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葦塘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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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騾車衝上小堤,車輪壓過碎石,彈藥箱在車板上撞得咚咚響。

  老許的第一輛車在前頭晃,車尾掛著一塊黑布,黑布被夜風扯得直抽。沒人點燈。騾子鼻孔噴白氣,蹄子踩進泥里,又帶出一串濕響。

  李栓子趴在第二輛車邊,手裡攥著長槍。

  「趙小先生,前頭真有葦塘?」

  趙衛國盯著黑暗裡那片低伏的影子。

  「有。到了別說話。」

  「蛙叫呢?」

  「聽。」

  車隊慢下來。

  葦塘里一片死靜。

  沒有蛙聲。

  沒有蟲聲。

  只有遠處宛平方向的炮火,把天邊一下一下照成暗紅。蘆葦杆子立在水邊,風吹過去,卻不響,像有人用手按住了整片水窪。

  老許在前頭抬手。

  「停?」

  趙衛國一把扣住車板邊緣。

  「趴下!」

  啪!

  槍聲從葦塘里撕出來,第一發打在老許車前的木轅上,木屑炸了他一臉。

  第二發貼著李栓子的帽檐飛過去,帽子被掀進泥里。

  「有埋伏!」

  李栓子剛要抬槍,趙衛國按住他的槍管。

  「別朝火光打,打蘆葦根!」

  「啥?」

  「他們趴著,槍口在上,人在下!」

  趙衛國翻身滾下騾車,泥水灌進鞋裡。他貼著堤坡滑到一塊石頭後,駁殼槍出手,槍口壓得很低。

  葦塘里又閃了一點火。

  啪!

  趙衛國先開槍。

  那點火光旁邊傳出一聲短促悶哼,蘆葦猛地塌下一片。

  老許在前頭吼。

  「漂亮!弟兄們,壓低打!」

  幾支漢陽造同時響,子彈鑽進葦根,泥水炸起一排黑花。葦塘里的人亂了,有人用日語喊了一句,聲音尖,帶著火氣。

  趙衛國腦海里的藍色線條鋪開。

  三個人在左,兩個在右,中間還有一個趴在小石橋邊,手裡像拿著長杆炸藥包。

  紅線從小橋延到第一輛騾車。

  他眼神一冷。

  「老許,橋邊!」

  老許沒聽清,扭頭。

  「啥?」

  趙衛國已經沖了出去。

  「炸藥!」

  他貼著堤下跑,身子矮得快擦到泥面。子彈從頭頂掠過,打斷一截蘆葦,葦杆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抬頭,駁殼槍連點兩下。

  啪!啪!

  橋邊那道黑影晃了晃,還沒倒,手裡的火摺子已經擦亮。

  橘紅火苗剛露頭,照出一張日軍便衣的臉。

  趙衛國猛地撲到堤坎後,抓起一塊濕泥砸過去。

  啪。

  濕泥糊在那人眼睛上。

  那人手一抖,火摺子落進水裡,嗤地滅了。

  李栓子這才看見橋下那捆黑乎乎的東西,臉色發青。

  「他娘的真有炸藥!」

  老許大刀出鞘,整個人從車轅上跳下去,像一頭撞破柵欄的牛。他踩著泥水衝到橋邊,刀背橫掃。

  咔。

  那小日本的胳膊折成怪角,炸藥包滾到趙衛國腳邊。

  趙衛國一把扯掉引線,甩進水溝。

  「別碰雷管!」

  老許剛伸手,立刻縮回去。

  「你早說啊!」

  葦塘右側突然響起密集槍聲,第三輛騾車上的年輕兵被打中肩膀,整個人摔進彈藥箱堆里。

  「我中槍了!我中槍了!」

  趙衛國回頭。

  「叫啥?還能動就壓住箱子!」


  年輕兵咬著牙,用沒傷的手抱住滾動的手榴彈箱。

  李栓子眼睛紅了,端槍要衝。

  趙衛國抓住他後腰皮帶往後一拽。

  「你一站起來就是靶子!」

  李栓子摔在泥里,嘴裡全是土。

  「那咋辦?」

  趙衛國指向騾車旁的彈藥空箱。

  「推下去!」

  兩名士兵立刻把空箱踹下堤坡。木箱滾進泥水,擋住右側射界。

  趙衛國換上新橋夾,手指壓彈,槍機咔地合上。

  「老許,帶兩個人從左邊繞。栓子,數三聲,打右邊最高那叢葦子。」

  李栓子抹掉臉上的泥。

  「三!」

  「二!」

  「一!」

  槍聲同時炸開。

  右邊蘆葦最高處被打得碎葉亂飛,藏在後頭的機槍手露出半個肩膀。趙衛國等的就是這一瞬。

  啪。

  那人眉心一黑,向後栽進水裡。

  葦塘里的火力斷了半截。

  老許已經繞到左翼,大刀沒砍刃,專用刀背砸。第一下砸翻一個,第二下把另一個按進泥里。剩下那個拔出短刀,老許肩膀一側,刀鋒擦過他袖子。

  「敢跟老子玩刀?」

  刀光壓下去。

  那人跪在水裡,短刀掉了。

  前方小石橋終於露出來。

  橋面窄,木板濕滑,下面綁著兩根沒點著的炸藥。再晚半盞茶,整支車隊連人帶彈藥都會落進河溝。

  老許拖著俘虜回來,胸口起伏。

  「趙小先生,活的兩個,死的四個。橋咋辦?」

  趙衛國蹲下,用鐵尺挑開橋下雷管,手指穩得像夾一根繡花針。

  「橋能過。每次一輛,人下車推,彈藥別晃。」

  李栓子看著他滿手泥水和火藥灰,嗓子發啞。

  「你剛才要是慢一步……」

  趙衛國把拆下的雷管放進布袋,抬頭看向宛平方向。

  炮火又亮了一下,照出他臉上的泥和眼裡的冷光。

  「別廢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第一輛騾車的車轅。

  「過橋。宛平還等著子彈。」

  第一輛騾車上了橋。

  木板被車輪壓得吱呀亂叫,橋下黑水貼著炸藥殘繩往下流。士兵們下車推,肩膀頂著車板,牙咬得咯咯響。

  「慢點!左輪別壓爛板!」

  趙衛國蹲在橋頭,手掌按著橋面,耳朵聽木樑的聲音。

  咔。

  一道細響從橋肚子裡鑽出來。

  他眼皮一跳。

  「停!」

  老許一把勒住騾子。

  「又咋了?」

  趙衛國趴下去,伸手往橋縫裡一摸,指尖碰到一截細鐵絲。鐵絲被泥糊住,另一頭繞進橋墩暗處。

  不是剛才那捆炸藥。

  還有一手。

  李栓子臉色發白。

  「狗日的,套中套?」

  趙衛國掏出鐵尺,沿著縫隙一點點撥。鐵絲繃得很緊,只要車輪再往前半尺,橋板下壓,鐵絲就會拽開撞針。

  橋下藏著一枚手雷。

  拉環已經套在鐵絲上。

  老許喉嚨里擠出一句。

  「這幫雜碎。」

  趙衛國伸出手。

  「刀。」

  老許把大刀倒遞過去。

  趙衛國沒接刀刃,只用刀背壓住橋板,另一隻手把鐵尺伸進去,卡住拉環。

  「栓子,過來。」

  李栓子爬到他旁邊。

  「幹啥?」


  「我數一,你把橋板往上抬半寸。老許,刀背別松。誰手抖,咱仨一起被炸飛。」

  老許咧了咧嘴,額角汗水混著泥往下淌。

  「你小子說話真提神。」

  趙衛國盯著那枚黑乎乎的手雷。

  「三。」

  李栓子雙手扣住橋板邊。

  「二。」

  老許胳膊上的青筋鼓起。

  「一。」

  橋板被抬起半寸。

  鐵絲一松。

  趙衛國的鐵尺猛地一挑,拉環沒動,鐵絲卻從環里脫了出來,彈到橋墩上,發出一聲細響。

  所有人都僵住。

  手雷沒炸。

  趙衛國把它慢慢取出來,丟進泥水坑,用一塊石頭壓住。

  「快過。」

  老許吞了口唾沫。

  「趙小先生,你這手要是去賭錢,莊家得哭。」

  「少廢話,推車。」

  第一輛過橋。

  第二輛過橋。

  輪到第三輛時,宛平方向突然亮起一串火光,接著炮聲壓著河面滾來。炮彈落在小堤後方,泥浪衝上半空,最後一輛騾車受驚,前蹄揚起,車板上的手榴彈箱滑向橋邊。

  年輕傷兵撲上去,肩膀傷口崩開,血一下洇透棉衣。

  「箱子!箱子!」

  趙衛國衝過去,抓住箱繩,整個人被拖得膝蓋撞上木板。李栓子撲來抱住他腰,老許扔下刀,雙手頂住車板。

  箱子懸在橋邊。

  下面就是黑水和石頭。

  趙衛國指甲扣進繩縫。

  「往後拉!別喊!」

  三個人一齊發力。

  箱子被拽回橋面,砸得木板一震。

  傷兵疼得臉發青,還死死壓著箱蓋。

  「趙小先生,我沒松。」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

  「記你一功。現在閉嘴省血。」

  傷兵咧嘴,牙上全是泥。

  「成。」

  車隊終於過了橋。

  前頭墳地一片低矮黑影,枯草被炮風壓得貼地。再往前,宛平城牆露出模糊輪廓,城頭火光跳動,槍聲密得像鐵鍋里撒豆子。

  李栓子趴在車轅邊,聲音發緊。

  「到了,快到了。」

  趙衛國沒應。

  系統藍線又鋪開。

  墳地右側,三道紅影貼著墓碑移動。左側土坡後,還有一條細長火力線,正對車隊腰部。

  他抬手。

  「全停。別進墳地。」

  老許眼睛一瞪。

  「再停就趕不上了!」

  趙衛國指向右側墳包。

  「那裡有人。」

  話音剛落,一發子彈打碎前頭墓碑,石粉噴了老許滿臉。

  老許把刀抽出來,罵聲像從胸腔里撞出來。

  「還他娘有!」

  墳包後有人用漢話喊:

  「把彈藥留下,饒你們不死!」

  李栓子愣了一下。

  「漢奸?」

  趙衛國抬槍,槍口對著喊話方向。

  「鬼子給的狗糧,吃多了舌頭髮硬。」

  墳地里又喊:

  「車上有孩子!弟兄們別怕,沖——」

  趙衛國扣下扳機。

  啪。

  喊話聲斷了。

  他轉頭看老許。

  「左邊土坡有機槍。你帶人壓右邊,別追遠。栓子,卸兩箱子彈,往墓碑後滾。」

  李栓子眼睛一亮。


  「拿箱子當誘餌?」

  「拿箱子當牆。」

  兩隻彈藥箱滾下車,撞在墓碑後。士兵們趴過去開火。右側墳包里三個人影剛冒頭,就被壓回去。

  左側土坡的機槍響了。

  噠噠噠!

  子彈掃過車頂,黑布被撕成碎條,騾子嘶叫著往旁邊掙。趙衛國翻上車板,踩著彈藥箱躍到另一輛車上,身子貼著車沿滑下。

  老許在右邊吼。

  「趙小先生,你去哪兒!」

  「拔牙。」

  趙衛國鑽進墳地,墓碑在他身側一塊塊掠過。機槍火舌每閃一次,他腦海里的紅線就短一寸。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土坡後,機槍手正壓著槍,副射手往彈板上塞子彈。趙衛國沒有衝上坡,他摸出那枚剛拆下的雷管,用布包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小截引線。

  火摺子一擦。

  滋。

  他把雷管甩進土坡後方的空陶罐堆。

  轟!

  響聲不大,卻炸得陶片亂飛。

  機槍手本能回頭。

  趙衛國抬槍。

  啪!啪!

  兩槍。

  機槍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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