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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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衛國停在胡同口,鞋底碾住一片薄冰。

  那個瘦高學徒把窩頭往袖口裡藏了藏,眼睛還盯著他棉襖鼓起的地方。二十來歲的臉,偏偏已經有了大人那種算計,像鐵算盤珠子,撥一下就響。

  趙衛國認出了他。

  易中海。

  這會兒還沒成院裡一大爺,也沒披上那張「為你好」的皮,只是前門一家鐵匠鋪里的小學徒,指節上裂著口子,指甲縫裡全是黑灰。

  「破鐵。」

  趙衛國拍了拍麻袋。

  「你問這個幹嘛?」

  易中海站起來,窩頭渣沾在下巴上。

  「我在鋪子裡學手藝,鐵好壞我看得出來。你家又沒人打鐵,收這玩意兒幹啥?別是偷的吧?」

  賣豆汁兒的老頭立刻豎起耳朵。

  那小胖墩何雨柱也不鬧了,抱著碗湊過來,鼻涕凍在鼻孔下,亮晶晶一條。

  「偷鐵?趙衛國,你膽兒挺肥啊。」

  趙衛國看了他一眼。

  「何雨柱,你碗裡還欠著兩口豆汁兒錢。」

  何雨柱臉漲紅,梗著脖子。

  「我爹是何大清!」

  「你爹不是銅板。」

  旁邊幾個孩子哄地笑了。

  何雨柱攥著空碗,想上前,又看見趙衛國那雙眼睛,腳尖在地上蹭了兩下,沒邁出去。

  易中海咳了一聲,像要把場面重新抓回手裡。

  「衛國,大家一個院的,我也是好心。眼下城裡不太平,憲兵、警察都查得嚴。你一個孩子抱這麼多鐵,叫人瞧見了,說不清。」

  「那你替我說清?」

  趙衛國往前走了一步。

  易中海嘴角動了動。

  「我可以幫你送回院裡。回頭你把這鐵給我師父看看,興許還能換幾個銅子。小孩兒別亂弄,容易傷手。」

  趙衛國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袋口發出沉悶的鐵響。

  「不用。」

  易中海伸手要扶袋子。

  趙衛國側身避開,動作快得像刀鋒掠過水麵。易中海的手停在半空,臉色一下掛不住。

  「你這孩子,怎麼不識好賴?」

  趙衛國盯著他那隻手。

  「好賴我分得清。」

  胡同里的風卷著煤煙味,吹得攤子上那鍋豆汁兒泛起灰白泡沫。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兩個穿黑棉襖的巡警從街口過去,腰間警棍一晃一晃。

  易中海壓低聲音。

  「你看,警察來了。我真要喊一嗓子,你麻煩就大了。」

  何雨柱眼睛一亮,像看見熱鬧要開鑼。

  「喊啊,易叔,喊一個!」

  賣豆汁兒老頭把勺子往鍋邊一磕。

  「別在我攤前惹事,砸了鍋誰賠?」

  趙衛國沒有回頭。他把右手伸進懷裡,指尖擦過那支駁殼槍冰冷的機匣,又放開,轉而摸出周世昌給的那半塊雜糧餅。

  他掰下一小塊,扔進何雨柱碗裡。

  「把嘴堵上。」

  何雨柱愣住,低頭看碗裡的餅,又抬頭看他。

  「你當我是狗啊?」

  「狗不欠帳。」

  旁邊又是一陣笑。

  何雨柱咬著牙,把那塊餅抓起來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起,話全卡住了。

  易中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往巡警那邊看,嘴唇抿成線。

  趙衛國靠近他半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易中海,別拿『好心』當繩子套人。套久了,會勒死人。」

  易中海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胡說什麼?」

  「你記住就行。」

  趙衛國拎著麻袋離開攤子,穿進南鑼鼓巷更深處。九十五號院的門樓歪著,門檻被踩得發亮,院裡傳來劈柴聲和婦人吵雞毛蒜皮的嗓門。


  他剛邁進垂花門,前院閻家的屋門就開了一條縫。

  一個戴破氈帽的青年男人探出頭,眼睛先掃麻袋,再掃趙衛國的鞋。

  「衛國啊,撿著好東西了?」

  趙衛國停下。

  「閻叔,您這眼神能當秤用。」

  閻埠貴幹笑兩聲,從門縫裡又擠出半個身子。

  「嗐,過日子嘛,誰家不算計著點。你這袋子沉,我幫你抬到後院去?不用謝,給我兩塊鐵片就成。」

  「我自己抬。」

  「別介啊。」

  閻埠貴往前湊,手指已經碰到麻袋角。

  「你爹娘不在了,院裡街坊得照應你。你小孩子家家的,哪懂這些廢鐵值幾個錢?回頭叫人騙了都不知道。」

  趙衛國把麻袋放在地上。

  咚。

  院裡劈柴聲停了。中院有人探頭,後院有人推窗。幾個凍得縮脖子的住戶看過來,眼睛像一串串掛在暗處的銅錢。

  趙衛國彎腰解開袋口,露出幾塊鏽鐵和斷鍋沿。

  閻埠貴眼睛一亮。

  「哎喲,這斷鍋沿能補盆。」

  「能。」

  趙衛國拎起斷鍋沿,在手裡掂了掂。

  「可這是我的。」

  閻埠貴臉上的笑僵著。

  「話不能這麼說,院裡……」

  「院裡誰的東西,就是誰的。」

  趙衛國把袋口重新紮緊。

  「您要是缺鐵,出門右拐,街上多的是。要是缺便宜,別從我這兒找。」

  閻埠貴嘴唇動了半天,擠出一句。

  「小小年紀,嘴跟刀子似的。」

  「刀子還能防身。」

  中院那邊,一個壯實婦人端著笸籮站在門口,嗓門尖。

  「喲,趙家小子回來啦?一天到晚往外跑,也不怕餓死在外頭。」

  趙衛國抬眼。

  賈張氏。

  比後來年輕,臉卻已經橫著長,眼角擠著肉,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瓜子皮吐在門檻邊。

  她目光落在麻袋上,立刻換了語氣。

  「你一個孤兒,留著這些破爛也沒用。拿來給東旭練手,等他將來進廠當工人,忘不了你。」

  屋裡跑出一個瘦小男孩,躲在賈張氏腿後,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趙衛國。

  趙衛國沒看孩子,只看賈張氏手裡的瓜子。

  「您有瓜子嗑,說明沒餓著。」

  賈張氏臉一沉。

  「嘿,你這沒爹沒娘的東西,怎麼跟長輩說話呢?」

  院裡一下安靜。

  風颳過天井,掛在晾衣繩上的舊褲子拍打牆皮,啪,啪,像有人在暗處鼓掌。

  趙衛國把麻袋拎起,肩膀被重量壓得一低,很快又挺直。

  「我爹娘不在,不代表誰都能當我長輩。」

  賈張氏把笸籮往門檻上一摔。

  「反了你了!老娘今天就替你家大人教教你!」

  她衝下台階,手掌揚起來,帶著一股陳年油煙和瓜子皮的味道。

  趙衛國沒有退。

  他的手已經按在棉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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