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老虎口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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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虎口,天剛亮。

  峽谷里有霧,霧很薄,貼著地面走。山脊上的石頭濕漉漉的,摸上去冰手。鳥不叫,風不動,整條峽谷像一口沒蓋棺材蓋的棺材。

  趙衛國趴在後方高處的一塊大石頭後面,懷裡抱著駁殼槍。石頭不大,剛好擋住他半邊身子。他把懷表掏出來,擱在石頭上,錶盤朝上。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六點五十。還有七十分鐘。

  他閉上眼,把昨天推演的每一分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八點先頭進口,八點十五主力入谷,八點三十堵口,八點三十二全線開火。每個節點卡死,不能早也不能晚。

  陳安趴在趙衛國左邊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繳獲的日軍望遠鏡。望遠鏡的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他用袖子擦了擦,又舉起來往谷口方向看。

  」口部到位。」他低聲說。

  趙衛國沒睜眼,點了一下頭。

  羅參謀趴在趙衛國右邊,鉛筆在本子上寫了一個時間:06:50。他把本子壓在胸口下面,鉛筆別在耳朵後面。推演表還在胸口口袋裡,五份,折成小塊。他摸了兩下,確認沒掉。

  峽谷里的霧慢慢散了。太陽還沒翻過山脊,但天已經亮了。石頭上的水珠開始蒸發,空氣里有一股濕冷的土腥味。

  趙衛國趴了二十分鐘沒動。他的左臂壓在石頭下面,麻了,但他沒換姿勢。換姿勢會發出聲音,聲音會傳到谷底。谷底現在是空的,但聲音會被山壁反彈,迴蕩很久。

  七點二十,陳安又舉望遠鏡。

  」中段到位。」

  趙衛國又點了一下頭。

  七點四十。

  」尾端到位。」

  七點五十五。

  」西側到位。」

  趙衛國睜開眼,拿起懷表看了一眼。差五分八點。他把表放回石頭上,把駁殼槍的保險打開。

  峽谷里安靜死了。

  八點整。

  谷口方向出現兩個騎兵,馬蹄聲在峽谷里迴蕩,像敲鼓。馬是棕色的,矮壯,是日本馬。騎兵穿著黃呢軍大衣,鋼盔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們騎得很慢,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騎兵後面跟著一個前衛排,三十來人,槍都端著,刺刀上膛。他們的鋼盔上有一圈白布,那是坂田聯隊的標記。他們走得不快,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像獵狗聞味。一個軍曹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地圖,時不時抬頭看峽谷兩側的山脊。

  東側山脊上,新一團連的一個新兵槍口動了一下。排長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臉壓進土裡。新兵的鼻子撞在石頭上,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但沒敢出聲。

  前衛排走走停停,用了十分鐘穿過峽谷入口段。他們沒有發現異常。一個騎兵撥轉馬頭,往谷口方向跑回去,嘴裡喊了一聲日語。趙衛國聽出來了,是」安全通過」的意思。他沒動聲色,前世啃日文設備說明書攢下的底子,這會兒派上了用場。

  他在心裡數:一百二十步,一百五十步,一百八十步。

  騎兵跑出谷口,消失在霧裡。

  趙衛國沒動。他要的不是前衛排,是主力。

  八點十五分。

  谷口方向傳來更大的腳步聲。幾百雙皮靴踩在碎石上,嚓嚓嚓嚓,像下雨。兩個步兵中隊並排入谷,前面是步槍兵,三個人一排,排得很密。後面是機槍組,歪把子扛在肩上,彈藥手背著彈藥箱,箱子上的皮帶勒進肉里。再後面是騾馬,騾馬馱著兩門山炮,山炮的輪子在石頭路上顛,發出咕咚咕咚的響聲。炮班的人跟在騾馬兩邊,手扶著炮管,怕摔。騾子走得慢,時不時低頭啃一口路邊的草,被炮兵拽著韁繩往前拖。

  再後面是另一個中隊,壓著輜重車。車上裝著彈藥箱和糧食袋,用繩子捆著,車輪碾過石頭髮出吱呀聲。

  陳安舉著望遠鏡,手指在發抖。

  」騎馬的在中段。」他低聲說,」大隊長,護衛四人。」

  羅參謀在本子上記:08:15,主力入谷,兩中隊+山炮+輜重。

  趙衛國盯著懷表。指針走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他在心裡數著日軍的步子,數著騾馬的蹄聲。

  八點二十五。

  他閉上眼,把日軍的隊形在腦子裡重新排開。前隊在峽谷入口段,兩個中隊約二百四十人。中段是山炮和騾馬,炮班二十來人。大隊長在中段騎馬,護衛四人。後隊是另一個中隊和輜重車,約一百五十人。通訊兵有三個,兩個騎馬步行,一個在輜重車旁邊。


  推演里每一步都對上了。他在心裡又算了一遍:中軍距離先鋒至少五里,坂田的主力現在應該在老虎口以東的官道上。等槍聲傳過去,中軍趕來至少要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夠了。

  胸口隱隱發燙。他沒理會,眼睛釘在懷表上。

  他睜開眼。

  八點二十八。

  谷底的日軍已經全部進入峽谷。前隊走到中段彎道,後隊的輜重車剛過谷口。整條峽谷里塞滿了人和馬,像一條蛇吞了一隻兔子,肚子鼓鼓的。

  八點三十。

  尾端方向,劉大山從灌木叢里伸出一隻手,手裡攥著一條白布條。他把白布條舉過頭頂,晃了三下。

  」扎死。」陳安低聲說。

  趙衛國看了一眼懷表。八點半。他把懷表揣回口袋,把手擱在駁殼槍的扳機上。

  八點三十二分。

  他的手落下來。

  西側山脊上,三挺機槍同時開火。槍聲在峽谷里炸開,回聲在山壁之間來回彈,分不清哪邊在打。子彈打在石壁上,碎石飛濺,火星四射。曳光彈拖著紅尾巴掃過谷底,打在日軍隊伍中間,像一把刀切進豆腐。

  前隊的兩個步兵中隊被火力切成兩段。前面的人趴在地上,有的連槍都丟了,雙手抱著頭。後面的人被堵在彎道里,展不開,擠成一團。

  中段東側山坡上,王懷寶連的集束手榴彈飛了出去。六顆手榴彈捆在一起,綁著麻繩,導火索嗤嗤冒煙。第一捆砸在第一門山炮的炮輪上,轟的一聲,炮輪炸飛,鐵片四射,炮管歪在一邊,炮班的人被氣浪掀翻,一個人的腿從膝蓋以下斷了,白骨茬子戳出褲管。第二捆扔偏了,砸在騾馬旁邊,騾馬受驚,拖著炮就跑,炮管撞在石壁上,撞出一道火花,炮閂摔裂了。炮兵想去拉韁繩,被騾子踢了一腳,飛出去三步遠,趴在地上沒再動。

  兩門山炮,一輪廢掉。

  西側山脊上,周大勇連的步槍專打騎兵和通訊兵。周大勇自己趴在最前面,手裡是一支三八式,槍托頂在肩窩裡,眼睛貼著準星。一個傳令兵剛翻身上馬,周大勇扣了扳機,子彈從傳令兵的左耳進去,右耳出來,人從馬上栽下來,腳還掛在馬鐙里,馬拖著屍體跑了二十步才停。另一個傳令兵往谷口跑,跑了二十步,後背中了三槍,撲倒在地上,手還往前伸著。第三個通訊兵躲在輜重車底下,剛探出頭,一槍打在車輪上,碎木頭扎進他的臉,他嚎叫著縮回去,再也不敢動。

  先鋒與坂田中軍的聯繫,斷了。

  谷底的日軍前隊倒下一片。五秒之內,至少四十個人沒再站起來。

  但剩下的人不是散兵。

  一個伍長從石頭後面探出頭,嘴裡喊了一聲日語,聲音尖得刺耳。三個士兵立刻跪射,槍口指向東側山坡,三八式的槍聲很脆,和機槍的突突聲不一樣。子彈打在王懷寶連的陣地前面,土塊濺起來,打在一個兵的臉上,臉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口子。

  一個軍曹帶著五個人貼著石壁往彎道方向摸,想找到射擊死角。他們的動作很快,彎著腰,腳步交錯。

  日軍中隊長拔出指揮刀,刀刃上還沾著血。他一刀砍在一個試圖後退的士兵肩膀上,士兵慘叫一聲,趴在地上不敢動,血從肩膀上流下來,滲進土裡。中隊長嘴裡喊著日語,聲音沙啞但有力,殘兵在他身邊結成一個臨時火力圈。四個人蹲成一圈,步槍朝外,槍口指向四個方向。

  張大彪的連從口部壓下來,槍聲密集。張大彪自己站在山脊上,端著駁殼槍往下打,打一槍換一個位置,不給日軍瞄準的機會。他的嗓門在槍聲里還是很大:」壓住!別讓他們抬頭!」

  突擊營尾端兩個連堵住退路,把日軍後隊釘在峽谷里。後隊的日軍想往回沖,被機槍掃倒一片,剩下的人縮在輜重車後面,用車身當掩體。

  中段王懷寶連的推進卻慢了下來。殘餘的一挺歪把子機槍從石壁後面掃過來,打得東側山坡的土塊亂飛。機槍手很老練,打一個點射就換位置,不給王懷寶連的射手瞄準的機會。王懷寶連的三個兵被打中,一個人翻滾著摔下山坡,腦袋磕在石頭上,血從耳朵里流出來。另外兩個趴在彈坑裡不敢抬頭。

  王懷寶趴在彈坑裡,罵了一聲娘。他從腰上摘下一顆手榴彈,拉了弦,等了兩秒,扔出去。手榴彈在空中炸了,彈片打在石壁上,但沒炸到機槍。機槍又響了。

  五部協同,第一次卡住了。

  八點三十五分。

  谷底硝煙瀰漫,火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煙是灰白色的,從谷底往上飄,飄到山脊上就散了。趙衛國從石頭後面探出頭,用望遠鏡掃了一遍谷底。日軍大隊長還在馬上,但被護衛圍在中間,四個護衛把馬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臉。


  他數了一下谷底還能動的日軍。前隊大約還有三十人在還擊,中段二十來人,後隊被突擊營堵著,看不清。總共不到一百人在抵抗,但這一百人打得很有章法,不亂跑不亂打,各自找掩體,互相掩護。

  坂田聯隊的兵,確實不是普通鬼子。

  羅參謀急了。

  」提前沖不沖?」他低聲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趙衛國聽出了急。羅參謀的鉛筆在本子上戳了一個洞。

  他看了看那人,沒接話。他看了一眼懷表。八點三十五。

  日軍大隊長還沒暴露在最佳射界裡。推演里算過,大隊長騎馬走到中段彎道那個位置,護衛會散開給步兵讓路。那個位置距離西側山脊一百八十步,在駁殼槍的有效射程邊緣,但在機槍的絕對射程之內。

  還要再等。

  」再等四分鐘。」趙衛國說。

  羅參謀的鉛筆停在半空。

  谷底,日軍中隊長的指揮刀又砍了一個想跑的士兵。那個兵沒死,趴在地上哭,哭聲被槍聲蓋住了。殘兵在督戰下重新抬槍,槍口指向四面八方。一個軍曹帶著三個人往彎道方向沖,想搶占射擊死角,被張大彪連的機槍掃倒兩個,剩下兩個又縮回石頭後面。

  老虎口從屠殺開局,變成了硬碰硬的膠著。

  趙衛國趴在石頭後面,手指擱在扳機上,眼睛盯著懷表。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穩。他在等大隊長露出頭,等那個推演里算過的一百八十步的射界。

  他想起昨天在窯洞裡,王懷寶說」太狂了吧」。

  他沒生氣。他現在也沒生氣。他在等。

  懷表的嘀嗒聲在石頭上彈了一下,很輕,但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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