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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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小時結束,窗外天已經黑透。

  蘇太太進來時,蘇硯正把草稿紙折起來,夾進自己的書里。見母親進門,他又恢復了那副冷淡禮貌的樣子,站起來說:「虞老師辛苦了。」

  虞珠背起帆布包:「不辛苦。」

  蘇太太看了眼桌面。手機還扣在旁邊,教材翻開著,草稿紙少了一張。她眼神微動,很快又笑:「小虞老師,今天怎麼樣?」

  這話是在問虞珠,也是在問蘇硯。

  蘇硯沒回答,重新拿起桌上的手機。

  蘇太太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他是不是又不太配合?」

  虞珠搖搖頭,語氣認真:「他基礎很好,反應也快。或許......題目和材料可以給難一點。」

  蘇太太看著她:「可別的老師說他一直玩手機。」

  「手機亮著,不代表他完全沒聽。」虞珠頓了頓,「蘇硯很聰明。」

  這句話說完,屋子裡有一瞬靜。

  書架前,蘇硯的手停在一隻小小的兵馬俑上。

  蘇太太抿了抿唇,像被這句話碰到什麼地方。她很快恢復得體,笑道:「今天辛苦你了。下周還能來嗎?」

  虞珠沒有立刻答。

  蘇硯是難教,可難就難在太容易教。

  大人已經替孩子安排好一切,連「不溝通」都被折成一個需要付費解決的小問題。她只要坐在這裡,陪著,講一點東西,拿三百塊走。但蘇硯有血有肉,不能被當成一道題,也不能被當成家屬院裡哪件需要維護的家具。

  「我回去看一下課表。」虞珠說,「再跟您確認。」

  蘇太太點頭,沒有勉強:「好。阿姨,送小虞老師。」

  虞珠從房間出來時,隔壁書房的門敞著。

  門裡立著一架素麵屏風,屏風後露出一個年輕男人的半個背影。白襯衫,肩背很寬,袖口卷到腕骨,手裡端著只小茶杯。茶台對面坐著牆上合影里的中年男人,正低頭撥茶針。

  虞珠馬上壓低視線走開。

  玄關處,阿姨把她的鞋擺好,遞來一個信封。

  「太太說,今天辛苦了。」阿姨說,「試講費。」

  虞珠雙手接過來,道了聲謝。

  信封很薄,邊緣硬,捏在手裡沒什麼重量。她把信封放進包里,走出家屬院。

  ㅤ

  蘇家書房裡,茶水已經換過一輪。

  書房不大,屏風把茶台隔出半明半暗的一角,外頭客廳里的聲音進來,都被削薄了。

  越間徹坐在屏風後,手裡端著茶盞,低頭吹了吹茶沫。門外一陣很輕的腳步聲擦過去,鞋底踩在舊樓梯上,步履輕盈。

  蘇先生把茶針放回托盤裡,笑容和煦:「剛才那位小老師,講得有點意思。」

  越間徹呷了口茶,抬起眼,點點頭:「嗯。」

  「硯硯那個性子,前兩個老師講半小時就開始冒汗。」蘇先生搖了搖頭,神色似是無奈,似是寵溺,「她這個年紀能講出這種老少皆宜的東西,後生可畏啊。」

  越間徹放下茶盞,笑得好看:「有蘇部長這樣的前輩在前面引路,我們做後輩的哪有不爭氣的道理。」

  蘇先生勾了勾唇,沒接這話,提起茶壺又給越間徹續上:「剛才那小姑娘一講魏晉、士族,我就想起年輕時候收過幾頁舊拓,可惜後來搬家,不知道壓到哪去了。」

  越間徹抬手,虛攏在杯盞邊,聽見這一句,眼皮很輕地抬了一下。

  「那真是巧了,我那兒有一卷《淳化閣帖》的舊拓殘本,王氏一路的東西,前陣子剛到。」他笑了笑,接得自然,「晚輩不懂這些,蘇部長要是不嫌煩,改天我帶來請您幫忙掌掌眼。」

  蘇先生抬起頭,眼裡終於帶上一點笑:「略懂,略懂。掌眼談不上。」

  「東西要放到識貨的人眼前。」越間徹從善如流,「放在我手裡,糟蹋了。」

  對座的蘇先生聽到這話,搖頭笑了笑,不置可否。

  茶台邊,文件夾的邊角被檯燈照得發白,紙面上的字一行行攤著,像一排等人蓋章的豬肉。

  ㅤ

  虞珠趕上晚高峰。


  地鐵站里全是人。扶梯往下吞,閘機口排出幾條彎彎曲曲的隊伍。她站在人群里,帆布包被擠到身前,信封夾在教材和黑皮筆記本之間,邊角硌著掌心。車廂里有人抱著花,有人拎著菜,有人靠在門邊睡覺,頭一點一點。

  虞珠抓著扶杆,站在玻璃門旁邊,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手機在兜里震起來,是一條微信消息。

  劉政揚:怎麼樣?

  虞珠想了想,回:冤枉錢。

  地鐵門打開,她把手機放回包里,跟著人流往外走。

  回到小區時,夜已經壓下來。

  巷口燒烤攤支上,炭火燒得暗紅,鐵簽子在油盤裡滾,辣椒粉和孜然味被風吹得滿街都是。樓下小賣部亮著白燈,老闆娘坐在裡面嗑瓜子,電視裡放著本地方言的調解節目,男女聲吵得很響。虞珠從門口經過,剛要往樓棟里走,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路邊停著一輛很打眼的車。

  灰色車身,線條低而沉。停在一排電動車和舊麵包車旁邊,亮得像一塊冷鐵。這個小區裡的車大多灰撲撲的,車窗上貼著年檢標,後備箱裡塞著菜籃子和摺疊凳。

  虞珠只看了一眼,就繼續往樓道走。

  樓門洞裡的燈又壞了。

  她摸黑沿著樓梯上了沒兩層,就聞到一股煙味。

  跟小區那些老頭抽的劣質煙不同。這味道更冷,更淡,帶著一點皮革的味道,貼著潮灰和舊牆皮往鼻腔里鑽。

  虞珠抬起頭。

  樓梯拐角上,菸頭一點紅,像一隻窺視的眼睛,在暗處輕輕亮了一下。男人靠著扶手,腿長,身形高,肩線被樓道小窗透出的燈光割出一道冷硬的邊。

  越間徹正低頭看著她。

  虞珠愣在原地。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以為是自己走錯了。

  可樓道里撕剩一半的小GG,壘在牆角的泡沫箱,磨得發亮的台階邊緣又提醒著她——走錯的人,不是她。

  他站在這裡,比小區外那輛車還刺眼。

  虞珠攥緊帆布包帶,心跳快起來:「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越間徹放下停在唇邊的手,煙掉在地上,被皮鞋碾滅。他偏頭看著她,眼裡含笑:「姬泳能知道,我不能?」

  虞珠僵在樓梯,上下不得。

  「你想幹什麼?」她又問。

  「聊聊天。」

  「我不想跟你聊。」

  越間徹看著她,姿態鬆弛仍舊:「理由?」

  「不想就是理由。」

  越間徹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抬手理了理衣領,「剛好我不忙,可以等你一會兒。」

  不待虞珠回答,他兀自笑笑,目光往樓上遞了點。

  「就是來來往往的住戶看見,可能有點麻煩。」

  虞珠的心驀地漏了一拍。

  空氣里,煙味淡去,那股熟稔的木香又浮出來,悄無聲息地纏住她。

  她太明白這種話。

  沒有威脅,沒有逼迫,甚至聽起來還很替她考慮。但他站在這裡,本身就是麻煩。老小區里人嘴碎,樓上樓下誰家多來一個男人,第二天買菜時都能傳出幾種版本。更何況——梁冬還住在樓上。

  越間徹太顯眼。

  顯眼到會把她的生活照得一塌糊塗。

  虞珠站了幾秒,終於側過身,拽著胸前的包帶往樓上走。

  越間徹腳步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像真的是被她請來的客人。

  三樓到了。

  虞珠拿鑰匙開門,手指有點僵,鑰匙插了兩次才插進去。金屬碰著鎖孔,發出細碎的響。推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後的男人:「話說完,請你馬上走。」

  「好呀。」越間徹應得很痛快。

  燈亮起來。

  屋子小得一眼能看完。

  進門左手是窄窄的廚房,灶台上放著一隻小鍋,洗好的碗倒扣在塑料瀝水架里。右邊是洗手間,門開著,晾衣繩上掛著幾個空衣架。視線正中,一張床,一張小書桌,一把凳子。書桌上是擺放整齊的書本,旁邊擺著半杯沒喝完的水。


  沒有沙發,沒有餐桌,也沒有電視和梳妝檯。

  她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越間徹站在門口看了兩秒,低下頭,沒看到多餘的拖鞋。

  這裡沒有多一個人的生活痕跡。

  虞珠換上拖鞋,淡淡道:「你不用換。」

  越間徹笑了笑,脫下皮鞋,踩著襪子進屋。

  門咔噠一聲在他身後合攏,虞珠的心口跟著一沉。

  越間徹往前走了兩步就到盡頭。

  屋子裡只有桌邊一把塑料凳子,她似乎平時吃飯看書都在這裡。現在兩個人站在小小的屋子當中,甚至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落座之處。

  虞珠把帆布包掛在門口的掛鉤上,轉身進洗手間洗手。越間徹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腳步走向床邊。

  洗手間裡的虞珠聽到腳步,立刻探出頭:「不能坐。」

  越間徹轉身停住。

  「你穿著外面的褲子。」虞珠指了指那隻塑料凳,指尖還帶著沒沖的泡沫,「坐凳子。」

  越間徹看了她一會兒,慢慢笑了。

  「風水輪流轉。」他唇角那點笑意浮上來,像覺得荒唐,又像覺得新鮮,「現在你嫌我髒?」

  虞珠怔了一下。

  幾年前她第一次進越家的時候,身上洗過,衣服也換過。可她站在玄關那裡,還是覺得自己髒。她的舊鞋、蛇皮袋、指甲縫裡洗不乾淨的黑,都是髒的。越間徹不需要說,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後來很多年,她都在洗自己。

  洗頭髮,洗衣服,洗手。他喝多了睡在她的床上,她不敢給他蓋被子,怕他嫌髒。她看他熟睡的側臉,哪怕沒人知道,沒人看到,她也不敢靠近。

  那張臉現在也沒變。線條清雋,骨相深邃,笑起來時乾淨清正得像能透光。

  可她看著他,目光透過明亮的燈光,穿過那個雨夜舊宅里程符推開的門,最終落在那些將親吻、羞辱、恩情和施捨都揉雜在一起的混沌中。

  「是。」虞珠低下頭,把指縫裡泡沫沖淨,「我是嫌你髒。」

  越間徹臉上的笑淡下去。

  屋子裡靜了一下。

  窗外有小孩騎自行車經過,車鈴清越,又很快溜走。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聲,眉頭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譏誚,「你跟我回越家的時候怎麼不嫌髒?」

  虞珠沒有回答。她擦乾手,走出洗手間,指尖掐著掌心。

  越間徹又向她靠近了一步:「跟我在同一所學校讀書的時候不嫌髒?」

  屋子太小,空間的距離縮短得很快。

  「虞珠。」

  越間徹停在她身前。

  他拉起她的手,又將她的手按在她自己胸前。

  「捫心自問一下。」他又開始笑了,「我有虧待過你嗎?」

  手貼到胸前的那一刻,虞珠本能地向後踉蹌了半步。她觸摸到自己的心跳,也聽見舊冰箱在角落裡嗡嗡地運轉。

  她想說有。

  可是話到嘴邊,又被一些混亂的記憶堵住。

  從一顆檸檬糖開始。

  閃閃發亮的名字。傍晚學校的走廊,保安手裡的鑰匙。人前的誇獎,嶄新的電腦。老師的照顧。安靜的病房......

  他確實給過她太多。哪怕他的給予總伴隨著疼痛與輕慢。

  如果無視他的殘忍,他所贈予的東西都是真的。

  可這不對。

  人的痛苦與殘忍,怎麼能被無視?

  他最會這樣。

  「你在偷換概念。」虞珠放下胸前的手。

  不待他回答,她走到門口,扶上門把手:「我說過,欠你的我會還。但如果你是來說教的,那請回吧。」

  越間徹看著虞珠。

  她臉色很冷,眼裡閃動著一點沒被妥善隱藏的火氣。扎在腦後的頭髮鬆了,幾縷髮絲垂在腮邊,襯得小巧的下顎愈發伶仃。

  剛剛在蘇家小孩的臥室,隔著一道牆,他聽她侃侃而談,包容、平和。現在面對著他,她卻把最堅硬的刺翻出來,時時刻刻對著他。


  「你好冷漠。」他無法控制地再次靠近她,「你能對陌生人說——人的感情表達方式千差萬別,人不該被一套禮法規訓......」

  「為什麼?」他伸手緊緊抱住她,把頭埋進她的頸窩,「為什麼到我這裡,什麼都不行?」

  虞珠被越間徹驟然摟進懷裡,腦子裡一聲嗡響。

  蘇家書房裡那半個背影,白襯衫,寬肩,袖口卷到腕骨。

  是他。

  是巧合嗎?

  不對。就算是巧合,落到越間徹身上,也會變成他手裡的一根線。

  「放開。」

  這句話她已經不知道對他說了多少遍。

  越間徹充耳不聞,將她抱得更緊。隔著薄薄的襯衫,她感覺到他很快發熱,發燙。滾燙的鼻息噴在脖子上,她下意識地歪頭躲避。

  他把她抵在門上,墊在她身後的手臂移到頸後,像折斷一株花般,毫不費力地抬起她的頭。

  ㅤ

  咚,咚。

  身後的門板突然振動兩聲。

  很輕,很規矩。

  隔著薄薄的門板,梁冬的聲音傳進來。

  「姐姐,你在嗎?」

  越間徹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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