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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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鍬發到手裡,陳安才覺出分量。

  沉的不是鐵,而是趙衛國白天交代的那句話「坑填得看不出來,才算埋好」。

  陳安死死攥著鍬把,掌心裡洇出了一層冷汗。

  院子裡的積雪早被踩成了硬殼,一腳落下去咯吱作響。

  隊伍出發了:石頭肩上扛著六根橇棍,小滿懷裡不僅抱著一袋白石,還揣著半截麻繩;栓子領著獨立團的六個兵殿後,腰間別著傢伙,全悶聲不響;老馬牽著那匹瘸腿騾子,木盒穩穩地馱在騾背上。馬燈蒙了黑布,只在雪地上漏出寸許昏黃的光暈。

  趙衛國打頭陣。他斜挎著布袋,裡頭裝了圖紙、引爆繩和一卷火線,袋子緊貼著身側,走起路來毫不晃蕩。

  「跟著燈走,」他壓著嗓子低語,「踩著前頭人的腳印,別多踩出新印子來」。

  陳安垂下頭,規規矩矩地把腳套進石頭踏出的雪窩裡。一行人在雪野里拉成單行,影子被那點黃光扯得忽長忽短。

  約莫走了一里地,栓子猛地剎住腳。他蹲下身,拿手指在雪面上捻了捻:「這兒有人走過」。

  趙衛國迴轉身。只見那塊雪殼碎了,露出底下的黑土,旁邊落著一小撮灰,留了個外人的腳印。

  趙衛國蹲下,捏起那撮灰捻了捻,湊到鼻尖一聞是菸灰。再看那鞋印,前掌深、後跟淺,分明是蹲著歇腳留下的痕跡。

  「白天有人在這兒坐過,」趙衛國斷言。

  栓子的手立刻摸向腰間的槍:「繞開走?」

  「不繞」。趙衛國把菸灰原樣撒回原處,連被踩過的雪窩都沒碰。「要是繞開,雪上就得多一行新印子,」他站起身,「明天他要是再來,發現這塊兒乾淨了,旁邊卻多出條新道,那才叫不打自招」。

  聽罷,栓子的手從槍把上挪開了。

  摸到葫蘆口外時,半邊月亮正被雲層吞進去。谷口逼仄,兩壁黑黢黢地夾峙著,陰風打裡頭灌出來,嗚嗚作響。

  趙衛國蹲在谷口,拿鍬尖在地上利落地劃出三道線。「谷口一坑,谷底兩坑」。他用鍬尖點著地,「一尺半深,一尺寬。坑底必須刮平,雷才擱得穩當」。

  抬起頭,他的目光刀子似的掃過幾人的臉:「挖出來的新土,全裝麻袋背走,一粒渣子都不許漏在邊上」。

  陳安悶聲應了。

  趙衛國又轉頭看向老馬:「火帽和火線,你一個人盯著」。他指了指那木盒,「誰敢亂伸手,剁誰」。老馬一把將木盒摟進懷裡,咧嘴一笑,沒牙的牙床黑洞洞的。

  「生瓜蛋子只管挖坑、搬石頭、蓋土,」趙衛國繼續分派,「封藥、接火、引線,讓老兵來」。

  「憑啥?」石頭忍不住嘟囔。「

  憑你手抖,」趙衛國連眼皮都沒抬

  「你挖坑抖一下,頂多土松點;接火要是抖一下,咱們全得交代在這兒」。

  石頭瞬間啞火了。

  栓子蹲在一旁磨了磨牙,朝谷里狠啐了一口:「就憑三顆雷,想堵人家一個中隊?我看懸」。

  他手下那六個兵,有兩個跟著連連點頭。其餘幾個沒妄動,只拿眼睛偷瞟趙衛國,等他的話。

  「沒指望三顆雷把人都炸了,」趙衛國將鍬尖狠狠壓在谷口那道劃線上,「這雷,是咱們先埋下的一口牙」。

  栓子愣住了。

  「咬住他頭一截,把隊伍截斷,」趙衛國冷冷地說,「前頭一亂,後頭堵死,滾石再把口子一封這才是要命的嘴。雷只管咬死第一口,剩下的,交給坡上的槍桿子」。

  栓子不再吭聲了,那兩個點頭的兵也默默垂下了腦袋。

  陳安負責開第一坑。鍬尖狠剁進凍土,「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他手腕發麻,半條胳膊都泛著酸勁。凍得梆硬的土層跟鐵塊似的,一鍬下去只能啃掉指甲蓋大小的皮。他咬著後槽牙,死命地往下剁。

  刨到半尺深時,鍬尖猛地磕上了硬茬。

  陳安手腕一僵,渾身都不敢動了:「趙哥……」

  趙衛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聲音極輕:「應該是石頭,別怕」。

  陳安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扒開浮土。還真是塊巴掌大的石頭,稜角森然。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棉襖,陰冷刺骨他剛才真以為自己挖到了地雷,半條命都快嚇沒了。

  摳出石頭,他接著往下刨,這回手穩當多了。


  第一坑掏足了一尺半。老馬幽靈般湊過來,死死趴在坑沿,這才將地雷輕輕托進坑底,手指捏著火帽,動作慢得如同穿針引線。一旁的石頭憋得大氣都不敢出,喉嚨里像塞了爛棉花,連口唾沫都不敢咽。

  土封嚴實後,陳安記起趙衛國白天的囑咐,抓了把枯草仔細插在新土上打掩護。

  他插得極其上心,一根挨著一根,齊齊整整。趙衛國走上前瞥了一眼,探手拔出兩根:「太齊了」。陳安一愣。

  「草是風吹的,雪是天落的,」趙衛國將拔下的枯草隨手一丟,歪斜著散在一旁,「太齊,一看就是人擺的景,太假」。盯著那兩根歪草,陳安半晌無言。

  他原本以為,幹活就得規矩漂亮;這會兒才頓悟,有些活兒,幹得越漂亮越壞事。

  另一頭,石頭正帶著老兵布置坡上的滾石。他相中了一塊半人高的大青石,正吭哧癟肚地往位置上拽。趙衛國大步跨過去,一腳蹬住石頭,反手扒出幾塊磨盤大小、底下帶棱的山石。「大的推回坡後頭去,」趙衛國直起身,「坡面讓你扒成這樣,明天鬼子一抬頭就看出不對勁」。

  石頭漲紅了臉,乖乖把那塊半人高的大石頭又挪了回去。

  小滿那邊也生了亂子。他沿著谷底北端擺白石線,忽然剎住腳,一路小跑折返:「趙哥,北邊有腳印,新的」。

  趙衛國跟著摸過去察看。雪地里赫然印著一串腳印,已經被夜裡的細雪掩了一層,模模糊糊。趙衛國蹲下身,在腳印旁的草窠里細細翻找,摸出半截菸頭。

  黃色的煙紙上,還印著幾個小字。他捻著菸頭,沉默半晌才開口:「鬼子的偵察兵,摸到這兒過了。在這兒站過腳,抽了根煙,往谷里探了探,走了」。

  小滿臉唰地白了:「那他看見咱們沒?」

  「白天沒人。他看的是山谷地形,」趙衛國把菸頭揣進兜里,「要是起了疑心,今晚這谷里早擺開陣勢了。沒動靜,說明他看著沒毛病」。他站起身,端詳著那串腳印,忽然笑了一下:「好事」。

  陳安沒聽懂好在哪。趙衛國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開口解釋道:「他白天才來看過,覺著這谷乾淨、沒埋伏,」趙衛國指著腳印,「今晚補給隊過來,有他在前頭領路,心裡頭是踏實的。越踏實,進谷越快」。他扭頭吩咐小滿:「把白石線挪到腳印外側去,別蓋著舊印子走」。

  小滿犯了軸:「蓋上不是更看不出來?」

  「一蓋,舊腳印就斷了一截,」趙衛國冷哼,「明天他再走這道,一看昨天的腳印憑空斷在這兒,立馬就能猜出夜裡有人來過了」。小滿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抱著白石頭繞到外側重新規置。

  蹲在坑邊的陳安看著趙衛國不厭其煩地走動、摳著一個個死角,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裡。他原本以為,埋雷不過是挖個坑、擱個雷、蓋上土;到這會兒才算摸到門道真正難的,是讓這一夜的事,看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三顆雷全部封死,老馬將引爆繩從制高點一路順到谷口。黑黢黢的麻繩貼著碎石伏在雪地里,拉成了一條線。陳安幫忙拉繩時,掌心被麻繩的毛刺扎得生疼,可那根繩子卻繃得筆直。

  老馬挨個給眾人立規矩,末了陰測測地補了一句:「聽見雷響,誰也不許站起來看」。沒牙的癟嘴抿成了一條縫,「站起來的,都餵了槍子兒」。

  陳安心頭猛地一緊。他湊到趙衛國跟前,死死攥著鍬把,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趙哥,讓我留下吧」。

  趙衛國盯著他。

  「白石線是我跟著擺的,哪塊石頭在哪兒,我閉著眼都能摸得著,」陳安嗓音發緊,「打起來,傷員往下撤,得有人帶路」。趙衛國沒立刻應腔。

  谷口的陰風肆虐,將兩人的棉襖吹得嘩嘩作響。陳安的手心直冒汗,生怕他不答應。

  「傷員下來,你負責領路。但不許腦袋一熱,拿著槍就往上沖,」趙衛國目光灼灼,「把人帶到白石線盡頭,交給後頭的人,你再回來。記住,你的活是把活人領出去,不是去看熱鬧,也不是讓你頭腦一熱就衝上去送命」。

  「哎」。陳安重重地點下頭。這短短一個字,應得竟比白天搬一天石頭還累。

  天快亮了。

  山谷里漫起濃霧,白茫茫的一片,將谷口、那三處新土以及所有的腳印,盡數蓋了一層。陳安趴在白石線盡頭的石頭後頭,隱約能辨出趙衛國正蹲在制高點的位置。

  趙衛國手裡死死攥著那根引爆繩。濃霧遮蔽了他的神情。卻掩不住那攥得指節泛白的手。

  陳安屏住了呼吸。

  遠處的山路上,傳來一聲騾鈴。清清脆脆的,在霧裡盪開。

  隔了幾息。

  又是一聲。

  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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