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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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澈的手指落在了琴鍵上。

  一首《起風了》緩緩鋪開。

  前奏是乾淨的鋼琴音色,一個音接著一個音,不疾不徐,像遠處吹來的一陣風,先是輕輕拂過,再慢慢漫開。

  然後江澈開口了。

  「這一路上走走停停」

  「順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邁出車站的前一刻」

  「竟有些猶豫」

  「不禁笑這近鄉情怯」

  「仍無可避免」

  「而長野的天」

  「依舊那麼暖」

  「風吹起了從前」

  江澈的起調極穩,穩得近乎平淡。

  沒有炫技,沒有飆高音,前半段安安靜靜的,像是在跟人講一段關於遠行和歸途的舊事。

  歌里有風,有少年,有走過的長路,有回望故鄉時那點說不清的悵然。

  可問題就出在這裡。

  這屆現場的觀眾,耳朵早就被前面那些大開大合的高音轟炸慣了。

  在他們的認知里,舞台就該炸,副歌就該上強音,情緒就該往死里沖。

  江澈這種克制的開場,被他們直接誤讀成了不行。

  彈幕開始唱衰。

  「就這?」

  「平平無奇啊,前面鋪這麼久也不上高音。」

  「我還以為多厲害呢,催眠曲?」

  「果然是墊底的水平,聽弦娛樂的評審沒看走眼。」

  現場也有人交頭接耳,露出失望的神色。

  看吧。

  角落裡的,終究是角落裡的。

  幾個剛才還在為C位區鼓掌的觀眾,已經低頭開始刷手機了。

  「這區果然是來湊數的。」

  「前奏聽著還行,開口就泄氣了。」

  「別鋪了別鋪了,趕緊上活兒啊。」

  「這要是能晉級,我把屏幕吃了。」

  「C位區那幾位才是來真的,這角落的就是來體驗生活的。」

  彈幕一條比一條不耐煩。

  看衰,幾乎成了全場的共識。

  ……

  C位區。

  林薇聽著聽著,眼裡閃過一絲快意。

  她就知道。

  她湊近身邊那位同樣坐在C位區的女選手,壓低了聲音,慢悠悠地開了腔。

  「認識他,我前男友,江城大學的。」

  「就這水平,當年還總想著往樂壇擠呢。」

  「天天抱著把破吉他自我感動,寫的歌沒一首拿得出手。」

  她把江澈貶得一文不值,話里話外,全是在反襯自己的專業。

  「您是不知道,他追我那兩年,寫過一堆所謂的原創送我,我聽都聽不下去。」

  「也就在學校里能唬唬人。真到了這種場子,您聽聽,是不是一下就露餡了。」

  身邊那女選手附和著笑了笑。

  「原創新星這名頭,擱我前男友身上當個笑話聽就行。」

  林薇說得越來越順嘴,聲音也比剛才大了些。

  林薇心裡舒坦極了。

  這才對嘛。

  這才是她熟悉的那個江澈,那個沒了她就什麼都不是的江澈。

  她甚至已經開始期待江澈下台時那張難看的臉了。

  ……

  最尖銳的質疑,來自評審席。

  導師席旁邊,坐著一排專業評審。

  其中一位製作人,業內出了名的毒舌,做了二十年音樂,聽過的小樣能堆滿一整間屋子,挑刺的本事一流,從來不給人留情面。

  他聽著江澈的前半段,眉頭越皺越緊。

  手指已經搭在了面前那個淘汰鍵上。

  「起調是穩。」他低聲嘟囔,「可全國賽是看穩的嗎?」


  「沒記憶點,沒爆發,鋪了這麼久什麼都沒給我。」

  「這水平也敢來全國賽。」

  他的手指在淘汰鍵上方懸著,隨時準備按下去。

  在他二十年的經驗里,一首歌前半段抓不住人,後面基本也救不回來。

  他見過太多眼高手低的新人,開頭唬人,後面一瀉千里。

  這個角落裡出來的學生,在他看來也是一樣。

  搭在淘汰鍵上的指尖,力道已經壓了下去。

  ……

  舞台上的江澈,對這一切了如指掌。

  台下那些就這、平平無奇的念頭,他不用看彈幕都猜得到。

  被高音餵慣了的耳朵,聽不懂克制的好。

  這很正常。

  這首《起風了》最狠的地方,恰恰就在這裡。

  它先用安靜把你的戒心一點點卸下來,再用副歌一刀捅穿。

  前面鋪得越平,後面炸得越狠。

  江澈的指尖在琴鍵上穩穩行進,情緒卻已經悄悄攢到了臨界點。

  他在等。

  等那一下風起的瞬間,把所有看衰他的人,全部按回座位上。

  ……

  可就在同一個會場裡。

  嘉賓席上,林溪兒的表情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最開始還靠著椅背。

  聽著聽著,整個人慢慢坐直了。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

  別人聽的是高音,她聽的是結構。

  這首歌的旋律走向極其講究,主歌的線條平緩內斂,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個音的落點都精準得可怕。

  左手的伴奏沒有用最常見的根音鋪底,而走了一條若隱若現的內聲部,跟人聲咬合得嚴絲合縫。

  歌詞的意象更是乾淨,風、遠方、少年、歸途,幾個簡單的字眼串在一起,勾出的畫面卻厚重得壓人。

  最要命的是情緒。

  這首歌的情緒不靠喊,全靠那種克制的遞進,一層一層往上壘,壘到副歌前那一刻,已經攢足了能把人砸穿的力道。

  這是教科書級別的原創寫法。

  難度極高。

  因為前半段越克制,越沒有藏拙的餘地,每一個音準,每一次換氣,全暴露在耳朵底下。

  稍有不慎,整首歌就垮成一灘溫吞水。

  可江澈滴水不漏。

  每一個氣口都收得乾淨,每一個咬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他像是把這首歌唱過千百遍,閉著眼都不會錯一個音。

  而且,這是她從未聽過的全新作品。

  她在腦子裡把全華語樂壇的曲庫翻了一遍,一句都對不上。

  不光對不上,連風格相近的參照都找不到。

  這意味著,要麼這首歌來自一個連她都摸不到的渠道,要麼,就是徹徹底底的原創。

  而以江澈此刻坐在鋼琴前、信手就來的樣子,答案幾乎只剩後一個。

  一個大三的學生。

  寫出這種結構、這種情緒、這種留白。

  林溪兒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這已經不能用有天賦來形容了。

  這叫可怕。

  而且這已經不是江澈的第一首原創了。

  林溪兒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下意識轉頭,去看導師席旁那幾位真正懂行的老評委。

  然後她發現。

  那幾位老評委,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筆,有人微微前傾了身子,眼神里全是和她一樣的震動。

  他們聽出來了。

  這首歌,不簡單。

  角落裡那個墊底生,不簡單。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評委轉頭跟身邊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對方鄭重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的目光,再沒從舞台上挪開過。

  ……

  宿舍直播間裡。

  滿屏的就這和平平無奇,王浩然反倒是全場最穩的那個。

  他咬著牙,在彈幕里瘋狂刷屏。

  「等著!」

  「副歌還沒來呢!你們都給我等著!」

  「我兄弟從來都是後發制人,前面那是給你們墊的!」

  「等副歌一上來,我看你們這幫人怎麼收場!」

  他的嘴替預告,被淹沒在一片唱衰的彈幕里,沒幾個人理。

  可他絲毫不慌。

  因為他太了解江澈了。

  校慶那一晚的畫面,還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腦子裡呢。

  那一晚,也是這麼個開局,也是一群人等著看笑話。

  結果呢。

  全場起立。

  他端起快樂水抿了一口,氣定神閒,活像個押對了寶的賭徒。

  ……

  舞台上。

  江澈的歌聲漸漸壓低了半度。

  「從前初識這世間」

  「萬般流連」

  「看著天邊似在眼前」

  「也甘願赴湯蹈火去走它一遍」

  「如今走過這世間」

  「萬般流連」

  「翻過歲月不同側臉」

  「措不及防闖入你的笑顏」

  此時鋼琴聲也跟著收斂下來,像退潮前海面最後的那一段平靜。

  整個會場的空氣,驟然緊繃。

  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有什麼大動靜,要來了。

  毒舌製作人搭在淘汰鍵上的手指,停住了。

  副歌將至。

  淘汰鍵,按,還是不按?

  全場屏息。

  唯獨C位區的林薇,已經先一步笑出了聲。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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