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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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珠直到跟著越間徹坐上車,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不在身邊。

  她摸到的是越間徹西裝的外套,濕的,冷的,貼在指腹上。她又摸自己的裙側,沒有口袋,什麼都沒有。手機還在那件被紅酒弄髒的白色西服口袋裡,西服丟在酒店化妝間,她出來時忘了拿。

  她答應過梁冬,結束後給他打語音。他聯繫不到她,一定會著急。

  車廂里沒有開頂燈。前排司機目不斜視,很快把中間隔板升起來。外面的聲音聽不見了,露台那邊的混亂只剩一點模糊的尾巴,被貼著防窺膜的車窗隔斷。虞珠身上幾乎濕透了,頭髮貼在臉側,水順著髮絲往膝蓋上落。越間徹坐在她身邊,襯衫也濕了,原本被髮膠固定住的髮絲散開,凌亂地垂在額前。他手背上,蔣先生的血已經幹了,在骨節處結成暗色。

  虞珠聽到車子啟動,手扶上車門:「我手機還在裡面。」

  越間徹看著前方:「你要聯繫誰。」

  「我——」

  虞珠張了張口,又閉上嘴,重新靠回座位。

  剛剛越間徹的瘋還歷歷在目。

  她不想在現在激怒他。

  越間徹見虞珠不再說話,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闔目靠上車壁。

  車裡溫度很低,虞珠把身上的外套攏緊。領口裡,越間徹身上的冷香混著一點潮意和血腥,讓她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

  車子駛出酒店,匯入來往的車流,一路攀上高架。虞珠起初以為他們會開往月園,可車子一路向東,走上高速。

  她漸漸坐直了。

  經過第一個ETC口後,路邊的樓一點點低下去,燈也稀了。

  虞珠看著高速外沉甸甸的夜色,忽然覺得遠處的黑暗像一片海。

  「我們要去哪兒?」她忍不住問。

  越間徹沒有解釋。

  他眼睛閉著,臉上帶著一點疲色,似乎已經睡著。

  車子經過隧道,車燈照著灰白的牆皮,嗡的一聲鑽進去,又很快出來。不一會兒,第二個隧道來了,手機信號提示牌從窗外掠過。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隧道越來越長,隧道外越來越黑,車輪碾過馬路接縫,發出單調的震動。

  直到借著隧道出口的應急燈的光,虞珠才恍然發現,車窗兩側不斷逼近的黑暗,是秦嶺高聳入雲的山壁。

  她的心跳驀地快起來。

  她看向窗外,又看向中間的隔板,目光最後落到正在閉目養神的越間徹身上。

  她伸手夠向他,伸到一半,又堪堪收回。

  「越間徹。」虞珠小聲叫他的名字,話說出口,才發現牙關在微微打顫。

  車子又進了一段長隧道。應急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掃過去,落在越間徹臉上,明一下,暗一下。他聽到她的聲音,睜開眼,沒有回應。靠著椅背的姿態很鬆,仿佛只是夜裡臨時起意,要帶她去吃一頓很遠的飯。

  虞珠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伸手去按車門。

  「我要下車。」她說。

  門鎖沒有反應。

  虞珠發現自己的手也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窗外的夜色恍若潮水般向她襲來,她像失去支撐的溺水者,幾乎要被漫延而上的恐懼淹沒。

  「停車!」她用力拍打起車門,見車門沒有反應,又去拍前排的擋板,「停車!我要下車!」

  「好了。」越間徹終於開口。

  他拉住她的手,沒有用力,只把她的手從擋板上拿開。

  「隧道上下車?」他笑了笑,「不想活了?」

  虞珠盯了越間徹一會兒,猛地甩開他,繼續拍打起中間的隔板。

  「師傅,停車,我要下車!」

  司機沒有回應。隔板升著,車廂里只剩她的聲音在硬皮座椅和玻璃之間撞。虞珠胸口起伏得厲害,身上的水汽被冷氣吹透,後背又重新開始冒汗。透過車窗,她盯著隧道盡頭那片黑,知道車子衝出去,外面將不再是城市。

  車還是衝出去了。

  山近了。

  夜色壓著山脊,大片黑影從車窗外往後退。路邊偶爾有村鎮的燈,黃黃的一點,蟄伏在坡下,很快又沒了。虞珠看著那些燈,身體打了一個痙攣。


  她想起以前村裡的夜。天一黑,各家院門就關上,狗在巷子裡追著摩托車叫。誰家打孩子,誰家兩口子吵架,誰家在院裡拌豬食,泔水桶一掀開,酸餿味順著風飄出來。聲音和味道都壓在矮牆後面,爛熟得沒有一點新鮮事。男人喝完酒在路邊撒尿,女人站在門口罵孩子。

  她小時候也站在那樣的燈底下,被劉桂珍叫著全名罵。虞盼娣三個字一喊出來,就不是叫人,後面跟著懶、饞、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跟越間徹走的那年,她坐在車上,擔心的是雞有沒有人喂,車會不會被她坐髒。

  現在她只怕車會停下來。

  「你要把我關回去嗎?」虞珠終於停下動作,額頭貼著前座,聲音喑啞,「你要把我丟回山里,讓我誰也聯繫不上,是不是?」

  越間徹看著她。車窗外的山影壓在他臉側,眼底黑沉沉的。

  「虞珠,」他盯著她又端詳了一會兒,冷哂道,「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了呢。」

  「你有病。」

  這句話讓車廂重新安靜下來。

  越間徹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他沒再理她,把視線轉回窗外。山路開始變窄,車速降下來。後來路邊出現熟悉的河溝,水聲在夜裡很薄,貼著石頭往下走。車燈照過一截舊水泥路,路面裂開細縫,縫裡長著亂草。

  虞珠認出來了。

  這是去村子裡的路。

  車停在村口上方的一段坡路邊。司機下車,把遠光燈關掉,只留近處一點暗黃。越間徹推門下去,繞到她這邊,把門打開。

  山裡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冷柴味。

  虞珠坐著沒動。

  「下車。」越間徹說。

  她抬眼看他。裙擺幹了,帶著點潮氣貼在腿上,高跟鞋跟細,下車時一腳扎進土裡,腳踝晃了一下。越間徹伸手要扶,她甩開了。

  他們沒有往院子裡走,只站在路邊往下看。

  虞家的院子比記憶里矮。門口換了鐵皮門,牆角堆著泡沫箱和幾隻舊塑料桶。堂屋裡亮著燈,門帘掀開一半,光從裡面漏出來,照著院裡新鋪過的水泥地。

  時間太晚了,村里已經沒人走動。幾戶人家的燈亮著,門都關緊,路邊停著一輛落灰的三輪車。

  虞珠看著記憶里那座小小的院子,剛才在車裡的驚懼一點點沉下去。她小時候覺得這院牆很高,翻不過去。現在看,牆頭只到自己肩膀上面一點。

  越間徹站在她身側:「不下去?」

  「你想讓我下去?」

  「你不想問問他們,這些年有沒有想過你?」

  虞珠看著門口那扇鐵皮門,牽了牽嘴角:「不問也知道。」

  「這麼快就不怕了?」

  虞珠沒說話。她的視線落到院子裡。

  堂屋的燈亮著,門帘偶爾動一下,裡面有人走過,又很快被牆擋住。

  這是很普通的一戶人家,很普通的一夜。她早都不是這裡的一員了。她的離開和回來,不會讓屋裡那盞燈亮得更久一點。

  「我想明白了。」她突然說。

  越間徹瞥了她一眼,有點意外:「想明白什麼了?」

  虞珠不想跟他解釋。

  她腦子裡閃回過很多事。

  第一次她求越間徹幫她,就是從這個院子裡跑出去的。那天雨後泥重,她身上髒,臉腫著,手裡緊緊握著他寫她名字的那張紙。十三歲的她把這個地方當成地獄,把越間徹視若天降的神明。

  那天她哭著跑去找他,喊他「哥哥」。他卻說別進來,先站那兒。

  那時候她不懂,原來有些距離不是多走幾步就能過去的。他們之間一直有一道看不見的溝壑,那是天塹,一輩子也跨不過。

  這座村子也沒那麼可怕。它困住過十三歲的虞盼娣,困不住現在的她。

  十三歲的虞盼娣覺得害怕,不丟人。

  虞珠低下頭,輕輕笑起來。

  她看著腳下的土地,將鞋後跟從土裡拔出來,抬起頭:「你真覺得十萬塊能買斷我的一生?」

  越間徹怔了一下,歪頭看向她,笑容輕蔑,「這就是你所謂的『明白』?」

  「不止。」虞珠低下頭,脫下身上越間徹的西裝外套,將它扔回車裡,「我還想明白,有些枷鎖,是我自己一直攥著。」

  越間徹的眼神沉下來。

  夜靜了幾秒。草叢裡有昆蟲的叫聲,一聲,又一聲。虞珠站在車燈前,身上只剩那條黑裙子,燈光照在她裸露的脊背上,將線條映得清晰而優雅。

  「你就當我是個自私自利的白眼狼好了,無所謂。」她笑了笑,深呼了一口氣,「我是虞盼娣也好,我是虞珠也罷,我只會向上走。」

  她停了一下,看向越間徹,一字一頓:「我會一刻不停地向上走。」

  越間徹看著她,抬頭笑了一聲。

  「向上走。」他重複了一遍。

  天色已經從黑里透出一點紺青。遠處的村子裡有人開門,鐵器撞在一起,響聲隔著山霧傳過來。

  越間徹抬手,指了指車後那條黑下去的山路。

  「好啊,走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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