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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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冬沒有立刻說話。

  他跪在床邊,毛巾攥在手裡,被手指攥出一點濕意。虞珠的手指還停在他唇畔,指腹被他滾燙的面頰漸漸渡上溫度,遲遲沒有收回。

  梁冬喉結動了一下。

  他輕輕點頭。

  虞珠撐著床坐起來,俯身吻向他。

  梁冬整個後背驀然僵住。

  她的唇比想像中還要柔軟。吻很輕,輕到幾乎沒有力氣,仿佛是季夏夜的一場夢。她的頭髮隨低頭滑落,掃過他的臉側,發梢扎在脖頸上,帶起細細一陣癢。

  梁冬閉上眼,抬手扣住她的後頸。

  他吻得很生澀。起初只是唇貼著唇,輾轉得很慢,很小心。直到虞珠的手指收縮,指甲划過他的胸口。那點力道落在他身上,像火星迸入乾草,將他最後的克制點燃。

  他不可控地傾身向前,整個人壓近過去,只為加深這個吻。

  他早就想這麼做了。

  早到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第一次見她時,她站在弄檸茶的燈下,白襯衫,藏藍短褲,手裡拿著圍裙,笑起來有一點拘謹。他那時候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頭。後來每當他想起那一眼,後背都會泛起一陣戰慄。

  可她叫他弟弟,教他講價,提醒他用熱水泡桶,帶他去小禮堂,坐在台下笑。她那麼美好、善良,乾淨得讓他自慚形穢。他在很多個夜晚想像把她按進懷裡,幻想她叫他的名字。想完又感到一陣深深的懊悔。

  他一邊懺悔,一邊一遍遍叫她姐姐,叫得乖,叫得輕,把那些長出牙的念頭往回鎖。

  現在那條鎖鏈斷了。

  虞珠被他吻得後仰,後腰快碰到床沿,又被他拉住腿帶回懷裡。身上的短袖在床單上蹭卷了,向上掀起,露出一截纖細瑩白腰肢。

  梁冬忽然停住。

  「等等等等等等……」

  他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她肩上,呼吸又熱又重。

  屋裡沒有空調,電扇也沒開。虞珠感覺到梁冬的汗順著鬢角淌下,洇在她純棉的衣料上。

  虞珠伸手托起他的臉。

  梁冬還閉著眼,睫毛也被汗浸濕了,正在不停顫動。她看著他緊蹙的眉心和嚴肅的神情,忽然輕輕笑起來。

  「梁冬。」她叫他。

  不待他回答,她又輕聲說:「你可以。」

  梁冬緊閉的眼眸霍然睜開。

  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平日裡的清明和謹慎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夜色更沉的繾綣炙熱。

  外面風吹過窗縫,窗框發出輕響。虞珠把頭埋進他寬闊的胸膛,埋進他紊亂的心跳,埋進那股皂角的清香中。

  她想被這種氣味淹過去。

  特別是今晚。

  梁冬低頭重新吻她。

  這一次重了很多。虞珠被他密不透風的吻親得喘不勻氣,手指抓住他的後背,隔著薄薄的布料摸到少年人繃緊的骨和肉。

  他親她的唇,親她的下巴,親到她小巧的耳垂時驀地停住,喉嚨里滾過一口粗重的氣。

  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後領,用力一拉,將T恤脫去。

  月光流淌在年輕而蓬勃的身體上,皮膚上浮著一層波光粼粼的細汗。

  他的手停在她衣擺邊,指節繃出一點骨色。

  「可以嗎?」他問。

  虞珠抬起手臂。

  衣料被慢慢推上去。梁冬動作很輕,輕得虞珠微微發顫。她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聽見他的呼吸。

  舊樓里不知道誰家水管漏水,隔一會兒滴一聲,砸在鐵盆里,似乎在給時間計數。

  衣服拉到一半,梁冬忽地停住。

  虞珠順著他的視線低下頭。

  一道淺淺的咬痕停在她的胸口。

  ——越間徹。

  虞珠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怔住。

  梁冬沉默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他伸手把她的衣服拉好,將她重新擁進懷裡。

  「你知道的。」他開口,聲音發澀,「我愛你。」


  他的手停在她背後,一下一下拍著,不知道是在哄她,還是在哄自己。

  虞珠張了張口,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沒關係,咱們有很多時間。」梁冬抱著她,低下頭,笑了笑,「至少……不該是今晚。」

  虞珠沒有動。

  她的臉枕在梁冬的肩頭,目光落向窗外。

  月亮掛在樓縫中間,冷白一塊,帶著亘古不變的冷漠。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麼恨越間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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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之後,一切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虞珠和梁冬心照不宣地對此事閉口不談。

  暑假來到,梁冬的日程安排愈發緊密,他回來得越來越晚,虞珠又開始一個人吃晚飯。但好在他們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變得生疏——梁冬不管幾點回家都會先敲門跟她打招呼,有時候也會給她帶好吃的夜宵。

  梁冬變得很粘人。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總是抱著她親個不停,每天分開時依依不捨得像沒有明天。

  七月底,梁冬按計劃去了外地的影視基地拍攝新電影,虞珠則找到了一個兒童培訓機構做暑期兼職。

  機構在一家高端商場裡,旁邊是進口童書店和咖啡廳。玻璃門做到頂,擦得沒有一點水痕,英文的門頭下壓著一行中文小字:國際少兒藝術與表達中心。前台是嵌著啞金色邊條的白橡木,桌上放著無火香薰,柑橘和雪松味蓋過了消毒水。

  等候區鋪著淺灰地毯,牆上滾動播放著孩子參加海外戲劇營、英語演講比賽的照片。家長坐在皮椅里,手邊放著咖啡和英文宣傳冊,手機屏幕亮著,眼睛卻隔幾秒掃一眼玻璃。穿著乾淨Polo衫和小皮鞋的孩子們被關在亮得發硬的玻璃里,在魚骨拼的木地板上跑來跑去。

  這裡收費很貴。

  貴到諮詢老師說價格時聲音會自動放輕。課程也很多,除了基本的文化課,還有繪畫、主持、舞蹈和舞台表達。

  虞珠原本應聘的是文化課老師。

  HR看見她戲劇節的照片,盯著看了兩秒,夏令營正缺一個帶兒童舞台劇的兼職老師。

  「你學文學的,又演過舞台劇,應該沒問題吧?」

  虞珠想說有問題。

  話沒出口,對方已經把課表推過來。

  第一節課她帶十二個孩子排《綠野仙蹤》。

  戲劇教室是黑匣子樣式,三面牆刷成啞光黑,頂上掛著可調角度的軌道燈。地面鋪深灰色舞蹈地膠,踩上去有輕微的彈力。靠牆一排開放櫃,裡面整齊擺放著排練用的道具,王冠是輕質樹脂的,披風按顏色疊好,連獅子的鬃毛頭套都梳得蓬鬆乾淨。

  空調開到二十度,小孩還是跑得滿頭汗。教室里氤氳著一股兒童防曬霜和柔順劑的味道。

  有個男孩不肯演樹。

  「樹台詞太少了。」他說,「我媽咪說我來這裡是練表達,不是站崗。」

  旁邊的小姑娘舉著女巫帽,馬上接:「那你找你媽說去。」

  教室里笑成一團。

  虞珠蹲下來,把男孩的樹衣扶正。

  「你見過真的樹嗎?」她問。

  男孩皺眉:「當然見過。」

  「樹平時不講話。」虞珠說,「可是颳風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動。下雨的時候,鳥知道往它身上躲。人走到樹下,也會停一停。」

  男孩看著她,沒馬上反駁。

  虞珠抬手,輕輕碰了碰他胸前那塊樹牌:「台詞少,也可以很重要。你站在這裡,桃樂絲就要停下來問路。你指左邊,她去左邊。你指右邊,她去右邊。你要是騙她,她後面的路都會變。」

  男孩遲疑了一下:「我可以騙她嗎?」

  「可以。」虞珠說,「但你得知道自己為什麼騙。只是搗亂,不叫表演。你心裡有一個秘密,觀眾才會想看你。」

  男孩低頭看了看樹牌:「我的秘密可以說出來嗎?」

  「笨。」演女巫的女孩又跑過來,「秘密說出來就不叫秘密了。」

  沒過一會兒,吵聲重新響起來,孩子們跑來跑去,整堂課沒有完整地順過一遍劇情。虞珠嗓子很快啞了,後背也出汗。下課後,她精疲力盡地走進辦公室,一屁股坐在辦公椅上。


  隔壁班教美術的Miss劉遞給她一杯冰可樂,笑得幸災樂禍:「怎麼樣,新手體驗卡用得如何?」

  虞珠說了聲謝謝,把可樂捂在手心,笑了笑:「挺好。」

  她說:「起碼他們都很有主見。」

  Miss劉擺了個鼓掌的姿勢。

  機構里的老師大多年輕。有的研究生剛畢業,有的是留學回來的海歸。中午一群年輕人擠在辦公室點奶茶、吃外賣,八卦比窗外盛夏密密匝匝的蟬鳴還密集。

  「那個誰要回來上班了。」有人忽然說。

  筷子停了一片。

  「啊?她不是出國了嗎?」

  「回來玩唄。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誰管得了。」

  「那老肖能同意?」

  「人家後面有人。」

  虞珠不知道他們具體在嘮什麼,只知道「老肖」是培訓機構的老闆——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打扮洋氣,精力充沛,平時神出鬼沒。

  下午虞珠沒課,被臨時叫去前台頂接待。

  前台空調更冷。虞珠披著外套坐在電腦前寫教案,旁邊放著一疊試聽登記表。有家長來諮詢,她就站起來倒水,按流程介紹課程,再把價格表遞過去。

  沒事的時候,她拿著手機給梁冬回消息。

  麻辣兔頭:小孩好帶嗎?

  虞珠:堪比十個梁夏同時開口說話。

  麻辣兔頭:八嘎。

  虞珠正低頭偷笑,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輕響。

  空氣里飄來一陣香氣。

  打扮時尚的女人停在櫃檯前,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虞珠趕緊拿登記表起身:「您好——」

  對方沒有回答。

  櫃檯外,女人摘下墨鏡。

  臉小,眉眼清淡,嘴唇是很淺的粉色。她看見虞珠,眼底那點漫不經心慢慢停住。

  「Hello。」她笑了一下,「又見面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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