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強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拂曉之前,鐵甲車的引擎聲已經壓住了劉家鎮東門的城垣。兩輛裝甲汽車一前一後伏在晨霧裡,車燈全滅了,發動機卻沒熄。低沉的震動貼著凍硬的土路傳出去,護城溝邊的薄冰裂出細細的白紋。城頭探照燈掃下來時,兩輛車就停住,黑漆漆的鋼板上凝著一層白霜;光柱剛挪開,駕駛員便松一點離合,機器又悶悶地往前拱。

  城上的人聽得清,看不清。第三輛裝甲汽車留在後方。右後鋼板拆開以後,兩道焊縫全裂了,趙鐵山蹲在車底下摸了半夜,起身只說了一句:「這車今天不能上。」

  老周當時就急了,問他少一輛拿什麼撞門。趙鐵山把沾滿黑油的手往棉衣上蹭了蹭,沒給面子:「拿你的腦袋撞也不能拿它撞。鋼板崩開,裡頭一車人都得交代。」

  現在東門外只有兩輛車,也沒真指望它們去撞那道包了鐵皮的瓮門。車停在三百步開外,隔著護城溝壓城頭機槍,炮口一亮,它們就換位置。駕駛員的手凍得發僵,隔一會兒便在褲腿上狠搓兩下,再去握方向盤。

  南側土嶺上,趙衛國把望遠鏡貼在眼前,鏡筒邊沿冰得眼眶發疼。劉家鎮的城垣就在霧後。地方不大,城內約莫三平方公里,東門外加了一道瓮門,北牆腳下通著一條排水溝,南面是一道不算陡的土嶺。城裡日偽軍一千一百人,東門城樓擺著兩挺重機槍,迫擊炮藏在牆後。陽泉另有八百人待命,若是縣域聯防合上,獨立團再咬這座城,牙就得崩掉幾顆。

  車站丟掉第三十六個小時,劉家鎮外已經圍上了人。黑松溝陣亡九人,名冊上剛銷帳。北山道周邊三支縣大隊按整編命令送來三百零九名合格骨幹,補進各連以後,獨立團在編七千八百。新來的兵沒有參加攻城衝鋒,槍還沒摸熟,先編進運輸、衛生和外圍警戒,扛炮彈,抬擔架,守山口。

  南嶺反斜面下架著幾口大鍋。炊事員沒敢生明火,只把昨夜剩下的窩頭塞進棉襖里焐軟。衛生隊的擔架一副挨一副靠在土坎上,白布都翻過去鋪,免得在天亮後扎眼。一個年輕衛生員蹲在背風處剪繃帶,剪刀咬到最後一層棉布時發澀,她用牙幫著扯了一下,布邊留下幾根亂線。

  趙剛掀開指揮棚的帆布鑽進來,肩頭落著白霜。

  「丁偉的聯絡員到了。」

  跟進來的戰士滿腿泥,綁腿有一截已經散開,濕布條拖在腳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了幾層的紙,遞過來時,十個指節凍得發白。

  丁偉在榆次方向動了六百人,敲鐵路以北兩個據點,牽住那邊的機動兵力。他不來劉家鎮,也不把隊伍交過來,只按約定守住該守的節點。

  趙衛國看完,在紙背寫下「按時撤回」。鉛筆只剩下短短一截,他捏得很低,筆尖划過紙面,留下的印子透到了正面。

  聯絡員接回紙,沒有馬上走。

  「趙團長,俺們不用靠過來?」

  「不用。」

  「丁團長說,東門真開了缺口,他那邊能再抽人。」

  趙衛國把鉛筆塞回胸前口袋:「你們把北邊釘住。缺口開不開,是獨立團的事。」聯絡員還想再問,趙剛先把一碗溫水遞給他。戰士兩手捧著碗,嘴唇貼上去才發現水不燙,他一口灌了大半,喉結連著滾了幾下。

  「原話帶回去。」趙剛說,「到點就撤,別叫鬼子從榆次方向咬住。」

  戰士點頭,抹了把嘴,下嶺時步子仍舊急,散開的綁腿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濕印。趙剛站在棚口看了一會兒,回身問:「這次不請友鄰靠上來?」

  「人家有自己的番號,也有自己的指揮。」趙衛國把城防圖攤在木箱上,「咱們只對任務,不對人下命令。」

  圖上壓著幾塊石頭,風還是從紙角鑽進去,嘩啦啦地掀。老周蹲在東門那條紅線上,粗手指按住瓮門;段鵬在南嶺;李大柱守著北牆外的溝地。幾個人身上都帶著凍土和煙味,擠在一張圖前,呼出的白氣混在一起。

  老周的一營打東門,炮火、裝甲汽車、工兵裝藥車都擺在他面前。這一面要響,要狠,要讓守軍把能搬動的槍全搬過來。

  段鵬帶人先切南嶺,再沿西巷往城裡壓,封住南門和西門。二營七百人伏在北側溝地。炮擊時不動,東門衝鋒時也不動。他們等的是排水溝那一聲響。

  老周盯著北牆那條細線:「東門打兩個鐘頭,我的人就干看著?」

  「你的人要把戲唱真。」

  「炮彈是真打,車也是真開,咋還算唱戲?」

  趙衛國抬眼:「因為你進城不從門洞裡擠。」老周的手停在圖上。北牆下面那條排水溝年久失修,溝口窄,裡面全是臭水、碎磚和爛草。工兵在裡頭爬了六個鐘頭,褲子濕到大腿根,手肘和膝蓋磨得火辣。守軍嫌那地方臭,巡邏時都繞著走。六十公斤炸藥已經塞進溝口內牆,引線沿水溝拖到百步外,接頭用油布裹了三層。


  「北溝炸開十五分鐘,你再進。」趙衛國說。

  老周皺起臉:「還得等十五分鐘?」

  「守軍剛聽見北面響,第一反應是從東門抽人。你這時壓上去,他們搬槍、轉炮、調隊伍,全撞在一塊。」

  老周咂了一下嘴。前兩次搶早吃的虧還掛在傷亡簿上,他沒再爭,只把帽檐往下一扯。

  「十五分鐘。多一口氣都不等。」

  趙鐵山在旁邊把炮彈定額本翻開:「一百八十發。誰打過數,我先找誰。」老周瞥他:「城還沒打,你先護上炮彈了。」

  「炮彈不護,拿嘴給你轟城牆?」

  趙衛國在東門城樓上畫了個圈:「開頭五分鐘壓城頭,後面慢打。別圖響,哪兒露火力打哪兒。城門沒開之前,裝甲汽車不許過標杆。」

  趙鐵山把本子一合:「聽見沒有?車也歸我盯。」老周嘴裡嘟囔了一句,到底沒頂。早上五點,山炮先開火。

  第一發落在東門城樓左邊,牆頭騰起一團灰,磚塊砸在城門洞頂上,噼里啪啦滾下來。緊接著,另外幾門炮一齊發聲。炮焰把未亮的天映出一層橘紅,震動從土嶺腳下頂上來,木箱上的鉛筆跳了一下,滾到趙剛手背邊。

  四門山炮、六門迫擊炮和配屬的兩門步兵炮分在幾處陣地,按標定諸元往城垣上砸。起頭五分鐘打得最密,東門城樓、兩側垛口和瓮門後方接連翻起煙柱。木樑被炸斷,半截屋檐斜著掉下來,懸在城門上方晃了幾下,終於砸進塵土裡。

  兩輛裝甲汽車沿著標杆後的土路來回跑,機槍朝城頭短點。彈殼在車裡叮叮噹噹滾,硝煙混著汽油味,嗆得射手眼睛直流淚。他不敢抬手擦,打完一條彈帶才把臉往肩頭蹭了一下,眼皮上留下一道黑印。

  守軍還擊得很快。一發迫擊炮彈落在頭車前方,凍土被掀開,碎泥和冰碴撲了滿車頭。駕駛員腳下一緊,裝甲汽車猛地往前竄。車長從後面薅住他的棉袖,手背在鐵皮上磕出血。

  「往後倒!標杆後面!」

  駕駛員牙關咬得發酸,硬把車倒回來。底盤蹭過石頭,發出一陣刺耳的刮擦聲。另一輛車接著開火,槍口的亮點隔著煙一閃一閃,硬把城頭剛露出來的機槍壓了回去。

  炮擊打了半個鐘頭,東門外的土已經被車輪碾成黑泥。老周的人伏在交通壕里,頭頂不斷有碎土掉下來。最前面的戰士把槍擱在臂彎里,嘴裡含著一小塊涼透的窩頭,嚼不動也不敢吐。炮一響,他後槽牙就跟著磕一下,窩頭渣子沾在嘴角。

  炮聲從五點一直壓到將近七點,足足兩個鐘頭。守軍的眼睛和炮口也被東門拴了兩個鐘頭。

  老周從壕里走過去,彎腰挨個看。有人抬頭問是不是要上,他只擺手。

  「沒聽見北邊響,誰也別給老子冒頭。」

  東門炮樓挨了幾輪,守軍果然把預備隊往這邊填。望遠鏡里,沙袋越壘越厚,穿黃軍裝和灰軍裝的人擠在垛口後,機槍從一處搬到另一處。城裡的迫擊炮也轉向東面,炮彈時而落在裝甲汽車附近,時而砸進空壕,泥柱一根接一根豎起來。

  東門鬧得像整座城都要從這裡撞開。北側排水溝里只有水聲。工兵連長趴在淤泥中,半張臉貼著濕冷的溝壁。他的棉褲早被臭水泡透,腿肚子一陣陣抽筋。前面負責塞炸藥的小戰士縮在牆洞邊,手指凍得沒知覺,火柴盒就在胸口,他卻總覺得自己摸不到。

  城牆上有腳步走過來。兩個偽軍從垛口探頭往下看。溝里黑乎乎的,綠水上浮著一層爛草,其中一人剛低下頭便捂住鼻子,罵了句髒話。另一人往溝里吐了一口,兩人踩著凍泥走遠,鞋底咯吱咯吱響。

  工兵連長等那聲音斷了,才慢慢抬起手。三根手指全是黑泥。他收回一根。又收回一根。最後那根手指落下去,小戰士把火柴往盒邊一划。第一根斷在手裡,第二根冒出一點藍火。他用掌心護著,火苗貼上引線時,手抖得幾乎把火掐滅。

  「走。」

  幾個人在水裡轉身,肩膀蹭著溝壁往外退。後面的戰士扯住前一個人的腰帶,誰也快不起來。引線燃燒的嗤嗤聲貼著水面追來,混在東門炮聲里,小得只有他們自己聽見。

  炸藥在城牆裡面爆開。溝底先被一股熱氣頂滿,工兵連長後背撞上石壁,耳朵里驟然一空。他看見前面的人張嘴喊,什麼也聽不到。泥水、碎磚、爛木頭從頭頂落下來,劈頭蓋臉把人埋了半身。

  北牆腳下鼓起一團土,牆根裂開,磚塊往裡塌出一道丈余寬的口子。洞不大,只夠兩三個人並排鑽,邊緣還不斷掉土。


  李大柱伏在溝沿後,眼睛一直盯著那裡。爆炸的煙剛湧出來,他就把胳膊往前一揮。

  「一連進溝,二連上牆,三連護口!」

  七百人沒有全往洞口擠。第一批戰士踩進排水溝,臭水沒到膝蓋,拔腿時噗嗤作響。有人腳下踩到碎磚,身子一歪,後頭的人托住他的彈藥袋,沒讓槍掉進水裡。最前面的兩人從缺口鑽進去,先貼牆蹲住,槍口一左一右指向街口。

  北牆上的偽軍低頭看見人從腳底下冒出來,愣了片刻。有人轉身就跑,有人慌著拉槍栓,子彈卻卡在槍膛里。二營沒有追,先搶牆梯和絞盤。兩架雲梯從城內放下來,更多戰士翻上牆頭,鞋底踩碎薄霜,白渣子沿著磚縫簌簌往下掉。

  一挺機槍在北街屋頂開火,子彈擦著牆垛過去。二營的機槍手趴在缺口邊還了一梭子,瓦片被打碎,屋頂那人縮了回去。幾名戰士借著空當衝過街口,把一捆手榴彈塞進屋門旁的土牆洞裡,手指壓住引線,先斷了那處火力的退路。

  鐘樓的鐘忽然響了。沉悶的一聲壓過近處槍響,隨後又是一聲。進城的人已經搶到絞盤,鐘聲是給外面的信號。

  趙衛國低頭看懷表。夜光針還泛著綠,表蓋上落了一層細灰。

  「北溝成了。東門再打十發,炮火往裡移。」

  趙鐵山聽見命令,抓起電話報諸元。他一邊報,一邊在定額本上劃數。炮位上的裝填手已經脫了棉手套,掌心被炮彈殼冰得發紅。炮閂開合,金屬撞擊聲又脆又急,十發炮彈越過東門,向城內守軍集結處延伸。

  老周在交通壕里等滿了十五分鐘。最後一發炮彈飛過頭頂,他抬起手,整條壕里的戰士都把槍端了起來。

  「上!」

  工兵的炸藥車推到瓮門外便停下。東門前的護城溝和障礙會把車和人堵在火力下面,工兵貼著殘牆摸到門側,把門軸炸斷一邊,又把鋼索套上門扇。繳獲來的卡車倒著靠上去,輪胎在爛泥里空轉,黑煙從車屁股一股股冒出來。

  鋼索繃直,發出讓人牙酸的嘎響。包鐵皮的門扇先裂出一條縫。城裡一挺重機槍對準縫隙掃射,子彈打在鐵皮和石牆上,火星往外蹦。兩輛裝甲汽車這才越過標杆,壓到護城溝外,並排把機槍口對準門縫。

  車內射手看不見人,只看見火光。他把槍口往那點火光上一壓,兩條彈道交叉鑽進去。重機槍還響了幾聲,街口的步兵炮便平射一發,炮彈擦著門框砸進後面的掩體,機槍架和沙袋一起翻開。

  門沒有完全倒,縫隙卻夠人側身進去。老周第一個鑽過瓮門,肩頭蹭過斷木,棉衣被撕開一道口子。他落地時腳底全是碎磚,差點跪下,身後的戰士一把扶住他。

  他沒有朝縣衙方向沖,抹掉嘴邊的灰,回頭吼得嗓子都劈了。

  「鐘樓!彈藥庫!」

  一個連直奔鐘樓,一個連沿東街切向彈藥庫,機槍貼著巷口架,餘下的人順屋檐往前推。遇見敞開的街面,他們先扔煙罐,再貼牆過;看見院門半開,也不一窩蜂往裡鑽,先從窗下送手榴彈,再讓兩個人進。

  老周經過一處磨坊,門後突然伸出一支槍。他身邊的戰士撲過來把槍口撞偏,子彈打進門框,木屑扎了滿臉。老周反手把人拽到牆根,自己一腳踹開磨坊門。屋裡是兩個偽軍,一個手裡還攥著槍,另一個已經把帽子摘了,貼牆蹲著。

  「槍扔出來!」

  攥槍的那人手腕抖了幾下,槍落在地上。老周沒進去,叫後頭的人捆。他低頭看扶自己的戰士,臉上全是細木刺,血珠子從鼻樑往下滾。

  「能走不?」

  「能。」

  「去衛生隊。」

  「就這點傷。」

  老周抓住他的後領,直接把人推給擔架隊:「眼珠子扎壞了,你拿啥瞄準?」北牆被破,東門又進了人,守軍朝東擺好的陣形開始往回倒。機槍從城頭往街里搬,迫擊炮班拖著炮架找射界,傳令兵在屋脊下亂跑。幾個命令撞在一起,有人讓守東門,有人叫堵北街,還有人往南門送信。

  南門的信送不出去了。段鵬的人早已切上南嶺。炊事和衛生都設在嶺後,戰鬥隊順著背坡摸到城南。日軍傳令兵騎馬衝出門時,馬蹄剛踏上斜坡,前面槍一響,人從鞍子上翻進臭溝。受驚的馬原地甩頭,韁繩拖在泥里,怎麼也不肯再往城外跑。

  三營壓住南門,沿西巷往城心推進。西門也被堵死,只剩北門方向還留著一條窄路。李大柱派人來問要不要封口。

  趙衛國看著地圖,手指在北門外停了一會兒。


  「留著。」

  趙剛把剛送來的傷亡條壓在地圖角上:「給城裡的人跑?」

  「也給陽泉的人看。」

  趙剛沒再問,拿鉛筆在北門旁邊寫了兩個小字:不堵。從北溝破口到午後兩點,成片的巷戰打了七個鐘頭。

  城裡的偽軍開始成片放下槍。先是幾個人把槍靠在牆角,舉著手從院裡出來,後面的人見沒有當場挨槍子,也跟著往外走。槍枝一根根排在牆根,槍栓卸下來另裝一筐。政工幹部讓他們蹲在空院裡,逐個問姓名、原部隊和家鄉,日軍軍官單獨押走。

  日軍沒有投降,退到縣衙、鐘樓附近和彈藥庫周圍,借磚牆繼續頂。老周的人先搶到鐘樓。樓梯窄,木板上都是灰,一名戰士剛探頭便被上面一槍打中肩膀,整個人順樓梯滾下來。和尚從後面擠過去,沒往樓梯口再送人。他從側牆翻上低屋頂,踩著檐口貼到鐘樓窗外,先把一枚手榴彈從破窗塞進去。

  爆炸震得鐘身亂擺。和尚翻窗進去時,裡面的人耳朵都被震懵了。一個日軍還想去抓槍,他用槍托砸開對方手腕,肩膀頂住胸口,把人撞到鍾架下。另一個從木柱後撲來,刺刀擦著和尚棉衣划過去,和尚側身卡住槍桿,膝蓋撞在對方腹下。兩個人滾進塵土裡,鍾錘在頭頂晃,發出沉沉的餘音。

  樓下的人再衝上去,只看見和尚坐在台階邊喘氣,袖子被劃破了,胳膊上滲出一條血線。

  「死不了。」他把繳來的短槍扔給後面的人,「樓頂架機槍,盯縣衙。」

  彈藥庫更難拿。院牆外堆著麻袋,日軍守軍隔著牆洞開槍。獨立團沒有硬撞院門,先占兩側屋頂,把手榴彈往牆後送。煙一起,工兵再把小包炸藥貼上門栓。門板向里拍倒,老周帶人衝進院子時,正看見一名日軍軍官蹲在木箱旁點火。

  槍先響了。軍官肩頭一歪,火柴卻落進了散開的油布上。火舌舔到兩箱手榴彈,沿著木屑迅速爬開。

  「趴下!」

  爆炸把半間倉房掀了起來。木樑、瓦片和彈藥箱板飛過院牆,氣浪順街撞出去,附近三座民房的屋頂被掀開,碎瓦砸得滿街亂響。縣衙方向正要往東街突圍的日軍也被這一聲炸亂,前隊仍在沖,後隊卻回頭看,隊形頓時擠成一團。

  午後兩點光景,一輛裝甲汽車橫在瓮門外。它沒有往人堆里撞,兩挺機槍交叉封住街口。屋頂上的戰士壓低身體,把手榴彈扔到突圍隊伍後側。前面的人被火力釘在石板路上,後面又被彈藥庫的濃煙和爆炸堵住,進退都亂了。

  街角丟下三門擲彈筒,步槍散了約六十支。有人還想把槍撿回去,手剛伸出去,子彈便打在槍托旁邊,石屑崩了滿臉。他趴回去,再沒敢動。

  彈藥庫的火卻順著屋檐往外舔。趙剛趕到時,半條東街都罩在煙里。他用濕袖子捂住口鼻,還是咳得彎下腰。運輸隊砸開路邊水缸,幾個戰士抬著缸往火邊挪,缸底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響聲。

  「先救火!」

  有人從煙里吼:「縣衙還沒拿下!」趙剛抬手指向屋頂:「火過去,半條街都得燒。留一個連盯縣衙,其餘能動的先提水!」

  地窖門一扇扇打開。躲了一上午的百姓探出頭,看見八路在拆自家相連的草檐,先是捨不得,後來見火星已經落上去,也開始拿木叉挑草。水桶從井邊一隻只傳過來,桶沿磕在石板上,噹噹直響。一個老漢爬上房頂揭瓦,腳下踩空,半條腿陷進椽子縫裡,兩個戰士把他拽出來,他還抱著瓦不肯撒手。

  槍聲隔著兩條街繼續響,東街卻擠滿了提水的人。濃煙把每個人的臉熏得烏黑,眼淚順臉頰衝出一道道白痕。衛生隊在牆根鋪開繃帶,輕傷員包住傷口就去遞水,重傷員抬走時,擔架布上不斷往下滴血。

  趙衛國進城後先看了彈藥庫,再走到縣衙外。縣衙四周是厚磚牆,門窗都被堵死,剩下的日軍不到一百人。硬沖當然能拿下來,可街口已經躺著自己的人。一名戰士腹部中彈,衛生員按著紗布,血還是從指縫裡往外涌。他嘴唇發白,手卻一直抓著彈藥袋,說裡面還有兩排子彈,別給丟了。

  趙衛國蹲下,把彈藥袋從他手裡解開,交給旁邊的人。

  「你的,記著名字。」

  戰士像是沒聽清,眼皮費力地抬了一下。擔架抬起來時,他的手還懸在半空,直到衛生員把那隻手塞回棉被裡。

  趙衛國站起身,沒有催總攻。

  「步兵炮推過來。一面牆一面牆打,別拿人填門。」

  炮輪碾過碎磚,幾個人在後面推,鞋底直打滑。炮口對準縣衙外牆,每打一發便換一個位置。磚沫子從牆面簌簌落下,牆後槍聲越來越稀。有人想從屋頂探頭,被鐘樓機槍逼了回去。


  趙鐵山跟著炮位進城,袖口全是黑油和炮灰。他每打一發就看一次本子,炮手急著裝下一發,他伸手按住炮尾。

  「等煙散。看見打哪兒沒有?」

  炮手抹了把臉:「牆根。」

  「偏右半尺,再打。」

  這一發砸開牆角,露出後面堵門的木櫃。步兵把槍口壓住缺口,等牆後的煙往外散。縣衙里有人朝外扔手榴彈,手榴彈撞在碎磚上彈了回來,落在牆裡炸開,裡面頓時亂了一陣。

  黃昏前,殘餘日軍從縣衙正門衝出來。刺刀在煙里一排排晃,腳步踩過磚石,叫喊聲擠在一起。獨立團沒人迎上去拼刺刀。機槍先掃腿,步槍從兩側截住退路。沖在前頭的人摔倒,後面的人被絆得向前撲,隊形很快堆在門外。

  還有人想繼續爬,和尚從牆後探出槍口,連開兩槍。那人伏在地上,刺刀從手裡滑出去,鐵刃刮過石板,發出一聲細響。

  活著的人被繳了械。傷員拖到牆根包紮,繃帶不夠,便撕開襯衣接上。一個俘虜咬著牙不讓碰腿上的傷,衛生員照著他臉上就是一巴掌,趁他發愣把褲腿剪開。彈片卡在肉里,血和泥凍在一起,剪刀下去時整條腿都抽了一下。

  傍晚六點,劉家鎮的槍聲停了。天色已經發暗,城裡仍到處有動靜。有人在廢墟里找傷員,有人把槍枝搬到鐘樓下,有人在井邊洗掉臉上的黑灰。水一遍遍換,最後還是紅褐色。戰士坐在牆根喘氣,手指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彎曲,一時伸不直。

  戰場數字一項項報到趙剛桌前。敵軍屍體六百零三具,俘虜三百二十七人,約一百七十人從北門逃散。

  獨立團陣亡七十一人,重傷五十二人,輕傷一百三十一人,共傷一百八十三人。趙剛先把「七十一」寫進傷亡簿。鉛筆尖在紙上停了停,木桿被他捏出一道汗印。各營報來的名單還不齊,有的只寫了姓名,有的連籍貫都沒來得及補。他叫人把缺的地方圈出來,天亮以前必須問清,屍身、遺物、欠餉和家屬去處分開登記。

  鎮內十九間民房受損,六間被燒毀。東街的火已經撲下去,幾處牆根仍往外冒煙。焦糊味混著濕灰,貼在鼻腔里散不開。一個老太太坐在半截燒焦的房梁旁,兩隻手來回摸那塊黑木頭,指腹蹭得全是炭。別人勸她去縣衙空院,她只搖頭,嘴裡翻來覆去念叨屋裡還有糧缸。

  衛生隊把糧缸從塌牆後抬出來,缸口磕掉一塊,裡面的高粱面沒濕。老太太看見糧缸,肩膀才松下來一點。兩個女戰士把她的鋪蓋也抱過去,陪她在空院裡坐下,她還隔一會兒回頭看東街冒煙的方向。

  鐘樓下支起三張桌子。一張登記傷員,一張登記受損房屋,一張登記繳獲。哪家少了房梁,哪口缸摔破,哪袋糧被火澆濕,都要街坊四鄰互相作證。排隊的人凍得跺腳,誰也不敢往前擠,桌邊就一盞罩著鐵皮的燈,光只夠照亮帳本。

  有人說自家丟了兩頭牛。旁邊鄰居立刻拆他:「你家牛去年秋里就賣了,俺幫你牽去的集上。」

  人群里響起一陣笑。說丟牛的人臉一下漲紅,低著頭往後縮,腳跟都退到台階下。趙剛把一塊寫著號碼的木牌推過去。

  「東街缺人抬瓦。幹完再來登記你家真壞的東西。」

  那人攥著木牌站了一會兒,灰溜溜往東街走。沒過多久,他真扛著一摞瓦回來,肩頭沾滿黑灰。

  百姓起初離獨立團的人很遠。後來見沒人進屋翻糧,也沒人順手拿東西,才有人把自家的梯子、水桶和木料搬到鐘樓下。一個木匠抱來兩根還沒刨平的椽子,手一直按在木頭上,像怕別人記不清是誰家的。登記員問完名字,在椽子上用粉筆寫了號,他這才鬆手。

  縣衙倉庫里查出糧食一千七百石。趙剛讓通信員拿漿糊和紙條來,門、窗和糧袋垛口全部貼封。漿糊刷得不勻,有一張紙角總翹起來,通信員按了幾回還是不服帖,最後用掌心捂熱了才粘住。

  「先封著。」趙剛說,「受災戶從這裡出糧,另開一頁帳。部隊不動鎮裡的民糧。」

  趙衛國從傷員登記桌邊走過來:「炮彈呢?」趙鐵山翻開已經沾灰的定額本:「一百八十發,打了一百六十三發。剩十七發,分箱封存。兩輛車都能走,一號車前板多了兩個凹坑,回去要拆開看。」

  「第三輛?」

  「最快明晚修好。焊縫沒驗過,我不放車。」

  趙衛國點了下頭,沒有催。城頭插起獨立團的旗時,風已經轉冷。旗角被扯得啪啪響,聲音傳到北門外。那條路上散著日偽軍丟下的鋼盔、綁腿和空彈盒,越往外越亂。

  老周又叫人在路邊扔了兩副擔架和幾隻空彈藥箱。車轍從北門一直朝柳溝方向壓,泥里留下深槽。幾個戰士把血衣翻出來搭在擔架上,遠處看去,像攻城的人傷得撐不住,已經倉促往北撤。


  二營七百人留在城內和北側溝地,專門藏兵。白天藏住人,夜裡多燒幾處火,叫外面只看得見一座剛打完硬仗、兵力空虛的城。

  梔子拿著截獲的電報上城。紙邊留著譯電員的鉛筆印,她一路頂著風,拇指始終壓在紙角,沒讓電報捲起來。

  「陽泉在集結。」她把紙遞給趙衛國,「約八百人,有車輛,兩輛裝甲車。」

  「問什麼?」

  「問劉家鎮還能不能守。」

  趙衛國站在北門城頭,低頭看那條故意留下的路。冷風從領口灌進去,他把大衣往裡攏了一下。

  「回短報。八路已退,守軍殘部正在追擊。」

  梔子沒有立刻應。她看著電報上的呼號,指腹沿著紙面壓過去,停在呼號末尾。

  「陽泉會核對呼號。」

  「用車站繳來的那套。」

  「發報手?」

  「從俘虜里找。肯合作,登記清楚。短報發完,人單獨看押。」

  梔子點頭,把電報重新折好。她不多問成不成,只把來源和風險留在桌面上。趙剛把柳溝、石橋和劉家鎮北門連成一條弧線。鉛筆從北門外劃出去,經過石橋,停在溝口。

  「老周帶一營往北真撤,隊伍拉散。段鵬先去柳溝。空彈藥箱、擔架、壞車轍都留在路上。二營守城,夜裡把火燒得亂一點。」

  「橋後彈藥?」趙衛國問。

  「兩車,夠打三個小時。」

  「再加一車手榴彈。衛生隊前出到石橋南坡,炊事留在反斜面。」

  趙剛在紙上補了兩筆。鉛筆劃到「七十一」那頁時,他手腕停了一下,隨後把傷亡簿合上,壓在地圖邊。

  遠處的柳溝只剩一片發青的山影,石橋和土路都藏進暮色里。北門外有人拖著空箱往指定位置走,木板磕在地上,一聲接一聲。

  趙剛問:「劉家鎮就是瓮城?」趙衛國的鉛筆點在石橋後方,紙面被戳出一個小洞。

  「柳溝才是。」

  他看向陽泉方向。

  「把陽泉的鬼子引出來打。」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