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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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艙頂燈在凌晨四點半亮起。

  梁夏睜開眼,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睡著。飛機正在下降,舷窗外看不見城市,只有機翼上的燈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手機恢復信號後,消息一股腦湧進來。

  經紀人打了七個電話。工作群里堆著幾十條未讀,最上面是一張熱搜截圖。

  新晉男演員梁冬當街暴打殘疾人,疑似持械致人重傷。

  配圖很簡單,一張虞昭祖殘缺右手的特寫,一張梁冬揮拳的截圖,一張陳野的劇照。

  梁夏熄滅屏幕,把手機緊緊攥在手裡。

  飛機落地,她拖著隨身的銀色行李箱往外走。提前預約好的車已經等在出口,她拉開門坐進去,空調的暖風混著呼吸的臭味撲面而來,她乾嘔了一下,馬上又克制住。

  原凡互娛的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長桌上堆著喝空的咖啡杯,瓶裝水的標籤被撕成細條,白板上寫滿平台、品牌和項目名稱。梁冬的經紀人坐在投影幕前,襯衫皺得厲害,下巴冒出一層青色胡茬。

  看到她進來,會議室短暫安靜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激烈的探討。梁夏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坐到最末的位置。

  投影幕上正在播放小區的完整監控。經紀人把進度拉回去,停在虞昭祖打落手機的那一幀。

  「虞家先堵人,先動手。」他說,「完整的監控放出來,至少可以證明梁冬不是故意傷人,我們可以往見義勇為這上面靠。」

  公關負責人抱著手臂:「見義勇為會打得這麼凶?在粉絲眼裡,流量明星談戀愛的惡劣程度不比當街打人低。」

  「虞家現在是願意和解的。」

  「和解後呢,合作方就不會追究我們的責任了嗎?」

  何總坐在長桌端頭,翻了翻面前的材料。那裡面夾著梁冬過去半年的商務數據,電影上映後的漲粉曲線、搜索指數、品牌報價,還有幾份尚未蓋章的合作意向。

  他嘆了口氣,把資料推到桌子中間:「對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凌晨三點以後,十幾家營銷號同時換了文案。有人把梁冬在《北方來信》里的打架鏡頭剪到偷拍視頻後面,有人翻出他早年的直播切片,說他性格陰沉、早有暴力傾向。對家手裡正在推的新人先前被梁冬壓過兩輪熱度,這次花了大價錢,詞條撤掉一個,馬上補上另一個。

  法務在一旁補充:「虞家要五百萬,醫療和後續治療另算。給錢才肯出諒解書,也承諾不接受媒體採訪。」

  「五百萬公司是拿得出來。」何總用筆點了點手邊的風險清單。

  公關負責人將另一份表格投上屏幕。

  護膚品牌暫停官宣,兩檔錄完的節目要求刪除鏡頭,校園劇的出品方發來風險告知函。《北方來信》剩餘的城市路演全部取消,幾個正在接觸的商務項目也在今早中止。已經提出的賠償和退費加在一起,超過三千萬,後面還會繼續增加。

  何總靠回椅背,看向會議桌上的眾人:「這些全部處理乾淨,需要多少錢?」

  沒有人立刻回答。

  公關負責人估算了一會兒:「和解、項目賠付、撤熱搜,再去跟平台和品牌談,五千萬未必打得住。刑事責任還沒定,後面每出一個新消息,都得重新做。」

  梁夏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五百萬給了,拿到諒解書,他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了?」

  法務看了她一眼:「諒解只能爭取從輕。傷情鑑定一旦達到重傷,案子撤不了。」

  何總聽到這句話,手指揉向眉心。

  梁冬的商業價值才剛開始兌現。他出圈靠的是一部電影裡的男四號,沒有單獨扛過票房,也沒有主演作品證明號召力。粉絲來得快,品牌還處在觀望期。如今最先被人記住的代表作尚未下映,「致人失明」四個字已經壓到了他名字前面。

  市場上從來不缺年輕、漂亮、沒有麻煩的男演員。

  「梁冬是有天賦的。」經紀人先一步打破沉默,「我們可以給他一點時間......」

  何總抬起眼:「多久?」

  經紀人沒有回答。

  「半年,一年,還是三年?」何總合上材料,「公司花五千萬把人撈出來,把事平了,再用幾年等觀眾忘記。就算觀眾忘記了,現在的政策你也知道——劣跡藝人想復出有多難?你認為他以後能替公司掙回多少?」


  他這一番話說完,會議室里徹底沒有聲音。

  「現在不是考慮梁冬能不能復出的問題。」法務抬了抬手,再次開口,「現在是怎麼把損失最小化。」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處理不好,梁冬很大概率要面臨三年起的刑期。」

  梁夏坐在末尾,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指甲前天剛做過,花了小五百塊。付款時她什麼都沒想,大手一揮,錢就那麼刷了出去。

  梁冬在電影裡紅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以為錢已經來了。可公寓是租的,車是公司的,品牌送來的衣服還分不清究竟送還是借。他那張臉剛被印上商場大屏,還沒來得及換回什麼,就已經成了表格里一筆需要處置的壞帳。

  會議室里又嘰嘰喳喳地商討了一會兒,最後的決定很快落下來。公司暫停梁冬的全部工作,停止新的宣傳投入,商務部門與品牌、平台協商切割。法務繼續跟進,爭取將梁冬的刑事責任降到最小,但經紀公司保留向藝人追償的權利。

  經紀人站起來:「現在放棄,他就徹底完了。」

  「先按止損方案走。法律上的結果繼續爭取,業務投入到今天為止。」何總拿起鋼筆,在會議紀要末尾簽字,「公司已經仁至義盡。」

  經紀人的臉繃了許久,最後什麼也沒說。他拿起桌上的完整監控和律師材料,推門出去,繼續打電話。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散了。

  梁夏仍坐在原位。

  清潔人員進來收拾杯子,把已經冷透的咖啡一杯杯倒進垃圾桶。深褐色液體淋在揉皺的紙巾上,很快洇成一團。投影儀沒人關,屏幕上還停著那張風險表格,梁冬的名字落在左上角,後面跟著一長串數字。

  過了很久,梁夏才起身。

  她拖著行李箱下樓,輪子碾過大堂光潔的石面,發出空蕩蕩的響。玻璃門外天已經大亮,早高峰的人潮從她眼前不斷經過。

  計程車停到面前,司機下車替她打開後備箱。

  「去哪兒?」司機問。

  梁夏坐進後排,沒有馬上回答。

  她好像無處可去。

  她和梁冬,好像從來沒有停止過漂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機里存下的公寓地址。

  「去這裡。」

  梁夏把手機遞給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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