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4章 血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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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衛來順家住在村子更西邊,地勢更低洼一些,離大伯家其實也就隔了幾戶人家,不到一里地。但就是這短短的距離,在過去的大半年裡,卻仿佛隔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路過的幾戶人家,門庭冷落,悄無聲息。有的人家門敞著一條縫,裡面黑黢黢的,了無生氣。偶爾看到一兩個村民蹲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光禿禿的山樑,對走過的人毫無反應。整個村子,像是一座被抽乾了生機的死城。

  「你三叔……是個要強的人。」衛長生一邊走,一邊低聲對衛辰說,聲音在清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沉重,「往年收成好的時候,他年輕能幹,你三嬸也是一個好勞動,日子比咱家還強點。

  可今年……唉,山上、地里,啥都沒了。他家的底子,去年為了給衛民治病,也掏空了……今年開春就沒吃過幾頓飽飯。他怕拖累咱家,怕你爺爺奶奶跟著操心,這大半年,除了實在沒辦法過來借過兩次鹽,就沒怎麼登過門。我知道他家難,可咱家也……唉!」

  衛辰默默聽著,沒有插話。他能想像那種情景,兩個同樣被飢餓逼到絕境的兄弟,隔著幾步路的距離,卻都無力伸手拉對方一把,只能各自在絕望中煎熬,還要強撐著不在對方面前露怯。這不僅僅是物資的匱乏,更是對尊嚴和親情的殘酷碾壓。

  很快,兩人來到了一處院落前。同樣是黃土壘的院牆,但塌了一角,只用幾根樹枝勉強擋著。推開木門,院子裡空空蕩蕩,一堆柴火整齊的堆在牆邊,顯示了主人的勤勞,還有幾蓬枯死的雜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衛長生上前拍了拍門,聲音不高:「來順?來順在家嗎?」

  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回應。

  衛長生又拍了拍,提高聲音:「來順!弟妹!是我,長生!」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虛弱的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然後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憔悴不堪、眼窩深陷的男人的臉,正是三叔衛來順。他看上去比去年蒼老了許多,鬍子拉碴,頭髮蓬亂,身上的棉襖破得露出了發黑的棉絮。

  看到門外的大哥和侄子,衛來順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認出了人,那茫然迅速被一種混雜著驚訝、羞愧、窘迫和無措的情緒所取代。他下意識地想縮回去,把門關上,仿佛不願讓親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

  「大哥……小辰?你們……你們咋來了?」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

  「來看看您,三叔。」衛長生心裡一酸,搶先一步抵住門,不由分說地推門走了進去。衛辰也跟著閃身而入。

  屋子裡的景象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淒涼。正屋的門窗都用草帘子擋著,但還是能感覺到裡面透出的陰冷。一個同樣瘦弱、臉色蠟黃的女人從正屋探出頭來,是三嬸李秀芝。她看到衛長生和衛辰,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親切又尷尬的笑容。

  「大哥……小辰?快,快屋裡坐……外面冷……」三嬸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掩飾不住的虛弱和不安。她侷促地搓著乾裂的雙手,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襖空蕩蕩的,更顯得人瘦骨嶙峋。

  「三叔,三嬸。」衛辰喊了一聲,目光掃過空蕩蕩、冰冷得幾乎沒有任何熱氣的灶台,心裡堵得難受。

  「進……進屋吧,外頭風大。」衛來順低下頭,不敢看大哥和侄子的眼睛,側身讓開了路。

  屋裡比院子更暗,也挺冷。兩個弟弟衛國和衛民縮在炕上,只有炕上稍微暖和點。

  「小辰……你啥時候回來的?你媽和小苒……都還好吧?」衛來順搓著手,低著頭,聲音乾巴巴地問道。他不敢問城裡怎麼樣,也不敢訴說自己家的苦,只能用這種最尋常的寒暄來掩飾內心的翻江倒海。

  「昨天剛回來。我媽和小苒都挺好的,勞三叔惦記。」衛辰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他看著三叔那佝僂的背,那躲避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這不是懶惰,也不是無能,這是一個男人在極限的生存壓力下,尊嚴被一點點碾碎後的羞愧和無力。

  「好……好就好……」衛來順喃喃著,目光在地面上游離,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三十出頭的年紀,本該是家裡的頂樑柱,此刻卻像一株被風霜徹底打蔫了的枯草。

  三嬸則顯得稍微「活泛」一些,或許是女人的天性使然,或許是在極度困窘中,依然想維持最後一點體面和待客之道。

  她強打著精神,對衛長生和衛辰說:「大哥,小辰,你們坐,坐……家裡……家裡也沒啥招待的,我去燒點熱水……」 說著,她就要轉身去那冰冷的灶台邊。


  「弟妹,別忙活了!」衛長生連忙攔住她,聲音有些哽咽,「我們……我們就是來看看。自家兄弟,不用這些虛的。」

  衛辰也開口:「三嬸,真的不用麻煩。我們不渴。」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那兩個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尤其是那個小的,衛民,似乎因為他們的到來有些不安,往母親身後縮了縮,發出細微的、小貓似的啜泣聲。

  「孩子……是餓了吧?」衛長生看著侄孫的樣子,心如刀絞,忍不住問道。

  三嬸王氏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她趕緊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肩膀微微抽動,卻說不出話來。衛來順的頭垂得更低了,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身體因為壓抑著某種情緒而微微顫抖。

  「三叔,三嬸,」衛辰深吸一口氣,不再繞彎子,直接說道,「我知道你們家難。大伯家也難。沒想到咱們農村現在這麼困難!都怨我,這半年都沒有回來看一眼!」 他轉身走到門口,從自行車后座的筐子裡,借著筐子和破麻袋的遮擋,手伸進去,意念微動,拿出了他早已準備好的東西。

  一個沉甸甸的、約莫二十斤的布口袋,裡面是棒子麵。另一個小一些的布袋,裡面是約莫五斤的白面。還有一塊用干荷葉包著的、比給爺爺奶奶那塊稍小一些的臘肉,以及兩隻風乾後顯得乾癟但依舊能看出是野味的野兔。

  當這些東西被衛辰一樣樣放在那張歪斜的木凳上時,屋子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衛民那細微的、因為聞到某種熟悉又陌生的食物氣息而變得更加明顯的啜泣聲。

  三叔衛來順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糧食和肉,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眼神里有震驚,有不敢置信,有驟然升起的希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混合著極度羞愧和感激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複雜情緒。

  三嬸王氏捂住了嘴,眼淚洶湧而出,這次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壓抑了太久的、近乎崩潰的宣洩。「小辰……我的好侄兒……你這……你這是救了俺們一家子的命啊……」

  「三嬸!我應該早點回來的!」衛辰眼眶通紅。

  「現在都不容易!」三嬸也激動的說道。

  「來順!你愣著幹啥!」衛長生衝著還在發愣的三弟吼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哭腔,「還不快謝謝小辰!這是你親侄子!是咱衛家的種!」

  衛來順仿佛被這一嗓子驚醒,他踉蹌著上前兩步,看著那些救命的糧食,又看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神色沉穩的侄子,這個被生活壓垮了的漢子,終於再也忍不住,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粗糙的臉頰滾落下來。

  他抬起顫抖的手,想拍拍衛辰的肩膀,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覺得自己這雙沾滿泥土和絕望的手不配觸碰眼前這個帶來希望的侄子。最終,他只是反覆地、語無倫次地說著:「小辰……小辰……三叔……三叔沒用……三叔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爹……」

  「三叔!」衛辰打斷他,語氣堅定而有力,「別說這些!咱們是一家人!我爹要是在,也絕不會看著您一家挨餓!這些東西,您收好,藏嚴實了,千萬千萬不能讓外人知道!」

  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目光掃過炕上那兩個因為大人異常舉動而有些驚恐、卻又眼巴巴望著糧食口袋的孩子,繼續道:「這棒子麵和白面,摻著野菜,熬糊糊喝,能頂一陣子。臘肉和野味,每次切一點點,燉湯,給弟弟們,也給三叔三嬸你們自己補補身子。人是鐵飯是鋼,你們要是倒下了,孩子們怎麼辦?」

  他又從懷裡(實則是空間背包)摸出兩個還帶著溫熱的二合面饅頭,走到炕邊,遞給眼巴巴望著他的衛國和衛民:「來,衛國,衛民,先墊墊肚子。」

  兩個孩子看看窩頭,又看看父母,不敢接。直到衛來順含著淚點了點頭,衛國才飛快地伸出手,一把抓過窩頭,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甚至來不及咀嚼。

  衛民小一些,也怯生生地接過,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衛辰,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種衛辰不忍細看的、屬於孩童的純真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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