人,可直接接受高熱量高蛋白食物的補充,無需遵循普通人的漸進式進食原則。】

  超凡者,很神奇吧?

  克萊夫在心裡感嘆了一句,然後起身離開會議廳。

  他隨便找了一家最近的超市,將雨果從白色空間中取出,此時雨果雙眼依舊緊閉,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快速顫動,手腳偶爾抽搐一下。

  克萊夫把他從地上撈起來,擱在收銀員的轉椅上,椅子的靠背剛好能托住他的後腦勺,軟墊讓他的脊椎骨不用直接硌在硬地板上,整個人陷在椅子裡。

  隨後克萊夫擰開一瓶運動飲料,一手托著雨果的後腦勺,一手把瓶口抵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瓶口傾斜,冰涼的藍色液體緩緩流進那張乾癟的嘴巴。

  雨果在黑暗中感覺到有什麼冰涼的硬物抵上了自己的嘴唇,身體的本能比他的意識反應更快,嘴唇張開,一口冰涼的液體灌了進來。

  一種帶著果香的甜、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酸的液體,滑過舌面,然後沿著喉嚨淌下去。

  雨果咽第一口的時候幾乎嗆住了,咳了兩下,濺了幾滴飲料在嘴唇上,第二口就順暢多了。

  克萊夫看著雨果把第一瓶運動飲料喝完,一瓶下肚,他親眼看著雨果的臉開始發生變化。

  之前透在皮膚下面的那些骨骼輪廓還在,但皮膚本身的顏色開始從蠟黃往淺麥色偏移了一些,顴骨上的那層薄皮也不再像塑料薄膜一樣反光了。

  雖然還是一副病秧子模樣,但比之前的骷髏兵狀況要好不少。

  克萊夫撕開一袋滷雞腿的包裝,真空袋撕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鹵香味從袋口沖了出來,是那種深褐色的老滷汁混合著八角和桂皮的複合香氣。

  油脂的甜香在冷氣十足的便利店裡格外濃烈,克萊夫將滷雞腿放在雨果嘴邊,雨果像惡鬼轉世一樣張開嘴巴,兩口就把那根滷雞腿連骨頭帶肉全部吞進嘴巴里。

  雞腿骨在雨果的牙齒之間被嚼碎了,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咔嚓聲,然後全部咽了下去。


  雖說這種滷好的雞腿骨頭不是特別硬,但就這麼吞下去,果然超凡者的牙口也不是正常人的牙口。

  隨後克萊夫又撕開了一袋醬牛肉,然後是兩根豬肉脯,後來乾脆把貨架上所有開袋即食的肉類熟食全部抱了過來。

  雨果始終閉著眼睛,他的眼睛還受不了光芒的刺激,流淚不止,所以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

  雨果只知道有一雙手,把某種他從未吃過的美味食物餵到他嘴裡,甚至不用咀嚼太多下,那些食物就會在舌頭上化開,油脂的香味充滿整個口腔,順著食道滑進那隻空了太多年、已經縮成一團的胃袋。

  滷雞腿、醬牛肉、豬肉脯、滷蛋,每一種都是他在蒸汽騎士的專屬食堂里從未吃過的味道。

  作為鐵爐堡高貴的蒸汽騎士,給他們配置的食堂伙食不算差,有正常的肉和小麥麵包,還有煮過的豆子和醃過的蔬菜。

  雨果以前覺得那樣的食物就是正常人類能吃到的頂配了,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

  雨果的手腳逐漸地恢復了知覺,屬於四肢的力量重新從骨頭深處涌了上來。

  然後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節依次彎曲握拳,然後鬆開,關節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隨後整個人坐了起來。

  克萊夫見他能坐起來了,就不再繼續投餵了,只是把一袋撕開口的滷牛肉塞到雨果手裡,又把一瓶擰開蓋子的運動飲料放在他手邊,然後靠在收銀台邊上,看著這個人自己吃。

  雨果的手剛開始還在發抖,捏著那袋牛肉的時候像是怕有人會從手裡搶走,但吃著吃著吞咽的頻率越來越快,手中的食物吃完一袋伸手去摸下一袋的間隔也越來越短。

  克萊夫看著他吃掉了便利店幾乎快半個貨架的存貨,然後雨果胳膊上的肌肉從皮膚下面重新浮現出來,腹部的浮腫慢慢消退,頭頂那些枯黃的斷髮之間重新長出棕色的新發。

  當克萊夫看到雨果的頭髮顏色幾乎全部恢復成深棕色、身形也從骷髏架子恢復到了只比正常人稍微瘦一點的程度時,他開始認真擔心對方的胃袋會不會被撐破。

  雨果把手裡最後一口吐司麵包塞進嘴裡,慢慢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一種很深的棕色,在白色空間的光芒照射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

  雨果已經太久沒有看到過任何有形狀的東西了,視野里一切物體的輪廓都帶著一圈模糊的光暈,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的瞳孔聚焦,然後看到了自己面前的光。

  白金色的光之人形,安靜而溫暖。

  然後雨果從轉椅上滑了下去,膝蓋磕在地板上的時候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用剛恢復力氣的雙手撐住地面,整個人從坐姿變成跪姿,然後匍匐下去,額頭狠狠地撞上了冰涼光滑的地板。

  咚咚咚。

  雨果的額頭抬起來,又撞下去。

  給準備聯繫艾琳,把她等會也拉進系統空間的克萊夫看得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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