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正太線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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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太線全圖鋪開時,窯洞頂上正往下掉土。

  趙衛國拿鉛筆壓住陽泉,筆尖貼著那道黑線,一直劃到壽陽。紙面被劃出一道淺溝,沿線七處據點、兩座橋和幾段電話線,全壓在鉛筆底下。

  「三十公里。」

  他把筆停在壽陽西邊,筆尖還壓著紙,旁邊幾個人的視線也跟著落在那一小截鐵路上。

  「明天這個時候,這道線就不存在了。」

  趙剛沒接這句。他把旅部電報放到地圖角上,又拿一隻搪瓷缸壓住。缸里是涼透的高粱米湯,沿口沾著半圈黑灰。

  「旅部只給了兩句話。准予行動。戰果和代價一併上報。」

  「老旅長怕我只報喜?」

  「他是怕你打紅了眼,拿人命填鐵路。」

  趙剛手指還按在電報上,指甲縫裡塞著紅藍鉛筆屑。牆上釘著三張表,一張管彈藥,一張管騾馬,一張管衛生所。八千人的去處,先在那三張紙上分開,才落到地圖上。

  七處據點合計兩千六百人,陽泉、壽陽兩頭還有約一千五百名機動援軍。梔子送來的消息里,裝甲列車停在陽泉東側,鍋爐沒熄火,車上的兵夜裡也不下車。

  等屋裡的人把敵情聽完,趙衛國才用筆頭點了點黑松溝彎道,那裡貼著鐵路橋,也是裝甲列車西來的必經之處。

  「它不來,這裡少一塊肉。它來了,就把牙留下。」

  老周蹲在桌邊,眼睛一直盯著陽泉西。

  「我帶兩個主力營先敲瓮城,和尚跟我。炮給我四門。」

  「兩門山炮,一門步兵炮。」

  「少了。」

  「多給你一門,別處就得拿腦袋撞碉堡。」趙衛國拿鉛筆敲了敲四號點,「真正難啃的是這裡。鐵路橋、信號站、裝甲列車都能咬到它。預備隊放中段。」

  老周的手背在桌沿蹭下一層潮泥。他沒再爭,把菸捲別回耳朵後頭。

  段鵬帶東段兵力,先拔壽陽外城關,再回身掐住兩處鐵路據點。李大柱領機動營九百人守中段,兩輛裝甲汽車歸他,頭一輪不許用,哪個點先咬不動,他就把人送到哪兒。

  剩下的兵力也沒有往各處平分,而是順著任務拆開。有人剪電話,有人埋藥,有人盯橋,還有人圍住碉堡,只等裡頭的人把子彈打薄再往上壓。

  六門山炮分在三處,四門步兵炮拆成兩組。兩噸炸藥裝進木箱,再拆進七個彈藥點。每個點只拿自己那一份,多一包都不許領。

  等兵力和炸藥都有了去處,趙鐵山才把彈藥表拉到自己面前,他關心的還是每門炮能打多少發,又能撐到什麼時候。

  「山炮和步兵炮,準備用多少?」

  「先按一夜的量發,陣地上不留整箱。」

  「說數。」

  趙衛國把彈藥表遞過去,趙鐵山接表後沒有馬上開口,手指先順著七個點從頭壓到尾。趙鐵山看了半晌,把四號點的數往下劃了一格,又在一號點後頭加了一筆。

  「四號點能看見橋,炮位容易挨列車炮。多放也是送。給一號點補過去,打牆根。」

  老周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剛才我多要一門,你不吭聲。」

  「你要的是炮,這裡算的是炮彈。連這個都分不清,就別碰我的炮。」

  老周張了張嘴,硬是沒罵出來。窯洞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很快又收住。趙剛把三封聯絡信擺開,分別寫著平定、榆次、昔陽。

  「李雲龍堵南邊,丁偉拖西邊,孔捷看住山路。他們只擋援軍,不進七點,也不替咱們攻堅。六個小時以後,各人照各人的戰場辦。」

  「老李怎麼回的?」

  「他說,六個小時不少。鬼子跑得慢,他還能多留一會兒。還讓趙衛國別光顧著拆鐵軌,給他留幾車好東西。」

  老周這回真笑了。趙衛國把三封信推回趙剛手邊。

  「告訴他,堵不住援軍,連道釘都沒有。」

  命令從窯洞裡發出去以後,真正留給各路準備的時間只剩兩晝夜,沿線的人和牲口從這時起就沒再歇過整覺。

  一千二百匹騾馬分成三段接力,後方倉庫到劉家鎮是一段,劉家鎮過便橋是一段,最後一段才往七個點送。橋面窄,木板還泛潮,炮輪壓上去直響。六門山炮卸掉炮架和輪子,炮身綁在粗槓上,戰士和民夫一撥一撥換肩。


  騾蹄包了布,嚼子也纏了麻。山道上只剩一陣陣悶響。牲口鼻孔里噴出的白氣混著汗腥,貼在人腿邊往前擠。有人困得邊走邊打晃,手還扣著馱架,不敢松。

  趙剛在劉家鎮盯了半夜。第三批炸藥送到時,一匹青騾腿軟,連箱子一起栽進泥溝。他跳下坡,先看封條,再看牲口。木箱沒裂,青騾前腿卻磨掉一大片皮,泥里混著血。

  趕騾子的老漢心疼得直吸氣。

  「還能走。」

  「不能走了。」趙剛讓人卸箱,「記傷損,牽回去。缺的腳力從第二段補。」

  老漢摸著青騾耳朵,嘴裡念叨:「養了四年,沒誤過一次腳。」趙剛低頭在表上寫了幾筆。

  「這次也沒誤。它把東西送到了。」

  七個彈藥點挖在背坡,炸藥、炮彈、步槍彈分開放,火柴和雷管另裝。看守的人只認本點運輸隊。有人走錯一條溝,寧可繞回去,也不能從相鄰點借一箱。

  衛生所分三線。前沿只止血、固定骨頭,能抬走的立刻抬走。北山道做手術,再後頭接重傷。每條路上插著削平的木牌,不寫字,綁一截紅布條,風一吹就抖。

  趙剛把擔架數了兩遍,還是少。

  「門板算進去,窗板也算。打響後先抬人,誰家拆了門,戰後照帳賠。」

  臨近動手,梔子才從陽泉方向回來。她鞋幫上沾滿煤灰,右邊袖口讓鐵絲刮開一道口子,進窯洞後也顧不上拍土,先從棉衣夾層里抽出一張薄紙。

  「裝甲列車昨晚試過汽。車頭朝西。前頭掛著平車,後面連著裝甲車廂。列車炮能打彎道外側,打不到里側坡根。」

  「消息從哪兒來的?」

  「鍋爐房的人聽見車長罵人,巡路車的時刻是扳道工看見的。兩邊沒碰頭。」

  梔子又取出一小截油布,裡頭包著信號站鑰匙的蠟印。她手指凍得發僵,解了兩次才開。

  「右邊的人能摸進信號站。七點前一刻動手,電話線等最後一分鐘再剪。」

  「早剪,裝甲列車就不來了。」

  「對。」

  七點同刻起爆,先斷電話,再斷橋軌。碉堡晚半拍沒有關係,鐵路必須先死。

  天亮前,各隊陸續離開隱蔽地,腳步聲和騾馬的悶響散進山溝以後,窯洞裡便只剩三部電話、一架無線電和滿牆紙張。趙剛把懷表放在桌角,表蓋一直敞著。

  六點四十二分,一號點就位。六點四十七分,三號點藥包裝好。六點五十分,六號點進站。

  六點五十三分,二號點電話線還沒斷。六點五十五分,五號點沒消息。報話員把耳機壓得更緊,額角慢慢見了汗。

  趙衛國握著那杆鉛筆,掌心濕了一層。筆桿上的舊裂口硌著虎口。他沒有催。騎兵從五號點回來要翻兩道梁,催也催不快。

  六點五十七分,陽泉方向傳來一聲汽笛。裝甲列車動了。六點五十八分,二號點電話斷線。

  六點五十九分,騎兵衝進窯口,人還沒下馬就喊:「五號到位!」秒針走到整點。趙衛國抓起電話。

  「起爆。」

  第一聲從西邊傳過來時,窯洞裡的空氣像被人用力推了一把,掛在牆上的幾張表同時抖起來。

  陽泉西瓮城牆根猛地鼓起,灰土和碎磚衝過半截牆頭。緊跟著是橋下、彎道、路基、信號站和壽陽外城關。七團火光在三十公里上接連翻起來,快得分不清先後。遠處的山先亮,窯洞地面才跟著抖,桌上的搪瓷缸跳了一下,冷湯潑在地圖邊上。

  七點整,陽泉到壽陽這一段,同時挨了七刀。老周趴在陽泉西的土坎後頭,爆風從臉上刮過,嘴裡全是磚灰。他沒等土落淨,端著槍就往前沖。

  「上牆根!別擠豁口!」

  和尚帶特勤從右側貼過去。炸開的缺口只有半人寬,裡頭機槍已經掃出來,子彈把磚邊啃得亂飛。最前面的兩個人剛探身就栽下去,一個抱著肚子縮成一團,另一個連聲都沒有。

  老周撲到牆根,後背緊貼涼磚,抬手朝後比了兩下。

  步兵炮換了角度,炮口壓到最低。一發炮彈擦著牆角鑽進去,裡頭的機槍短了半截聲。和尚借這點空隙滾進缺口,槍沒端穩,先把一顆手榴彈塞進射孔下頭。

  爆聲悶在牆裡。

  他衝進去時,半邊帽子已經讓磚渣削沒了。一個鬼子從煙里撲出來,刺刀頂到胸口。和尚側身讓開,肩膀還是被劃出一道口子。他用槍托砸在對方下巴上,第二下把人砸翻。


  老周進牆後沒追散兵,先搶電話房和炮樓樓梯。瓮城裡的守軍還想往主堡縮,外頭第二個主力營已經從後門壓上來,兩頭一堵,院裡的人擠在糧垛和水缸之間,擲彈筒都支不開。

  「炮樓先別燒!上頭有機槍,拿下來自己用!」

  一個戰士抱著炸藥包已經點著了火,聽見這話,趕緊把導火索按進泥里。火星燙穿手套,他疼得直甩手,還護著炸藥沒敢扔。

  陽泉西打成一團時,壽陽外城關的雲梯也搭上了牆。

  段鵬沒從正門硬撞。他讓兩組人先在西側放槍,真正的登城隊繞到城關背後的排水溝。溝里結著薄冰,戰士趴進去,棉褲很快濕透。第一架梯子剛立穩,牆上就潑下來一鍋熱水,前頭的人脖子一縮,皮肉當場紅了一大片。

  後面的人沒停,肩膀頂著梯腳繼續往上送。段鵬站在溝邊,手裡那支短槍一直沒開。他盯著牆頭探出的腦袋,等對方第二次彎腰,才抬手打了一槍。

  「上。」

  登城隊翻過牆頭後,先開角門。城關里的偽軍聽見東西兩邊都在炸,心已經散了,有人扔槍往馬棚跑。段鵬堵住正門,沒讓人追進壽陽縣城。

  「拿城關,封路。誰進街巷,回來我扒他的皮。」

  一個排長還惦記縣城裡的倉庫。

  「裡頭有糧。」

  「有糧也不是今天拿。咱們要的是鐵路。」

  中段最先斷開的地方是鐵路橋,李大柱的人沒有等兩頭據點打出結果,七點一到便照原定次序動了藥包。

  橋墩下的炸藥把一截鋼樑頂離橋座,鐵架先往上跳,落下時擰成斜角。橋面枕木接連斷裂,半邊軌道墜進河裡,砸起的泥水撲到岸上。工兵伏在石頭後頭,等碎鐵落淨,才爬起來剪剩下的電線。

  另一座橋的藥包受了潮,第一遍只炸開外層石皮。四號點電話報進窯洞時,報話員嗓子都變了。

  「橋沒塌。東側橋台裂了,主梁還在。」

  趙衛國沒看別處。

  「補藥。」

  「裝甲列車已經過陽泉西站。」

  「補藥。」

  趙剛拿筆在傷員路線上劃掉一條溝。那條溝靠近橋頭,一旦列車炮開火,擔架隊不能再走。

  「四號衛生線改走北坡,多繞五里。通知李大柱,裝甲汽車準備送工兵。」

  兩輛裝甲汽車一直藏在黑松溝後的干河床里,車身蓋著草蓆和泥。李大柱掀開草蓆時,鐵皮上全是冷水珠。他沒有把九百人全壓上,只點一個工兵班和一排步兵上車。

  「到橋頭,人下車。車別往彎道里鑽。」

  駕駛員拍了拍方向盤。

  「路上有坑。」

  「有坑就繞,翻了我先斃你。」

  「營長,翻了你也找不著我。」

  李大柱抬腳踹在車門上。

  「少貧,開。」

  發動機一響,干河床里的鳥全飛了。裝甲汽車順著土路往橋頭拱,鐵皮輪罩不斷刮石頭,車裡的人被顛得牙齒發響。炮聲在前頭一下下砸,越近越能聞見炸藥和熱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裝甲列車比預計來得快,前沿剛把第二批傷員抬下坡,鐵輪壓軌的動靜就從陽泉方向滾進了彎道。

  它從陽泉方向壓過來,車頭噴著黑煙,前面的平車堆著沙袋。列車炮先打橋頭,再掃彎道外側。炮彈落下時,整片山坡往上掀,剛改道的擔架隊也被泥塊追著砸。一個抬傷員的民兵讓石頭敲中後腦,撲倒時還死死攥著擔架杆,前頭的人被他拽得跪進土裡。

  「放下我。」擔架上的戰士嘴唇發白,「你們先躲。」

  沒人理他。兩個人拖著擔架爬進反坡,胳膊都在抖。

  彎道前方,第一段鐵軌已經炸斷。裝甲列車減了速,平車上的工兵跳下來,抬著軌料往前跑。車上的機槍壓住兩邊山坡,子彈貼著石頭打出一串白點。

  列車發現前方斷軌以後仍舊沒有退,車上的機槍先把兩邊山坡壓住,隨車工兵則頂著槍聲往斷口搬軌料。趙衛國盯著地圖。鉛筆尖壓在彎道里側,斷了。

  「它進來了。」

  無線電忽然響了。報務員抄下短電,紙條上只有一句:南援已接火,按六小時辦。趙衛國把紙條推到一邊。


  「通知四號點,等車頭和後四節全進彎,再炸第二段。」

  彎道里,工兵趴在枕木下,導線從碎石里穿過。他聽見鋼輪壓軌的聲音越來越近,臉側的碎石也跟著一下一下硌動。煤煙順著風壓下來,嗆得他眼淚直流。

  列車炮又打了一發。土落了他一後背,導線也被埋住一截。他沒敢抬頭,手在碎石里一點點摸,指甲很快翻了邊。前面的平車過去了。

  車頭過去了。第一節裝甲車廂從斜前方軋過,鋼輪撞接縫的聲音一下一下鑽進胸口。工兵數到第四節,猛地把起爆器壓下去。

  鐵軌從車尾後方折起,半截鋼軌撞上最後一節車廂,火星潑了一片。列車往前竄了幾丈,前頭又是斷口,車頭急剎,後面的車廂撞成一串悶響。

  列車炮想轉向里側,炮座被彎道卡住,只能把炮口在山壁上來回蹭。車上的步兵跳下車,往兩邊坡上爬。四號點的機槍這才開火。

  先前一直沒露頭的火力從里側坡根打出去,沖在最前面的鬼子滾迴路基。李大柱送來的那排步兵從橋頭斜插過來,把列車工兵和護車步兵分開。裝甲汽車沒進彎,只停在坡後卸人,車頂機槍隔著缺口壓住平車。

  列車被夾在兩段斷軌之間,進不得,退不得。

  列車已經被卡在彎道里,橋卻還沒斷透,只要後面的軌道搶通,車上的人仍有機會往陽泉方向退。

  工兵班下車時,第二發列車炮正落在橋台附近。領頭的班長被氣浪掀進河溝,爬起來時左耳只剩嗡嗡聲。他摸了摸腰間藥包,藥還在,便拖著一條發麻的腿往橋底鑽。

  橋樑縫裡全是碎石,原先的藥室塌了一半。他和兩個人用手往外扒,指頭磨破了也顧不上。上頭的鋼樑每挨一發槍彈都嗡地震一下,灰往脖領里灌。

  藥包塞進裂開的橋座時,導火索已經不夠長。班長把兩截接在一起,打結的手抖得厲害。旁邊的年輕戰士替他壓住。

  「班長,你耳朵流血了。」

  「回去再流。」

  「我點。」

  班長看了他一眼,把火柴遞過去。

  火頭亮起時,年輕戰士的手背黑得只剩指甲發白。他點著導火索,兩個人彎腰往河溝里跑。還沒撲到石頭後頭,橋台就從中間塌了。

  鋼樑帶著半截軌道砸進河床,黑水和碎冰一起衝上岸。裝甲列車上的人眼看著退路沒了,機槍聲一下密起來。窯洞裡,四號點終於報來兩個字。

  「橋斷。」

  趙剛把北坡傷員線重新圈出來,又在旁邊寫下「可通」。鉛筆握得太緊,木頭邊在中指上壓出一道深印。

  「第一處衛生所滿了。陽泉西和四號點的傷員還在往下抬。」

  「往北山道送。」

  「騾車不夠。」

  「把送完彈的空架全卸了。」

  「炮彈還要補。」

  趙衛國停了一下。

  「一號點停補炮彈。牆已經開了,剩下讓老周自己啃。騾架先抬傷員。」

  老周接到停彈命令時,瓮城主堡還剩一層。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罵了句娘,轉身讓炮組把最後幾發全留著。

  「不打樓頂,打樓梯口。每發都給老子看準。」

  主堡里的人想趁炮聲停下往外沖。老周故意讓開院門,等他們衝進窄巷,屋頂和側牆後的步槍一齊響。和尚堵在巷口,肩上的傷口把棉衣浸黑一塊,他換彈時手指打滑,彈匣掉在地上。

  旁邊一個小戰士撿起來塞給他。

  「你去包紮。」

  「擦破點皮。」

  「血都到腰了。」

  和尚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衣襟勒緊。

  「等打完。」

  陽泉西瓮城在上午九點前落了下來。

  老周沒有報漂亮話。他讓人先把活著的俘虜趕到空院,再清點自己的連排。一個連長站著報數,報到第三遍都對不上,最後才在糧垛後頭找到兩名重傷員。兩個人挨在一起,一個已經沒氣,另一個還把手壓在同伴胸口,好像按住了,人就不會涼。

  老周蹲下去摸了摸鼻息,站起來時腿有些僵。

  「先抬活的。」

  他走到電話邊,只說了一句。


  「陽泉西拿下。傷亡還沒點齊。」

  東段拿下外城關以後同樣沒有追進壽陽縣城,段鵬把隊伍壓在鐵路和兩條進出路上,沒讓一時得手沖亂總攻的分寸。

  段鵬占住城關、車站外沿和兩條進出路,把撤下來的守軍往陽泉方向趕。鬼子以為西邊還有路,跑到中段才發現橋斷了,只能丟掉重機槍往山里鑽。右群沒追遠,沿鐵路把散兵壓回去,轉身拔掉剩下的信號點。

  丁偉那邊拽住了從西面趕來的援軍。對方想繞村道,他便退一段、堵一段,始終不跟著衝進獨立團的主戰場。電報送來時,紙上沾著泥,只寫明援軍仍在榆次方向,短時過不來。

  孔捷守的山路最安靜。壽陽方向的部隊試著翻山,前頭尖兵剛露面就挨了兩輪冷槍。他不追,換個山口繼續等。對方折騰了半天,走出去的路比鐵路還遠,趕到河邊只看見斷橋和一河黑水。

  李雲龍堵的南援最凶。六個小時一到,他沒立刻撤,先把對面的炮兵陣地打啞,又趁人家換隊形搶回幾箱擲彈。他給趙衛國的電報多了半句:道釘老子不要,炮彈算帳。

  趙剛把紙條遞給趙衛國。

  「回不回?」

  「記帳。」

  「記多少?」

  「他拿走多少算多少,別讓他回來翻三倍。」

  趙剛嘴角動了動,把紙條夾進繳獲冊。

  七處節點到了中午,已經有五處完全控制,剩下兩處碉堡被圍死。裝甲列車丟下後面的車廂,主車帶傷往陽泉方向掙。前路斷著,它只能讓工兵臨時鋪軌,一寸一寸往回蹭。列車上的炮還在響,聲音卻越來越遠。

  主車往陽泉方向掙扎時,沿線沒有一支隊伍追著車頭跑,李大柱把人全留在高地、斷口和橋頭,先把已經到手的地方攥緊。

  李大柱先收兩側高地,再派人拆能用的鋼軌。完整軌料和炸壞的分開,道釘另裝,電纜盤成卷。幾個戰士見車廂里有罐頭,撬開就想吃,被趙剛派來的記帳員當場攔住。

  「先驗封。」

  「鬼子都跑了,還驗啥?」

  「藥死你算誰的?」

  那戰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把罐頭放回木箱。

  剩下的碉堡一直拖到天黑。守軍電話斷了,橋也斷了,不知道別處已經丟到什麼地步。有人往外放冷槍,有人把白布伸出射孔又縮回去。獨立團沒有再往牆根堆人,只把出口封住,隔一陣用步兵炮敲一發。

  夜裡,最後一處據點開門。

  俘虜一批批押下來,槍先堆在路邊,刺刀另放。翻譯挨個問番號,許多人耳朵震壞了,問三遍才聽見。幾個偽軍蹲在地上直哆嗦,手上還沾著灶灰。他們早飯做到一半,七處就同時炸了,鍋里的米一直燒成黑殼,也沒人顧得上添水。

  十四個小時的集中戰鬥,到這時才算壓住。

  沿線的火還在燒。枕木浸過油,一根著起來,旁邊幾根都跟著冒煙。電話杆倒在路基外,斷線垂進泥里。兩座橋徹底毀壞,橋面和鋼樑歪在河床中。約八公里軌道被拆毀或炸壞,彎道、橋頭和信號站附近最重,短時內不可能通車。

  戰果表是在第二天早上送齊的。

  趙剛坐在一張門板上,把七個點的紙攤開。紙張大小不一,有的沾血,有的讓水泡過,字跡暈成團。他先核人,再核槍,最後核牲口和彈藥。誰報「約數」,他就讓人回去重數。

  「屍體埋了幾具?」

  「東段埋了三百多,山溝里還有。」

  「三百多是多少?」

  來報信的人卡住了。

  「回去問清。敵屍、俘虜、逃散,三欄分開。自己人也是,陣亡、重傷、輕傷分開。別拿一個傷亡把人糊住。」

  紙面上的數一點點合攏。

  獨立團陣亡一百二十六人,傷三百一十一人。重傷員先走,輕傷能自己走的也不許留在路邊。七處衛生線擠得滿滿當當,門板、窗板和卸空的騾架全用上了。北山道的手術從上午做到後半夜,水燒了一鍋又一鍋,血布堆在牆角,洗不出原來的顏色。

  敵軍斃一千七百一十人,俘五百零六人。餘部退往陽泉方向,壽陽一側已經收不回沿線據點。兩座橋毀壞。八公里鐵軌需戰後修復。

  完整起出的鋼軌二百六十一根。步槍、機槍、彈藥箱、電話器材、道釘、枕木、電纜和車站倉儲物資,按七處分別列單。沒人敢把倉庫里的東西先搬回自己營。封條貼上,三個人簽字,少一件都得追到經手人。


  梔子從信號站帶回一摞倉儲底單。煤、油、糧、藥品、備用軌料,各處原來放多少、平時往哪裡轉,寫得比繳獲現場還細。趙剛翻到後頭,看見幾處廢站和小倉的名稱,拿紅筆圈了出來。

  「這些地方先別拆。」

  「留著幹什麼?」李大柱問。

  「往後放糧、放藥、放電話班。鐵路斷了,倉還長著腿?」

  李大柱伸手想拿。趙剛啪地把手按上去。

  「手洗了再碰。血都蹭上去了。」

  李大柱低頭,才看見自己虎口裂了一道,血和黑油混在一起。他在褲腿上擦了兩下。

  「這回能碰了吧?」

  「更髒了。」

  旁邊幾個人笑出聲,笑得很短。路邊正抬過一副擔架,白布蓋到胸口,露在外頭的鞋底磨穿了一個洞。笑聲碰上那雙鞋,自己就沒了。

  傷亡和繳獲核完以後,壓在最下面的彈藥帳才翻開,那上頭的數比空下來的炮彈箱還要難看。

  六門山炮、四門步兵炮連著打了十四個小時,七個彈藥點幾乎見底。自產和復裝炮彈一共打出去六百八十發,其餘繳獲彈也所剩不多。兩噸炸藥只餘下不到二百公斤,雷管和導火索同樣缺。

  趙鐵山把各炮的故障一門門記下。兩門炮耳軸發熱,一門復進不順,四處炮位都有炮輪開裂。他褲腳沾著泥,鞋裡進了水,走路時每一步都咕嘰響。

  「六百八十發要補回來,至少一個月。」

  「銅料呢?」

  「照現在的量,不夠。」

  「鋼?」

  「拆下來的軌料能頂一部分,不能都拿去造彈。橋也得修,路也得接。」

  趙鐵山把故障表翻過去,露出最下面一行。

  「還有人。炮組的陣亡和傷員都在總帳里。炮能修,人得重新練。」

  趙衛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趙剛又遞來騾馬帳。

  一千二百匹騾馬完成三段接力,累倒四十七匹,炮火打死十九匹。傷腿、脫掌和背上磨爛的另列一頁,能養回來的牽去後方,死掉的就地處理,皮革、肉和挽具也要入帳。

  趕騾子的老漢蹲在那匹青騾旁邊。青騾前腿已經包好,還是不肯吃料。他把豆餅掰碎,一點點往牲口嘴邊送。

  「這匹不算累倒。」他看見趙剛過來,先開口,「歇兩天能走。」

  「帳上記的是傷,不是倒。」

  老漢伸手要看。趙剛把那頁翻給他。青騾的毛色、傷處、送回哪村,都寫在上頭。老漢盯了半天,喉結動了一下。

  「那就成。」

  趙剛合上本子,手指已經被紙邊磨出幾道紅口。他從昨夜到現在只吃了兩個冷飯糰,第三個還放在口袋裡,壓得扁扁的。

  「三天之內再來這麼一仗,獨立團的彈藥就得見底。」

  他說這話時沒看趙衛國,只看著傷亡表。

  「一百二十六個陣亡,三百一十一個傷員。後頭補的不光是槍彈。」

  趙衛國接過表。毛紙有點潮,邊角發軟。他的拇指從陣亡數上移到傷員數,又移到彈藥、騾馬和繳獲。贏下來的三十公里全在幾張紙上。少一欄,帳就對不上。

  「先補電話線、橋料、藥品和炸藥。」

  趙鐵山抬頭。

  「炮彈往後排?」

  「往後排。鬼子短時通不了車,咱們先把人和東西連起來。」

  「鐵軌呢?」

  「能起的起,不能起的留著。往後咱們自己要用。」

  趙剛把倉儲清單壓在傷亡表旁邊。

  「沿線七處不能全駐主力。村鎮、道路、倉點、電話都得有人管。日軍一反撲,先打的也不會只是鐵軌。」

  趙衛國點了點地圖上那些廢站和小倉。

  「哪處能當兵站,哪處能設瞭望,哪條溝能走傷員,先標出來。」

  「這攤子歸誰?」老周包著一隻手走過來,手背上的布已經透紅。

  「你先把陽泉西守住。」

  「我問的是總帳。」

  趙衛國看向趙剛。趙剛把三個本子疊在一起,最上頭是傷亡,中間是補給,底下是繳獲。疊起來有一指厚。


  「我管。」

  老周看了看那摞本子,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

  「那沒事了。」

  中午前,工兵在陽泉西斷軌旁布好最後一包藥。

  這截軌道已經沒有戰術上的分量。前後橋軌毀壞,裝甲列車也被逼回斷線外。它留在這裡,是為了把陽泉西最後一段接縫掀開,免得敵人夜裡摸來搶修。

  趙衛國接過火把時,風正從鐵路溝里往上沖。火苗壓得很低,烤得指節發熱。

  他順著軌道往東看。沿線還冒著煙,遠處有人抬傷員,有人收電話線,有人把完整道釘裝進筐。兩匹死去的騾馬已經蒙上草蓆,蹄子露在外頭。瓮城牆邊,新挖的土坑排了一長溜,木牌還沒來得及寫名字。

  趙剛站在他身後,懷裡夾著那摞帳。

  「老旅長來電。戰果可賀,三日內清防區,嚴防反撲。」

  趙衛國蹲下來,把火頭遞到導火索邊。火星咬住藥線,細細往前爬。他轉身走開。走出二十多步,身後轟地一響。

  鋼軌從接縫處抬起,彎成一道硬弧,枕木斷成兩截。碎石和黃土打在大衣背上,噼啪作響。三十公里的正太鐵路,從陽泉到壽陽,再沒有一段完整的通路。

  趙衛國停在斷軌旁,鞋底踩著還發熱的鐵屑。

  「連片收束。」

  趙剛把倉儲清單從帳本里抽出來,展開。

  「從哪兒先下手?」

  趙衛國抬手,指向鐵軌南北那些村莊和山口。

  「正太線南北,現在是我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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