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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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老肖辦公室的燒水壺壞了,讓虞珠去茶水間打點熱水。

  茶水間在前台旁邊,小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壓低的笑聲。

  虞珠拎著茶壺往門口走。

  她原本沒想停。

  直到聽見杯子磕在檯面上的聲音,很輕,也很急。

  「蔣先生,這是公區,不合適。」程符的聲音從門裡傳出,語意帶笑,尾音卻繃著。

  「我知道。」男人笑了兩聲,「說兩句話,礙什麼事。」

  虞珠站在門口。

  茶水間裡空間很小,一邊是咖啡機,一邊是裝滿紙杯和茶包的柜子。程符背靠著櫃門,手裡還拿著一次性攪拌棒。蔣先生站得離她很近,襯衣袖口擦過她手腕,手掌撐在她身側的檯面上。他頭髮打了髮膠,香水味重,混著咖啡渣的酸味,悶在兩平方米的地方。

  程符先看見虞珠。

  她眼神頓了一下,很快又笑:「小虞老師?」

  男人也回頭。

  虞珠提著茶壺,神色沒什麼變化:「程老師,Miss劉找你。」

  「現在?」程符問。

  「嗯。」虞珠點點頭,「她說有急事。」

  茶水間裡安靜下來。

  蔣先生收回手,乾笑了一聲:「那你先忙。」

  程符把攪拌棒扔進垃圾桶,從他身邊走出來。她走得不快,裙擺擦過虞珠的小腿,輕飄飄的,帶著點癢。

  虞珠打完水回來,程符停在她工位前。

  「路見不平?」她問。

  虞珠拉開辦公椅坐下,沒理她。

  程符偏頭笑了笑,臉轉過來,聲音冷下去:「想讓我謝你?」

  虞珠抬眼看了她一會兒,視線轉回電腦屏幕:「隨你。」

  程符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踩著高跟鞋走回工位,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又覺得悶。她抓起辦公桌上的包,起身往員工通道走。

  通道里的燈壞了一盞,光在頭頂一閃一閃。程符從包里掏出根煙銜住,打火機剛按開,頭頂那盞壞燈終於滅了。

  「媽的。」

  ㅤ

  傍晚下起雨。

  夏雨來得很急,商場外面的玻璃幕牆很快被雨線蓋住。等候區的家長都在打電話,問司機到哪兒了。孩子們擠在落地窗前看雨,手指按在玻璃上,留下一片一片霧印。

  到虞珠下班,雨還沒停。

  她沒有帶傘,站在商場屋檐下,手裡拎著裝教案的包。包角被雨水濺濕,顏色深了一塊。手機震了兩下,她低頭看。

  麻辣兔頭:好大雨,你回家了嗎?

  虞珠:還沒,在打車。

  麻辣兔頭:等我。

  虞珠盯著那兩個字,愣了一下。

  商場地下停車場的出口傳來引擎的轟鳴。程符開著銀色的小跑從地庫出來,看到虞珠,她把車開近,按下車窗:「沒帶傘?」

  虞珠仰頭看了看雨,又低頭看了看手機消息:「我等等。」

  程符笑了笑,升起車窗,將車開出商場。

  商場門口的水已經漫到台階邊,外賣騎手披著雨衣從路口衝過去,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髒白的泡沫。她剛要往馬路上開,不遠處一輛黑色商務車擋在她面前。

  車門打開。

  下來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人。

  男人戴著鴨舌帽和黑色口罩,雖然看不清臉,但氣質依然出眾。他一手撐傘,一手抱著一束花,步履很急。花用舊報紙裹著,紫藍色的花瓣被雨氣洗得發亮。

  程符順著男人看過去。

  商場屋檐下,背著帆布包的女孩看見他,埋頭向雨里衝去。

  男人跑得更快,一手接住她,一手把傘往她頭頂一壓,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濕透。

  程符第一次見到虞珠露出那樣的表情。

  她抱著花,頭微微向後仰著,臉被雨水淋過,笑容像遇水而活了一樣,明媚生動。男人俯身抱著她,鴨舌帽擋住神情,肩膀似乎因為在笑而輕輕發顫。


  程符覺得好笑。

  大雨,帆布包,報紙包裹的鮮花。

  窮酸。

  可她嘴角揚了揚,又覺得有點沉。

  程符面無表情地拿下固定架上正在導航的手機,調出相機,對準虞珠,按下拍攝。

  照片裡,年輕的情侶摟在一起,畫面上墜著細白的雨線。虞珠抱著花,半張臉藏在傘下,眼睛亮著。那束鳶尾在兩個人中間,顏色深得發冷。

  程符打開微信,把照片發給越間徹。

  前面幾條消息都是她發的,他一次也沒有回過。

  上一條消息是中午她吃飯時給他發的:沒想到吧,你的小姑娘和我在一起上班。

  她發出去的時候,對面終於顯示正在輸入中。

  可最後也什麼都沒回。

  程符把車停在路邊,看著虞珠和那個男人手拉手並肩走進商場。等了一會兒,她在那張照片下又發:

  她男朋友是明星嗎?包這麼嚴。

  對話沒有發送出去。

  那句話旁邊出現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雨聲很大,被風吹著斜打在車窗上,留下一個又一個不規則的水點。她點開越間徹的頭像,又退出來,再點進去。朋友圈是一條冷冰冰的橫線。

  程符終於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很輕,落在雨聲里,她自己都沒聽清。

  ㅤ

  那場雨後,長安又熱了幾天。

  暑假過到中旬,機構里的夏令營課表越排越滿。周一例會上,老肖拿著一份活動流程表進來,說有人在曲江那邊的酒店辦慈善晚會,主辦方要幾組孩子的作品,也要幾個少兒節目配合。

  機構被請去提供畫作、朗誦和一段兒童戲劇。老肖說這次到場的家長和嘉賓都不一般,讓大家把孩子和流程盯緊,爭取讓機構再上一個台階。

  程符坐在會議桌另一頭,低頭轉著簽字筆,聽到「嘉賓」兩個字時,抬眼看了一下虞珠。

  慈善夜設在酒店一樓的大宴會廳。

  下午三點,虞珠跟著機構的人到場。酒店後門連著貨梯,工作人員從那邊把展架、服裝、畫框和孩子們的道具一車一車往上推。宴會廳外的走廊鋪著厚地毯,推車走過去沒什麼聲,只有金屬輪子偶爾卡到地毯邊,悶悶地磕一下。

  孩子們的畫被裝進統一的白框,旁邊貼著編號,拍賣冊上也印了一份。演講班負責開場朗誦,戲劇班中間演《綠野仙蹤》節選。老肖從到場起就沒閒過,襯衫換了兩件,頭髮噴得更蓬,領帶上都別了裝飾,逢人便笑。

  虞珠負責看戲劇班的小孩。

  孩子們在臨時化妝間裡亂成一團。桃樂絲的紅鞋少了一隻,鐵皮人嫌頭套悶,把錫紙做的帽子摘下來扣到稻草人頭上。米粒坐在椅子上等化妝,手裡攥著狗玩偶,看到虞珠進來,立刻把裙擺提起來給她看。

  「小虞老師,今天沒有破。」

  虞珠蹲下去,幫她把腰後的蝴蝶結重新理好:「很好看。」

  米粒很得意:「我今天要勇敢得非常明顯。」

  「可以。」虞珠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你一直都很勇敢。」

  旁邊幾個孩子跟著笑,緊張被衝散一點。虞珠拿著夾板點名,把孩子們的出場順序又核了一遍。她今天按機構要求穿了件黑色連衣裙,外搭配著機構統一發的白色西裝工服。裙子是之前周琦玉送的,剪裁時尚,後面露著一整個脊背。虞珠本來覺得暴露,但因為有外套擋著,倒也沒什麼關係。梁冬早上給她發過消息,問她晚上幾點結束。他在外地影視基地拍夜戲,語音里有風聲和場務喊人的聲音。

  虞珠沒說太多,只回了句:結束給你打語音。

  程符比虞珠晚到半小時。

  她沒按機構要求穿搭,一身香檳色緞面裙,肩頸露得漂亮。看到虞珠,她看了半晌,偏頭說了句漂亮。

  程符一進門,老肖立刻招手叫她過去。簽到台缺一個能鎮得住場面的人,程符往那裡一站,笑容、稱呼、遞名牌的動作全都合適。熟悉的家長來,她能準確叫出孩子的小名;不熟的嘉賓來,她能把名片雙手接過,和老肖打好配合。

  虞珠從走廊另一頭看過去,覺得她確實很會活在人群中。

  這段時間她和程符的關係緩了一點。談不上親近,至少能在茶水間裡安靜地等同一壺水燒開。下班碰上下雨,程符也順路捎過她兩次。車裡香水味重,程符開車很莽,動不動就踩急剎。虞珠抱著包往前栽,手下意識地去夠把手,程符偏頭笑她:「虞老師,你膽子也太小了。」


  她們之間從不提越間徹。

  六點之後,宴會廳陸陸續續開始進人。頂燈壓暗,桌面上擺著細高的玻璃花瓶,白玫瑰和尤加利葉插在裡面,冷白的花瓣邊緣染了一層暖金。服務生端著托盤穿梭,香檳杯碰在一起,聲響清脆。

  七點整,老肖親自去大堂門口迎人。

  越間徹來得不早不晚。他今天穿著黑色的新中式立領中山西裝,沒打領帶,胸口別著一支銀竹樣式的胸針。老肖笑得臉上紋路都深了,雙手遞上今晚的流程冊,擠眼讓程符領他去主桌。

  程符站在老肖身邊,愣了半秒,很快笑起來,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邊。」

  越間徹看了她一眼,沒什麼意外,也沒什麼舊情人的溫存:「辛苦。」

  程符走在他半步前,香檳色裙擺擦過地毯,臉上笑著,聲音壓得很低:「好歹跟了你這麼些年,你對我是不是有點太冷血了。」

  「這跟你的工作沒關係吧。」越間徹語氣淡淡。

  程符嘴角矮了半分:「表演結束,占你十分鐘行不行。」

  越間徹腳步沒停:「沒空。」

  他說得簡單,程符卻聽得臉上的笑都掛不太住。她抬手替他擋開迎面過來的服務生,轉過頭,聲音冷下來:「虞珠的事,你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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