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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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尚蹲下來。

  楊秀琴看著和尚,沒動。

  」大姐,我背你出去。」

  楊秀琴的嘴唇動了一下。

  」別動我腰。」

  」知道了。」

  和尚半跪在牢房地上,讓楊秀琴趴在他背上。楊秀琴的胳膊摟在和尚的脖子上,摟得很緊。她的頭貼在和尚的肩胛骨上。和尚的背被她的重量壓了一下,沒出聲。

  趙衛國用綁腿帶子把楊秀琴固定在和尚背上。綁腿從和尚的胸前繞過去,又從腰後繞回來,在另一側打死結。

  楊秀琴的臉白得像紙。

  」疼不疼?」

  楊秀琴沒答。她的牙咬著下嘴唇。

  趙衛國從日軍屍體上扯下一塊紗布,摁在她的傷口上。紗布本來是白的,摁上去不到一秒就洇成紅色。

  」走。」

  和尚往牢房外面走。他的腰彎著,因為楊秀琴在他的背上,他沒法站直。他的腳步儘量穩,踩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

  梔子在院子裡等著。

  她把四個日軍的屍體都拖到了牆根下,用沙袋蓋了一下。院子裡看起來和剛才一樣。站崗的」日軍」是沙袋。

  」下水道。」

  」嗯。」

  和尚走到茅房旁邊的洞口。洞口的石板已經被推開。洞口只有半人高。

  和尚沒法鑽。他的背上有人。

  趙衛國在他身後蹲下來。

  」我把石板再開大一點。」

  他用砍刀撬石板的邊緣。石板是石砌的,被撬開之後整塊往一邊滑。石板滑開之後洞口大了一些,但和尚的背沒法直接鑽進去。

  」我先進去。」

  梔子先鑽進洞口。她的身子瘦,半個身子探進洞裡就鑽沒了。

  」我把石板頂一下。」

  梔子的聲音從洞裡傳上來。

  」和尚大哥,你把頭低一點。我在裡面把石頭往後頂。」

  和尚把頭低下去。他的頭頂幾乎貼著石板。

  梔子在洞裡用肩膀頂石板。石板往後挪了兩寸。

  洞口夠和尚鑽了。

  和尚把頭先探進洞裡。他的背上有楊秀琴,楊秀琴的腳懸在洞口的邊沿。和尚的胳膊撐著洞口的兩邊,把楊秀琴往洞裡送。

  趙衛國在後面推。

  」慢點。別撞她傷口。」

  和尚的膝蓋先落地,然後是腳。他蹲在管道里,背後的楊秀琴靠著他的背。

  」進。」

  和尚往管道里爬。

  趙衛國最後一個下去。他把石板蓋回原位。

  管道里又黑又臭。

  和尚爬得很慢。楊秀琴在他的背上,每爬一步楊秀琴的身體都會跟著動一下。趙衛國跟在他後面,聽見楊秀琴吸了一口氣。

  」疼?」

  」沒事。」

  趙衛國用一隻手扶著和尚的腳踝。和尚的腳踝很粗,骨節硬。他的腿一直在抖。

  」能不能爬?」

  和尚沒回答。他的手臂撐著管壁往前推。

  管道里的空氣讓趙衛國喘不上來。他用手捂住鼻子。臭味從指縫裡鑽進來。

  爬了十分鐘。

  梔子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有聲音。」

  三個人都停下了。頭頂有聲音。皮靴。還有狗。

  聲音比第一次過管道的時候更近。狗的爪子劃在石頭上,刺啦刺啦的響。

  梔子伸出手,按住楊秀琴的肩。

  趙衛國憋住呼吸,把手按在管壁上。楊秀琴趴在和尚背上,閉著眼。和尚蹲著,膝蓋已經麻了。

  聲音從頭頂過去。過去之後。

  趙衛國數了六十下,又數了六十下。

  」走。」

  和尚往前爬。


  第三個轉彎。往左。爬出洞口。

  洞口在城西的一處民房後院。

  後院有土牆。土牆外面是一條巷子。巷子裡沒有人。

  和尚從洞口爬出來。他的背上有楊秀琴。楊秀琴的臉貼著和尚的肩,閉著眼睛。

  趙衛國從洞口出來。他蹲在土牆根下沒動。

  巷子北面有腳步聲。

  不是日軍。

  是陳安。

  陳安帶著兩個擔架員從巷子口跑過來。他的臉上全是汗,軍裝上沾著土。

  」團長。」

  」擔架。」

  兩個擔架員把擔架放在地上。

  和尚把楊秀琴從背上放下來。楊秀琴的腳落地的時候,她的腿軟了一下,被擔架員扶住。

  」大姐。」

  」嗯。」

  楊秀琴被放到擔架上。擔架員把綁帶系好。

  」從後面繞到城北。」趙衛國對陳安說。」去找衛生隊。讓她們先做止血。」

  」是。」

  擔架員抬起擔架,從巷子往北走。

  楊秀琴的頭從擔架上抬起來。她看了一眼趙衛國。

  」團長。」

  」說。」

  」老周在縣衙那邊是不是?」

  」嗯。」

  」讓他別動炮。裡面有關著的人。」

  趙衛國看著楊秀琴。

  」知道了。」

  擔架往巷子深處走。

  巷子北面傳來爆炸聲。

  老周在縣衙動手了。

  趙衛國聽出那是集束炸藥包的聲音。集束炸藥包是趙鐵山做的,三個手榴彈綁在一起,威力比單個手榴彈大三倍。

  爆炸聲連續響了兩次。

  縣衙的南牆被炸開了。

  老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沖。」

  槍聲密集起來。

  趙衛國沒有往縣衙方向去。

  他蹲在巷子裡的土牆後面,聽槍聲。槍聲從南面來,老周從南面攻。東面也有槍聲,是李雲龍的新一團從東面攻。

  日軍在兩面挨打。

  」傳令兵。」

  周遠從牆後面探出頭。

  」告訴老周。北面我先不動。讓他從南面頂。」

  」是。」

  周遠跑下去。

  趙衛國把駁殼槍從腰上抽出來。他把彈匣檢查了一下。彈匣里還有九發。

  他往大牢的方向走。

  大牢的院子裡還有幾具日軍屍體。他要回大牢。

  日軍換班的人快來了。

  趙衛國回到大牢。

  大牢的院子裡還是剛才的樣子。沙袋後面站著日軍,其實是沙袋蓋著屍體。

  趙衛國把幾具屍體往門口拖了一下。

  他把門板拉過來,立在門裡面。門板是木頭的,兩寸厚。他蹲在門板後面。

  駁殼槍的槍口對著門外的院子。

  他等。

  三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院子外面有腳步聲。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三個人以上。還有槍托碰衣服的聲音。

  門外的日軍在說話。

  趙衛國聽不懂他們說的什麼。但他能聽出腳步的節奏。日軍在列隊。

  一個人走到門口。

  他推門。

  門開了一半。

  趙衛國在門板後面開了一槍。

  第一發打中推門的日軍的肚子。日軍往後倒,撞在門框上。

  門外的日軍反應過來。


  有兩把槍同時對著門裡面打。子彈打在門板上,把門板打出兩個洞。

  趙衛國把頭縮在門板後面。

  他的駁殼槍對門板打了兩發。子彈穿過門板的洞,可能打中了一個。

  門外面的日軍叫了一聲。

  門外的腳步往後退了幾步。

  趙衛國把門板往前推了一下。門板在地上擦出聲音。

  門板後面又開了一槍。

  這一槍打中門外的另一個日軍。日軍倒在地上。

  第三槍。

  駁殼槍的彈匣空了。

  趙衛國把空彈匣退出來,從兜里摸出一個滿的彈匣塞進去。駁殼槍的槍機往後拉了一下,發出一聲金屬的響。

  門外的日軍沒動靜。

  他們可能撤了。也可能在等。

  趙衛國在門板後面蹲了三十秒。

  門外的腳步沒有再來。

  他把門板推開。

  院子裡躺著兩具日軍屍體。

  從大牢門口往院子看,能看到院子外面的巷子。巷子裡沒有人。日軍撤了。

  趙衛國把駁殼槍插回腰上。

  他蹲在門板後面。

  外面的槍聲還在響。

  老周在縣衙那邊打。

  老周在縣衙。

  縣衙的南牆被炸藥炸開了一個三米寬的缺口。缺口裡往外冒著煙。老周帶著一營從缺口衝進去。

  一進院子。

  院子裡有日軍的沙袋工事。工事後面有幾個日軍在打槍。一營的爆破組把手榴彈往工事後面扔。手榴彈炸開之後日軍被堵在工事後面。

  一營的兩個排從兩側包抄。

  日軍從工事後面撤,往第二進院子退。

  老周跟著衝進第二進院子。

  第二進院子的日軍比第一進多。他們用沙袋和木板在院子中央搭了一個半人高的掩體。掩體後面有四五個日軍。一挺輕機槍架在掩體後面。

  老周的兩個排被機槍釘住了。

  」調擲彈筒。」

  擲彈筒從後面抬上來。擲彈筒手蹲在院子的牆根後面,把炮彈塞進筒里。

  」放。」

  炮彈從擲彈筒里飛出來,砸在掩體後面。掩體被打飛了半邊。輕機槍被彈片削斷。

  一營的爆破組衝上去。

  日軍往第三進院子退。

  老周沒有追。

  」圍住。」

  一營從三面把第三進院子圍住。院子裡的日軍被圍在中間。

  第三進院子是老縣衙的最後一進。

  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槐樹下站著一個日軍軍官。

  他穿著呢子大衣,腰上掛著指揮刀。他的身後有十幾個日軍。院子裡還有一台電台。電台的天線從屋頂伸出去。

  日軍聯隊長。

  老周沒有下令攻。

  他讓一營把第三進院子圍住。機槍架在院子的三個角上。日軍被圍在中間。

  」告訴趙團長。我圍住了。」

  東面也響槍。

  李雲龍的新一團從東面攻進了縣衙。

  李雲龍的打法很李雲龍。他讓人在東牆外面架了三門迫擊炮,對著東牆轟。轟了十發,東牆塌了一段。新一團從塌了的牆衝進去。

  新一團進的是第二進院子。

  老周的一營也在第二進院子。兩邊碰頭的時候李雲龍不在,他的傳令兵在。

  傳令兵看見老周。

  」周營長。我們團長讓我告訴你。東門那兩挺重機槍我們打掉了。你們獨立團打巷戰夠瘋的。」

  老周沒空答話。

  」告訴李團長。日軍聯隊長在第三進院子。」

  傳令兵跑下去。

  李雲龍的部隊從第二進院子往第三進院子合圍。第三進院子被圍得更死了。


  老周讓一個排守著第二進院子,自己帶剩下的人到第三進院子的南面。

  院子南面。

  趙衛國從大牢方向過來了。

  他從大牢的牆根繞到老縣衙的南面。老縣衙的南牆被炸開的缺口還有煙。他從缺口走進去。

  老周看見他。

  」圍住了。聯隊長在裡面。」

  趙衛國沒作聲。

  他走到第三進院子的南牆下面。牆頭上有幾個日軍的皮盔。他沒抬頭看。

  他往院子的門口走。

  門口沒有日軍擋。門口沙袋工事後面空著。沙袋被手榴彈打爛了一半。

  趙衛國往院子裡面走。

  院子裡的日軍看見他。

  十幾個日軍把聯隊長圍在中間。聯隊長站在槐樹下。他的手按在指揮刀的刀柄上。

  趙衛國停在院子中央。

  他看著聯隊長。

  聯隊長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聯隊長抽出指揮刀。

  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聯隊長舉刀往趙衛國衝過來。

  趙衛國的駁殼槍對著聯隊長的胸口打了一槍。

  聯隊長的刀舉在頭頂,停了一秒。

  他往前倒。臉朝下。刀掉在地上。

  趙衛國往前走了一步,對著聯隊長的頭補了第二槍。

  院子裡的日軍沒動。

  趙衛國身後傳來腳步聲。

  和尚從屋頂跳下來。他一腳踢開正房的門,進去看了一圈。

  」電台廢了。」

  和尚從正房出來。

  院子裡剩下的日軍開始往牆角縮。有人在舉手。

  老周從院子的南門衝進來。

  」不要打了。放下槍的不殺。」

  日軍陸續把槍放在地上。

  第三進院子清了。

  老周從一具日軍屍體上解下膏藥旗,爬到正房的屋頂上。

  他用駁殼槍的刺刀把旗杆上的繩子割斷。膏藥旗從旗杆上掉下來。

  老周把紅旗插上旗杆。

  風把紅旗吹開。

  老縣衙的天線杆底下。

  趙衛國蹲在電台旁邊。電台的天線被和尚踢歪了。電台的機殼上有幾個彈孔。

  電台廢了。

  他從機殼裡把電報稿紙抽出來。稿紙上有日文。

  稿紙的最後一行寫著:

  」平安失守。訣別。」

  老縣衙西面的大牢方向。

  陳安從巷子口跑過來。

  」團長。」

  」說。」

  」太原方向有增援。汽車運輸。孔團長的傳令兵說第一道阻擊線已經被突破。第二道阻擊線打了兩小時。」

  」丁團長呢?」

  」丁團長的傳令兵說,援軍被堵在十八里舖。孔團長傷亡超過兩百。但陣地沒丟。」

  趙衛國站起來。

  」楊秀琴呢?」

  」衛生隊說沒事。刺刀偏了一寸。沒傷到臟器。」

  趙衛國沒作聲。

  他往老縣衙的屋頂看。

  紅旗在屋頂上飄。

  天黑透了。他往老縣衙走,還有事沒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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