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風雪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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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里的太行山,風不是吹人的,是割人的。

  趙衛國把脖子又往棉襖領子裡縮了縮。棉襖是灰黑色的,袖口磨得發亮,肩頭補了兩塊不同顏色的舊布,遠看像個逃荒的老頭,近看才會發現原來是他的腰背被風吹得彎了些,腳落下去以前總要先試一試雪底的硬軟。

  腳上的黑布鞋早濕透了。

  每踩一步,雪水就從針腳縫裡擠出來,冰得腳趾頭髮麻。右膝蓋前天磕在石棱上,褲腿破了道口子,血和泥凍成硬殼,走路時一扯一扯地疼。他沒停,停下來更冷,冷透了,人就起不來了。

  從北平出來,到現在已經半年多。

  不是一路直奔太行。

  七月下旬,韓復成把他送到南城外時,北平城裡的槍聲還沒完全散。那輛破卡車在夜色里鑽胡同,車廂底下塞著傷員和拆下來的槍機,前頭掛著偽裝用的破麻袋,後頭還咬著兩撥鬼子的摩托。出了城,他先在幾處二十九軍舊關係里躲了十來天,又被送上平漢線邊的暗線。

  那以後,路就斷了。

  日軍占了北平、天津,平漢線一段一段被卡死。交通員換了三撥,騾車坐過,船底藏過,草垛里埋過一夜,最險的一次,偽軍的刺刀從草縫裡紮下來,離他耳朵只差半寸。趙衛國沒有動,連呼吸都憋在胸口裡,等那伙人罵罵咧咧走遠,才發現右手一直握在駁殼槍上,指節白得像死人骨頭。

  後來他在淶源一帶的地下交通站窩了幾個月。

  白天給游擊隊修槍、磨刀、補彈匣,晚上聽風聲,等能把他往晉察冀深處送的人。秋天等成冬天,冬天又落下一場早雪。老范頭說山裡的線被鬼子掃了兩回,不能急,急就是把人送進墳里。

  趙衛國沒爭。

  他知道路不是地圖上畫出來就能走的。交通線靠的是人命、口令、糧食和一段一段試出來的縫。北平到太行,看著只是往西,真走起來,中間隔著炮樓、封鎖溝、偽軍據點、日軍巡邏隊和一層層不敢寫在紙上的關係。

  一直到入冬後,老范頭才把一張皺巴巴的路線圖交給他。

  」到太行外圍,有個廢炭窯。到了喊'晉察',對面回'太行',才跟著走。對不上,你就往回跑,別回頭。」

  老范頭說這話時,嘴裡叼著旱菸杆,煙鍋子滅了也沒點,眼皮一直垂著,像怕多看他一眼就捨不得放人。

  趙衛國只回了一個字:」行。」

  現在,他就站在半山腰的碎石坡上。

  風從山溝里直灌上來,把人臉颳得生疼。前面的路越來越窄,兩邊石壁像要合上一樣擠過來,頭頂只剩一條灰白色的天。雪把路蓋得嚴嚴實實,哪兒是路,哪兒是坑,全靠腳底下賭。

  趙衛國停在一塊凸出的石頭旁,扶著石壁喘了口氣。

  懷裡還剩半塊高粱餅,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下一角,嚼了兩下,牙根都酸,咽下去時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系統空間裡倒還有幾塊壓縮軍糧和一點炒麵,可這一路誰知道有沒有眼睛盯著,他不敢憑空往外掏東西。

  能省就省。

  能忍就忍。

  系統不是神仙,空間也不是讓他當著交通員、老鄉和八路面前變戲法的倉庫。北平那一路留下的教訓夠多了,任何解釋不清的東西,都會變成別人心裡的一根刺。

  他把剩下的餅塞回貼身口袋,抬頭看向山溝深處。

  前方岔出兩條路。

  左邊通向一座半塌的炭窯,窯頂煙囪歪著,像個喝多了的老漢。右邊繞過山樑,能隱約看見遠處河谷的輪廓。老范頭那張路線圖上標著,接頭點就在炭窯附近。

  可那張圖是入秋時畫的。

  山里兩個月,下一場雪,鬼子能把溝口封住,游擊隊也能把接頭點挪走。地圖只能告訴他大概方向,不能替他把命保住。

  趙衛國蹲下身,伸手扒開路邊的浮雪。

  雪底下有腳印。

  還不止一個人的。

  四五個人前後踩過,布鞋、草鞋都有,最扎眼的是一隻膠底鞋印。膠底鞋這東西,在這片山里不常見。老鄉穿不起,游擊隊更穿不起。再往旁邊扒兩下,指尖碰到一小撮菸灰。

  他捻開聞了聞。

  不是旱菸葉子,是捲菸紙燒過的焦味。

  趙衛國慢慢站起來,退了兩步,靠進石壁投下的陰影里。


  根據地的人抽不上這個。

  駁殼槍貼在腰後,槍把被體溫捂得微溫。他的右手搭上去,沒有拔。槍這個東西,拔出來容易,收回去難。真要在接頭點附近開火,響一聲,半條溝的人都會知道這兒出事了。

  炭窯那邊安靜得不對。

  一個正經接頭點,哪怕偽裝成廢窯,附近也該有活人留下的痕跡:踩實的小路,劈柴的茬口,灶灰里沒燒透的柴炭,或者至少該有一兩道故意放出來的假腳印。可眼前除了雪和風,什麼都沒有。

  趙衛國沒有從正面過去。

  他沿右側山樑繞了一圈,手腳並用爬上一處突出的岩台,趴在石頭後面往下看。炭窯全貌鋪在腳底。窯門口堆著幾捆乾柴,柴上的雪完完整整,沒人動過。側面卻有一扇小窗,窗下的雪被踩出一小片凹痕,腳印朝後牆方向延伸,又被新雪蓋住大半。

  有人從側面進出過。

  故意不走正門。

  趙衛國趴在岩台上等。

  風一層層抽走他身上的熱氣,手指開始發僵。他把呼吸放得很淺,眼睛盯著窯門、側窗和後牆三個點。大約一刻鐘後,窯門動了一下。

  門縫裡探出半張臉。

  灰棉襖,灰氈帽,下巴上一圈亂胡茬。那人先往左看,再往右看,目光掃過山樑方向時沒停,很快又縮回去了。

  又過了幾分鐘,炭窯後面的矮牆翻出一個人影。弓著腰,貼著石牆根往岔路口摸。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棍頭綁了把柴刀,刀口朝下,走起來沒有聲。

  不像鬼子。

  鬼子不會一個人摸山溝,也不會拿柴刀當長傢伙。

  可也不能說一定是自己人。

  這年月,漢奸比鬼子更懂山路。

  趙衛國深吸一口氣,在岩台上直起半個身子。

  」晉察。」

  聲音放得很低,可山溝有回音,在兩邊石壁之間一滾,還是傳了出去。

  底下那人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蹲進路邊石坎後頭,柴刀橫在胸前,刀刃對著聲音來的方向。

  趙衛國等了兩秒。

  對方沒回口令,也沒跑。

  」張先生讓我來的。」趙衛國又道,」淶源老范頭接的線。」

  底下沉默了很久。

  」你先下來。」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山西口音很重,」別站在上頭說話。」

  趙衛國沒有立刻動。

  他先看了一眼東邊岔路。山樑背後有一點灰白煙氣冒起來,被風卷了一下就散了。不是炊煙,太短,太低,像有人在背風處掐滅了火。

  他把這個位置記在腦子裡,才從岩台側面滑下去。碎石和雪一塊兒滾落,他落地時左腿軟了一下,膝蓋疼得眼前發黑,但沒讓自己跪下。

  灰棉襖從石坎後站起來,看清趙衛國的一瞬間,臉上的警惕沒散,反倒多了層說不清的困惑。

  他盯了趙衛國足足五秒。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

  」後頭沒人跟著?」

  」我繞過兩處崗,甩過一撥偽軍。現在有沒有人跟到兩里外,我不敢保證。」

  灰棉襖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回答不討巧,卻比滿口保證可靠。

  」多大了?看著還是個娃娃。」

  」十二。」

  」十二歲,一個人翻白石山過來?」

  」後面的路沒人能送,只能自己走。」

  灰棉襖把柴刀杵在地上,另一隻手叉著腰。他個頭不高,肩膀寬,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像是常年刨土或者打鐵的人。

  他的目光從趙衛國破爛的棉襖掃到濕透的布鞋,最後停在腰後鼓起的地方。

  」腰裡是什麼?」

  」槍。」

  」拿出來。慢點。」

  趙衛國沒動。

  灰棉襖的眼神一下沉了,柴刀也抬高了半寸。

  」咋,不敢?」

  」口令沒對上,槍不能離手。」趙衛國看著他,聲音不高,話卻硬,」你要看,我可以退彈給你看。你要拿,先回口令。」

  灰棉襖怔了一下。

  像是沒想到這個半大孩子還敢反過來跟他講規矩。

  他盯了趙衛國幾秒,喉結動了動,沒有再往前伸手。

  趙衛國慢慢抽出駁殼槍,槍口朝下,手指離開扳機。彈匣退出半截,露出裡面裝滿的子彈,又被他推回去。槍一直在他手裡,沒有遞出去。

  灰棉襖的目光從槍上移到他臉上,又落到他領口露出的舊疤。

  那道疤從鎖骨上方斜斜划過去,癒合後鼓出一條發白的肉棱。不是新傷,卻也不是小孩打架能留下的傷。

  灰棉襖蹲下來,跟他平視。

  」這傷哪來的?別拿摔跤糊弄我。」

  」宛平。」趙衛國說,」城牆缺口那邊撤人的時候,被崩開的磚棱劃了一下。」

  灰棉襖沒說話。

  宛平兩個字,在這年頭不是隨便能拿來吹牛的。吹得太滿,反而露怯。

  」身上還有能證明來路的東西沒有?有就拿出來,別讓我猜。」

  趙衛國想了想,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

  不是那張寫著」晉察」的紙卷。那東西縫在袖口裡,要等見到正主再拿。

  這張是他自己畫的。

  灰棉襖接過來,展開。

  紙上是太行外圍的地形草圖。山口、河谷、炭窯、岔路、三處可能的封鎖點、兩條備用進山路線,還有趙衛國根據沿途腳印和菸灰判斷出的一個可疑哨位,都標在他們腳下往東二里地的位置。

  灰棉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趙衛國的眼神變了。

  這不是逃荒娃娃能畫出來的東西。

  」你到底是什麼人?」灰棉襖低聲問,」十二歲的逃荒娃娃,可畫不出這種圖。」

  風裹著雪粒灌進山溝,撲在兩個人臉上。趙衛國睫毛上掛著碎冰,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

  遠處山樑後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起一點灰白煙氣。

  比剛才更近。

  「有人往這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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