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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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禮堂的燈光暗了下來。

  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那架三角鋼琴上,照亮了琴身黑色的漆面和坐在琴前的那個身影。

  前奏遲遲未起。

  台下觀眾席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林溪兒炸場的餘溫里。

  「剛才那首歌也太好聽了吧!校花不愧是校花!」

  「說實話我覺得今晚的大軸恐怕壓不住,林溪兒珠玉在前,後面誰上都得被比下去。」

  「大軸的是誰來著?」

  「音樂系的江澈,我剛才在外面看見他好像被甩了。」

  「啊?那他還敢上台?」

  「何止敢上台,他剛才還說這首歌『獻給已經死去的愛情』,嘖嘖嘖……」

  「完了,多半是個破防現場。」

  「臥槽,被甩了還上台唱情歌?這不是當眾給自己開追悼會嗎?」

  台下的竊竊私語中夾雜著幸災樂禍。

  有人同情他。

  也有人等著看笑話。

  畢竟剛被前女友甩了還要上台唱情歌,怎麼看都是一出公開處刑。

  ......

  觀眾席第三排。

  林薇坐在座位上,雙手抱臂,目光冷冷地盯著舞台上的江澈。

  嘴角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太了解江澈了。

  準確地說,她太了解以前那個江澈了。

  那個為了她什麼都可以放棄的老實人。

  那個連大聲說話都臉紅的悶葫蘆。

  這種人,在被甩之後還要硬撐著上台唱歌?

  林薇篤定,江澈撐不住。

  剛才的瀟灑多半是江澈要面子裝的。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接下來的畫面。

  台上燈光一亮,江澈紅著眼睛開口,第一個音就開始發抖,然後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可能連副歌都唱不完就得哭著跑下台。

  想到這裡,林薇心底居然湧上了幾分快意。

  她不知道這種快意從何而來。

  或許是因為江澈剛才分手時那個頭也不回的背影讓她太不爽了。

  她需要江澈出醜來證明一件事。

  證明他離了她就什麼都不行。

  這樣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甩掉江澈是對的。

  ......

  台下另一側。

  王浩然坐在角落裡,雙手捂住臉,整個人縮成一團。

  一百八十斤的塊頭此刻看起來就像一隻鴕鳥。

  「完了完了完了……」

  「剛才校花唱得那麼炸,現在我兄弟頂著分手的心情上去,這不是送死嗎?」

  「早跟他說了別上了,這犟驢不聽啊!」

  他連看都不敢看舞台一眼。

  生怕兄弟丟了面子。

  ......

  後台入口。

  林溪兒原本已經走到了通道盡頭。

  她懷裡抱著那捧來歷離譜的九十九朵玫瑰,剛準備推門離開。

  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她回頭望向舞台的方向。

  燈光只照亮了江澈一個人,其餘全是黑暗。

  他就坐在那架三角鋼琴後面,身姿挺拔,手指搭在琴鍵上,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不像是剛剛分手的人。

  倒像是準備登台演出的職業歌手。

  林溪兒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停下來看。

  可能是因為剛才那句一針見血的點評。

  也可能是因為某種直覺。

  總之她沒有走。

  她站在後台入口的陰影里,抱著那捧玫瑰,安靜地望著舞台。


  ......

  舞台上。

  江澈修長的手指輕輕抬起。

  落下。

  叮。

  鋼琴第一個音在整個大禮堂里炸開。

  清冷。

  克制。

  帶著一種奇異的敘事感。

  和所有人預想中的撕心裂肺截然不同。

  這個音一落,全場的議論聲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喉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殆盡。

  緊接著第二個音跟上,第三個音,第四個音。

  琴聲連綿不斷,卻每一個音都恰到好處。

  不急不緩,不重不輕,像初冬的第一場雪落在湖面上,安靜卻有力。

  然後,江澈開口了。

  歌聲入耳的一瞬間。

  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哭腔。

  沒有控訴。

  沒有歇斯底里。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舉重若輕的疏離感,好像在講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

  平淡得像秋天的風。

  可偏偏就是這種平淡,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心尖發麻。

  「簡單點」

  「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遞進的情緒請省略」

  「你又不是個演員」

  「別設計那些情節」

  每一個字都唱得雲淡風輕。

  可每一個字又精準地扎在人心窩上。

  那些還等著看他破防的觀眾,此刻集體沉默了。

  這哪是失戀的人該有的狀態?

  這分明是一個站在岸上看戲的旁觀者。

  他在唱別人的故事。

  不,準確地說,他在唱一段已經死去的感情。

  用一種蓋棺定論的語氣。

  不悲不喜。

  不怨不恨。

  像驗屍報告一樣冷靜。

  這種反差直接把全場的期待感拉到了頂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人再交頭接耳。

  沒有人再低頭看手機。

  甚至連呼吸聲都刻意放輕了。

  整個大禮堂安靜得只剩下鋼琴聲和江澈的歌聲在迴蕩。

  ......

  觀眾席里。

  王浩然的手從臉上慢慢挪開了。

  他原本不敢看的。

  可這歌聲一入耳,他就忍不住抬起了頭。

  然後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台上那個人。

  背脊挺直,手指在琴鍵上行雲流水,嗓音乾淨得像山澗清泉。

  這是他認識的那個江澈嗎?

  江澈平常唱歌也好聽。

  但也沒到這種程度啊!

  王浩然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甚至忘了鼓掌。

  忘了呼吸。

  只是呆呆地看著舞台上那道被追光照亮的身影。

  ......

  林薇的表情也變了。

  她臉上那絲看好戲的笑意一點一點僵住,像冬天的湖面結了冰。

  她等了半天的破音沒有來。

  哭腔沒有來。

  狼狽更沒有來。

  來的只有一個從容得不像話的江澈,和一首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歌。

  這首歌好聽嗎?

  好聽。

  好聽到讓她渾身發冷。

  因為歌詞裡的每一句話都像在說她。


  「沒意見,我只想看看你怎麼圓」

  「你難過的太表面,像沒天賦的演員」

  「觀眾一眼能看見」

  林薇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臂。

  她忽然發現,這首歌壓根就不是在祭奠什麼「死去的愛情」。

  這首歌是在說她是一個演員。

  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演戲的演員。

  江澈在用這首歌諷刺她。

  林薇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起來。

  而江澈的歌聲還在繼續。

  「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

  「在逼一個最愛你的人即興表演」

  「什麼時候我們開始收起了底線」

  「順應時代的改變看那些拙劣的表演」

  「可你曾經那麼愛我幹嘛演出細節」

  「我該變成什麼樣子才能延緩厭倦」

  「原來當愛放下防備後的這些那些」

  「才是考驗......」

  ......

  後台。

  林溪兒抱著那捧玫瑰,一步都沒有動。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從第一個音落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首歌不簡單。

  鋼琴的彈法很特殊,左手的低音不是簡單的根音鋪底。

  而是用了一種她很少在流行歌里聽到的半音下行,和右手的旋律形成了一種若即若離的張力。

  編曲結構更是老練得嚇人。

  前奏極短,主歌的旋律線條平緩內斂,情緒全靠歌詞和氣息的微妙變化來推進,完全不依賴高音。

  這種處理手法在行業里叫「克制型敘事」,難度極高。

  因為你沒有任何可以藏拙的地方。

  每一個音準,每一次換氣,每一處咬字,全都暴露在觀眾耳朵底下。

  稍有不慎就會變成一灘溫吞水。

  可江澈的演繹偏偏滴水不漏。

  林溪兒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

  她聽過太多歌了。

  從小到大,行業里能數得上名號的音樂人的作品她幾乎全聽過。

  可這首歌,她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聽到過。

  一句旋律都對不上。

  一段歌詞都對不上。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

  歌曲來到了主歌與副歌之間的銜接段。

  江澈的聲音忽然微微壓低了半度。

  鋼琴聲也跟著收斂,像退潮前海面最後的平靜。

  整個大禮堂的氣氛一下子緊繃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有什麼即將要來了。

  一千二百個人同時屏住呼吸。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鋼琴最後一個低音在空氣里慢慢消散。

  江澈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沒有落下。

  那一句即將炸裂的副歌,卡在了他的嗓子眼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台下一片死寂。

  一千二百雙眼睛死死盯著舞台上那個被燈光籠罩的身影。

  等著。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句還沒出口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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