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醉舞經閣半卷書,坐井說天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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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常正超領著三四個年輕小伙,肩扛手提七八個紙箱、紙袋,風風火火跨進門檻。

  「叔,您也在?這台電視,我特意給您留的!」常正超一眼瞧見村長,爽朗一笑。

  「給我電視?弄啥嘞?」常開磊一愣。

  「當年要不是您二話不說借我學費,我哪能讀完大學?更別說進廠學技術。今天這份光,一半是您的恩情墊起來的。」

  「叔您就收下吧!正超這孩子腦子靈光,大學剛畢業沒多久,現在連電視機都能搗鼓出來了。這台就是他親手攢的,用料不貴,費不了幾個錢。」

  常爺爺眉開眼笑,眼角堆起層層褶子,說話時手還輕輕拍了拍那台銀灰外殼的電視機。

  常正超愣在原地,腦袋嗡了一下——這玩意兒明明是從京都帶回來的樣機,怎麼一眨眼就成了自己焊的?

  「正超,你真會造電視了?」常開磊聲音發顫,一把攥住他胳膊,指節都泛了白。

  「……勉強能搭個架子,湊合著響。」常正超撓撓後腦勺,苦笑。

  「可不是嘛!開江前兩天來信說,廠里發了獎金,獎狀都裱好了,掛在京都新屋堂屋正牆上!」常奶奶喜得直拍大腿,一把挽住孫子胳膊,腰杆挺得筆直,「老祖宗睜眼啦!咱正超是真爭氣!」

  哎喲喂——這可稀罕嘍!小山溝里竟飛出個會造電視的鳳凰!

  他們去縣城供銷社看過那鐵匣子:黑黢黢的玻璃面裡頭有人影晃動,還能唱戲、報天氣,咔嚓一聲通上電,跟變戲法似的。誰見了不咂舌?少說也得上百塊!

  真是活久見!

  「二哥,回頭讓正超給咱家也整一台唄?我們掏錢!」

  「對!咱也安一台!」

  大伙兒圍上來七嘴八舌,嗓門一個比一個高。縣城那玩意兒太金貴,咬牙也買不起;可既然是自家娃的手藝,總該便宜些、實在些。

  「那可不行!全村都排隊找他裝,人不熬成乾柴才怪!」

  「……」

  眾人一靜,紛紛點頭——可不是嘛,那玩意兒裡頭密密麻麻全是線、全是豆子大的零件,光瞅一眼就頭暈,沒兩把刷子誰敢碰?

  常爺爺和常奶奶幾十年雷打不動五點起、九點睡,可這一宿翻來覆去,硬是睜著眼到天亮。孫子會造電視這事,比當年捧回大學錄取通知書還讓他們心尖打顫。

  天剛蒙蒙亮,兩位老人就換上壓箱底的藍布褂子,袖口還特意擦了擦,慢悠悠踱進村道,專挑老夥計蹲著曬太陽的地方走。

  不吹牛?那叫顯擺實績!別人不信?抬眼瞧瞧那台立在村長家堂屋裡的「薄片盒子」就知道了!

  昨兒夜裡,老兩口把正超拉進裡屋,壓低嗓子反覆叮囑:「這手藝是咱家的根,往後得傳給重孫,不能漏一星半點給外人。」

  常正超滿頭黑線,嘴上卻只能應:「嗯,記住了。」

  倆老人兜里揣滿炒香的花生、酥脆的瓜子,在村口老槐樹底下坐下,逢人便抓一把塞過去。

  日子眼瞅著往上躥,紅火得冒煙,當長輩的,心裡頭像灌了蜜。

  「老姐姐,聽說你們過了年就要奔京都啦?以後還回不回來?」

  「咋不回?根扎在這兒,土都長進骨頭縫裡嘍!」常奶奶拍拍膝頭,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要不是就正超這一個孫子,我寧可守著灶台也不挪窩。」

  話音未落,她眼圈微微泛潮,可轉頭又揚起下巴,笑得坦蕩——孫子有出息,再捨不得,也得鬆手讓他飛。

  此時,常正超正蹲在村長家屋頂上調試信號器,手裡捏著一根細銅線,眯眼校準方向。

  一群半大小子擠在院牆邊踮腳張望,都想瞅瞅王開會說的「薄得像紙片」的電視到底啥模樣。頭回見,誰也不信:這巴掌大的黑匣子,能跑馬、能唱戲?

  等屏幕倏地亮起,雪花退散,人影清晰跳出來——所有人齊刷刷張大嘴,像被施了定身法。

  常開磊站在檐下,悄悄抹了把眼角。這孩子記恩啊!當年借他二百塊錢交學費,他記了整整四年,如今倒送一台電視上門。

  可田野那邊,空氣卻沉得發悶。

  一扭頭,當年墊底的常正超,日子已亮得晃眼;自己呢?還在地里數麥苗,越種越矮。

  當初為省幾塊錢書本費,把高中錄取書撕了,跟著人進城打零工;誰知臨時工干不到三年,年紀一過三十,招工表直接被人劃掉。只得捲鋪蓋回村,扛鋤頭,聽風聲。


  那時還笑話正超:「你考那麼高分有啥用?不如跟我混工廠,月底見現錢!」

  朋友勸他「莫急,遲早出頭」,可誰曉得「遲早」是哪天?

  如今看著正超被簇擁著調試電視,他忽然想:要是我也懂這個,媒婆踏破門檻還來不及,哪輪得到我蹲牆角抽悶煙?

  他默默退出人群,摸到村東那棵歪脖子大柳樹下,掏出皺巴巴的煙盒,點了一支。

  「本是後山人,偶做前堂客。醉舞經閣半卷書,坐井說天闊……」

  那句酒瘋子常掛在嘴邊的歪詩,他此刻念得字字發苦。

  「田野,你不是早去城裡打工了嗎?咋蹲這兒嘆氣?」

  常正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還拎著半截信號線。

  田野把這幾年的事竹筒倒豆子說了。

  「我同事家在京都有家電子配件廠,正招熟練工。本來是我給爺爺奶奶尋的活計——怕他們閒不住,現在你要是願意,一起走?」常正超把煙盒推過去,「聽說底薪六百,包吃住。」

  「六百?!」

  這小山村消息像被山風捂嚴實了,外面早已颳起務工潮——年輕人都往外奔,兄弟倆干一年,夠蓋三間磚瓦房。

  「你多久沒出門了?現在廠子遍地開花,流水線嘩嘩轉,六百不算高,也不算低。」常正超咧嘴一笑,「真想去,這次我捎上你。」

  他想起當年自己缺路費,田野硬塞來五十塊,還陪他走了十里夜路去車站。

  這次借嚴旭東的車,本就打算一家子全帶上,多塞一個田野,油門踩深點,照樣穩穩噹噹。

  ……

  初三清早,常正超一家收拾停當,在鞭炮噼啪聲中,坐上從嚴旭東家借來的銀灰色轎車,駛出村口。

  臨行前一晚,爺爺奶奶拉著村長的手反覆託付:「地別荒著,玉米照種,咱們早晚還得回來,守著這方土養老。」

  出發那天,田野只背了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兜里揣著家裡最後五十塊錢。父母病逝耗盡家底,地已託付給二叔,他站在村口朝老屋望了一眼,轉身登車——從此再不回頭,也再不認命。

  轎車一路奔至省城機場,嚴旭東的叔叔早已候在出口。常正超遞上六百元謝意,對方擺擺手:「自家人,客氣啥?」撂下一句「順風」,轉身鑽進駕駛座,車尾一揚,絕塵而去。

  ……

  韓春明在酒店訂好座位等待蕭遙前來赴約,這段時間雙方都沒有時間忙著走親戚。

  今天總算騰出點空閒,能坐下來好好說說話。他和蕭遙,怕是有好些年沒這樣面對面、心對心地聊過了。

  不到十分鐘,蕭遙就風風火火趕到了,張杰早先打過招呼,說就在隔壁包間候著,有事喊一聲,立馬就到。

  「來,快坐下!蕭遙,咱倆八年沒正兒八經喝一回了吧?你一進大學,人就扎進書堆里,連面都難見上幾回。」

  韓春明抄起酒瓶,手腕一傾,琥珀色的酒液穩穩落進玻璃杯里。

  「可不是嘛,眨眼就八年了。還記得小時候嗎?一根老冰棍兒掰兩半,你一口我一口,舔得滿嘴涼氣還捨不得咽——那日子,早被風吹散嘍。」

  蕭遙也給自己斟滿一杯,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程建軍放出來了,眼下還沒著落。他爸四處托人,可人家一聽有案底,扭頭就推了。」

  韓春明仰頭喝了一口,語氣里透著幾分唏噓。

  「你打算拉他一把?」

  「拉?算了吧。不踩他一腳,已經是我最大的仁義了。」

  韓春明斬釘截鐵,話音乾脆利落。

  「說到底,要不是蘇萌那檔子事,咱們仨不至於鬧成今天這樣。」

  蕭遙晃了晃酒杯,輕輕啜了一口。

  「蘇萌?又扯上她幹啥?」

  韓春明眉頭一皺,一臉納悶。

  「程建軍插隊回來,一眼瞧見蘇萌出落得水靈靈的,立馬動了心思。可人家心裡只裝得下你,壓根沒多看他一眼。他越想越憋屈,覺得論樣貌、論本事哪樣不壓你一頭,憑什麼蘇萌偏偏選你?這股氣憋不住,就開始暗地裡給你使絆子。我勸過,也提點過你,可他耳朵跟塞了棉花似的。我實在看不下去,乾脆跟他斷了往來。後來的事你還記得吧?從你賣雞蛋那會兒起,到玩具廠被人悄悄拆台,樁樁件件,都是他在後頭搗鬼。」

  「我自問沒虧欠他一分一毫。」

  韓春明端起杯子,仰脖灌盡,酒液灼喉,卻壓不住心裡那股悶勁——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背地裡捅刀子,比外人更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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